这个男人就是方行野。
他以一个英文名介绍自己,却没告诉谷小风,他其实早在酒吧就注意到她了。
“为爱情跳海太不值了,Youjump,Ijump,”经典台词张口即来,但语气很有些促狭,男人微笑着说下去,“越经典的爱情电影,其本质越接近于愿景,就像HR在招聘时给你画的饼。Rose和Jack如果平安下了船,最后也不过是变成一对相看两厌的怨侣,所以这部电影里,比起浪漫却不切实际的Youjump,Ijump,我更喜欢那一句——”
男人停顿一下,两个人四目相视,下一秒,谷小风跟他一起异口同声地念出了那句台词——
Tomakeeachdaycount.
要让每一天都有所值。
这个小小的默契令两个人同时笑出来。方才的大风开始缓和了,海浪起伏有声,充满诗意。
“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爱情才想不开?”谷小风决定将错就错,她本来就没有轻生的念头,不妨逗逗他。
“吾勿晓得呀,”男人的上海话有些蹩脚,但声音好听,牙也雪白,“除了为爱情自寻烦恼,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让一个这么光彩夺目的美女大半夜地站在甲板护栏上吹冷风。”
这样的恭维话简直就是一剂甜药,谷小风药到病除,笑着反问对方:“那你这么清醒的一个人,为什么大半夜的也到这里来?”
“我没有爱情,只不过最近也有点烦心事。本来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嚎两嗓子的,但现在改主意了,”方行野问她,“你刚才没喝痛快,现在想不想再去喝一杯?”
谷小风只迟疑了两秒钟,就答应了。
这个男人的出现,就像你拿了一手烂牌,不抱希望地撚开最后一张牌面,却发现否极泰来,是一张大鬼。她特意多留心了一眼,男人没戴戒指。一个英俊又单身的一日情人,恰合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因为酒吧里都是熟人,方行野提议去他的地方喝一杯。他住的不是普通员工的舱房,而是豪华套房,他们边喝酒边聊天,聊完天涯聊海角,聊到兴头上就前仰后合,一起大笑。
谷小风忽然意识到,男人在悄悄向她靠拢,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快呼吸相闻了。在她来得及退到安全距离前,对方突然伸手紧紧抓住她的双手,将她压倒在床。
“听说邮轮上的洋酒不掺假,我好像醉了。”方行野没有别的无礼的动作,只是这么说。
一阵温热辛辣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谷小风被一只膝盖抵住了大腿,像一只被狼缚住的羊羔,完全动弹不得。
方行野的衬衫纽扣已经被两股健壮的胸肌撑开了,从谷小风的角度能看见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正释放着某种危险信号。然而谁也没先行动,只是这么互相凝视着、僵持着,谷小风感到自己的心跳时快时慢,像得了心房纤颤或者出现病态窦房结综合征,呼吸的节奏也乱套了。但她不愿意在这个陌生人面前露怯,索性奓着胆子,先凑近自己一张脸,在对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轻轻的一个啄吻之后,男人的气息也彻底不对劲了,他的喉结剧烈一动,继而更热情地回吻了她。
人在海上颠簸,心也会跟着荡漾,邮轮的确是最适合发生一些浪漫故事的地方。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第二天早晨,谷小风从豪华套间的大床上醒来时,海浪微微摇撼,浴室里正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宿醉的晕眩感消去大半,谷小风反应过来昨晚发生的一切,暗骂了自己一句“荒唐”。
趁对方还没出浴室,她赶紧从床上爬起身,去捡散落在床边的衣服。一件男人的西装压在她的裙子上,她随手捡起又一丢,一枚小小的圆环就滚落出来。
一枚钻石戒指。显然是被对方悄悄藏起以备猎艳的婚戒。谷小风大惊失色,她是想犯犯坏,但绝没想过插足一段婚姻。
如此一来,她必须再次逃跑了。离开前,她赌气似的从自己的手袋里掏出一张面值5000日元的纸币,把它当作服务费,连同那枚泄露对方老底的钻戒,一起放在了床头。
他们还没来得及互留联系方式,甚至都没问一问对方的真名,余下几天谷小风只当无事发生,照常玩照常乐,还成功结识了几个新朋友。她再没见到方行野,好像这个男人已从这艘船上凭空而去了,直到四年后的今天他们不期而遇,他居然成了她的老板。这个香|艳又离奇的故事,她掐头去尾地告诉了杨沃若。
杨沃若听罢,简直惊掉了下巴,半晌才说:“你完了,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你就是众矢之的,哪天怎么死了都勿晓得。”
一团乱麻还没厘清,这话倒是没错,谷小风幽幽吐出一口气,自欺欺人地说:“踏实干活吧,没准人家早忘了。”
杨沃若劝她:“你在这儿瞎想这些也没用,要不今晚咱们一起出去放松一下?”
