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九章薄命
上午十点,温颀在洗澡时听见了一声巨响。
像房屋坍塌的声音。她赶紧关掉龙头,裹上浴服,可刚来到客厅,人就愣住了——
厅里朝阳的一面墙竟不见了。一阵梅天的大雨浇灌进来,透过临窗的一排塑料衣柜,全打在了她的那些名牌皮包上。
工作这些年,温颀其实没存下多少钱。省吃俭用还清舅舅的那笔借款之后,她就再不愿意委屈自己。她吃的、用的一概是最好的,酒店的衣柜根本装不下那些丝巾、衣服与各款各色的名牌包,她便自己拼装出一排简易的塑料衣柜,卧室不够放,直接放厅里。
现在只剩一地的碎砖头与烂玻璃,满屋狼藉。
挖掘机师傅也没想到房间里竟还有人,大惊之余,只能停下拆楼工作。
温颀顾不上换衣服,一个电话叫来酒店经理,质问对方怎么能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拆房子?酒店经理却表示委屈,说两天前就在门口贴了违建拆除的告示,顶楼住户人人得到了通知,就你一个人没注意。
自上大学起,温颀就没怎么回过家。即使被室友排挤出寝室,她也不肯向家里低头,起初住便宜的青年公寓,后来就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网红酒店,一来每天有人打扫,省心方便;二来套房房型正气,应有尽有,还附送诺大的顶楼花园,论性价比,比同地段的公寓或住宅都高不少。但温颀住的顶层其实是酒店私自搭建的违法建筑,两个月前就收到了整改通知。她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酒店经理,但对方豁胖,说老板后头有人,这房子没人动得了,让她尽管安心住。
结果逾期遭遇行政强拆,而温颀这阵子为找工作焦头烂额,天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注意到墙角旮旯里还有一张强制顶楼住户们搬离的通知。
半堵破墙之外,花正战栗,雨正滂沱。当着酒店经理的面,温颀扔出两只名牌包,其中一只深蓝色的爱马仕沾了雨水,便产生了色差,仿佛被生生蹭掉一块皮。
这只包是温颀“抢”来的。一次奢侈品拍卖会上,温颀跟同场的一个年轻女孩竞争。女孩时髦,靓丽,从头到尾与一个秃瓢便腹的老男人挽手相偎,见温颀一次又一次报出了高价,也不断催促对方举牌。但老男人觉得泡个妞这么下血本实在没必要,最后还是放弃了。
离开时,温颀挎着新包从女孩身边经过,傲然如一只孔雀。女孩被气得直跺脚,大骂身旁的老男人:册呢,真没用!一只包都抢伐过来,侬个大老板哪能连个女人都比不上!
温颀为此吃了两个月的泡面。她将这只来之不易的包包收藏在塑料衣柜里。鲜有能用上它的场合,多数时间也只是看看,但为了女孩最后那句话,她觉得值。
“这些包我没法要了,你自己看该怎么赔偿吧!”温颀说。
“怎么没法要了啦?”经理三十来岁,对奢侈品仅知一二,辩解道,“我看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温颀气得冷笑,指指其中一只白色的包,“这只包都被雨水淋得起泡了!”
“哪里有泡?”经理凑过去,眯眼一看,好像是有。觉得不算大问题,他大吁一口气,“就湿了一点而已,你要不自己拿电吹风吹吹,要不送去专柜保养一下,保养的钱,酒店可以出的。”
“那这只呢?”温颀强忍一口恶气,又拿起另外那只深蓝色的包,指了指上头的水痕,“这只是鳄鱼皮,鳄鱼皮不能沾水,沾上一点水就全毁了,专柜都处理不了!”
“鳄鱼不天天泡在水里么,也没见它们被泡脱皮么?多半是你自己不小心在哪儿蹭的……”经理一口咬定“酒店不担责任”,又怕对方纠缠不休,便睨着眼睛强词夺理,“奢侈品也没有它们吹得那么娇贵,什么‘不能沾水’,什么‘Youarewhatyouwear’,都是营销话术,骗骗你们女孩子的……”
鸡同鸭讲难沟通,温颀正打算彻底发作,手机忽然响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尖尖细细的男声,叮嘱她最好马上过来面试,因为他们的副总对她的简历很满意,急着在出差前先见她一面。
这回听着有希望,温颀不再浪费时间跟酒店经理扯皮,交代对方不准再拆她的房子,便将厅里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地锁进卧室,冒着大雨出门了。
通知她面试的是一家从事化学药制剂和抗生素原料药批发销售的小企业,被药改政策倒逼,估摸离销证退市也不远了。换作以前,温颀连瞧都未必会朝这样的公司多瞧一眼,但眼下她已经在家赋闲了三个多月——HR们顾虑重重,有的担心她适婚年龄却没结婚,有的嫌弃她的本科学历不足以转型,更有甚者认定她祸水红颜,必惹是非……总之,在集采即将到来的这个关键时期,药企裁员还来不及,她很难找到工作了。
温颀打伞站在路边,任风斜刮,雨横扫。车贷快还不上了,她不得不把那辆还在按揭中的保时捷挂上二手车