谷小风诧异:“你平时不是一下班就回家,怎么叫都叫不出来的吗?”
“最近家里气压太低了,我婆婆逼着我生二胎呢。”到点了,杨沃若推着谷小风往公司门外走,顺势挽起她的胳膊,“怎么样?就当为你接风了。”
谷小风摇头:“我报了个在职研究生,过两周开课,想趁现在多看看书。”
“你也太拼了吧!”杨沃若一声惊呼。人跟人大不一样,她的职业规划就是得过且过,早就接受了自己在药圈学历低下的事实,“我就没你这么拼,我只想老公孩子热炕头,女人没必要活得这么累。”
“不拼不行,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谷小风笑笑,“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去报个班,也好搪塞你婆婆,说你要学习呢,没空生娃。”
“她没这么好糊弄,再说,我还惦记她的那套商铺呢。老太婆时髦得很,没准儿不留给儿子,自己潇洒挥霍掉——”两个女人一面笑一面聊,还没走到电梯口,迎面就看见一个男人。
另一个部门的君冠员工恰好也走出来,立马朝男人喊上一声:“方总!”
方行野笑着点点头,然后目光游移到谷小风的脸上,直截了当地问:“一会儿有没有空?”
谷小风有点窘,故作冷淡地说:“一会儿我男朋友来接我。”
方行野毫不客气,直接戳穿她的西洋镜:“你没有男朋友,你面试的时候都跟HR说了。”
“我有夜课,最多还有十分钟就得出发了。”谷小风又扯了个谎,她报的是周末班。
“我晚上也有约,十分钟足够了。”方行野没给对方拒绝自己的机会,转身就走,“顶楼天台等你。”
身边还有两三个君冠员工,谷小风不能直接下老板的面子,只好朝杨沃若递个眼色,跟着方行野的步子出了办公室。
时值傍晚,阳光还没褪尽,谷小风从天台眺望出去,满眼春笋似的办公大楼。这里原是荒草连天的一个镇,现今却是一片国家级的高新技术园区,也是整个上海的重点开发区域。她看见一栋通体砖红色的高楼,如鹤在鸡群高高拔立,楼顶依稀有几个蓝色大字,但离得远,看不清楚。
“如果你决定了要在医药行业干下去,可能今后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都将跟这片园区密不可分,我带你看看它的全貌吧。”方行野以背影相对,摆弄着手里一个遥控器模样的东西,也没回头看一眼从身后走近的谷小风。
“参观园区怎么还跑到楼顶,不该下楼吗?”这片园区占地面积约15万平方米,就是开着车,一栋楼接一栋楼地蜇摸过去,十分钟也未必看得过来。
“也带你见识个新玩意儿。”方行野回头一笑,谷小风这才看清,对方手里的遥控器上连接着一块高清显示屏,似乎这套东西就是航拍用的无人机操控器。见她愣怔,对方又说,“来,靠我近点。”
谷小风迟疑一下,便真走到了方行野的身边,与他肩肘相挨。她看着方行野熟练操作着无人机,听他说:“都说1994年是个文艺又热血的年份,这一年,电影里的阿甘捧着盒巧克力实现了‘美国梦’,电影外的比尔·盖茨也快成为世界首富了,当然,咱中国人民也没闲着,内地摇滚乐强势绽放、三峡工程开始动工、中国电信改革正式开启,还有就是这片产业园区……”
以无人机的角度俯瞰而下,一片高楼鳞次栉比,满嵌碎金似的夕阳残片,比她方才眺望所见的更恢弘,更气派。她这回看清了砖红色高楼上的那排蓝字,先是以“张江”二字作为地标,接着便是“中国药谷”四个鲜明大字。
“2015年之后,国家大力扶持生物医药园区的建立,土地、税收、企业的生产空间、启动资金与人才引进一律给予最大的支持。君冠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成立的。”站高眺远,方行野的声音饱含感情,“谁能想到,二十年前这里只是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如今却是不逊于美国湾区、波士顿这些世界顶级制药中心的中国生物医药基地了。”
“听我同学说,你在诺斯瑞的美国总部当过六年高管?”
方行野草草地“嗯”一声,突然看似不着调地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问:“你知道这个无人机品牌吗?”
“是不是叫大疆?”谷小风答,“好像在热搜上瞥过一眼。”
方行野点点头:“美国政府制裁我们通信企业的时候,也以‘禁飞’‘禁购’制裁了大疆,哪知道美国军方却公然唱反调,因为作战任务吃紧,他们要求特别豁免,允许购买大疆的产品。大疆面对制裁,不退反进,反而强势涨价,一家中国企业拥有足以垄断全球的核心技术,真是了不起。”
谷小风也觉得了不起,但面上仍无喜色,不客气地顶撞老板:“你没必要拐弯抹角地给我画饼,现在不是激励新员工的入职大会,只有刚毕业的学生才吃这套。”
“年轻人么,通常比较热血。”方行野哈哈一笑,大方承认,“如果这次入职的不是毕业生,而是老油条,我会更直接地用高薪或者期权鼓励他们为公司卖命。”
“你才是老油条。”谷小风还记着仇,“万恶的资本家,满嘴都是谎话。”
“你太记仇了!”方行野忍不住笑出一声,又用那种处处生情的目光看了谷小风一眼,戏谑地说,“我没有撒谎,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已经离婚了,再说那天明明是你先袭击了我,始乱终弃的也是你。”
其实谷小风稍一琢磨就明白了,那个挑剔透顶的女人突然改口,肯定是不得不卖大老板的面子。她一脸狐疑地问:“你为什么非让邢露招下我?”
方行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的简历不错,刚刚你也在入职大会上证明了你的眼界与对行业的了解,一位有着丰富经验且参与过ITT项目的临床医生,成为一位优秀的临研人员只是时间问题,何况还自降薪水这么大方,我没理由不占这个便宜。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事情随便提辞职,我不全是为你画饼,这一行是真的值得你干下去。”
“那我要个保证,我们只是老板和员工?”谷小风不经意地又瞥了一眼对方的左手无名指,依然没戴戒指。
“只是老板和员工。”方行野点头,大方表态邮轮上的那晚已经完全翻篇了,“我保证不会利用职位对你进行任何骚扰,这个行业缺的不是美女,而是人才。”
“都是成年人,翻篇就行了。”话到这个份上,已经无可指摘了,谷小风只能轻耸肩膀,故作老练地表示,自己会用能力证明足以胜任这份工作。
“十分钟了,”方行野操控无人机飞了回来,看似真的没有额外想法,主动结束这次简短的谈话,“我还有约,就不送你了。”
两人又同乘电梯下楼了,电梯中途停靠在医学部所在的楼层,门一开,撞见正要下班的林茵茵。第二天,方副总与小职员在楼顶私会的事体就人尽皆知了,有好事者特意跑来问谷小风,表情十分暧昧:“你跟方总什么关系啊?”
谷小风晓得,经无数张嘴咀嚼,无数条舌翻滚,什么关系早就解释不清了。她擡起脸,与一直暗暗投来敌对眼神的林茵茵四目相对,终于从这张眼熟的面孔上瞧出了端倪。
女孩的眉眼像林伟江,脸型像林太太。她恍然大悟,原来是熟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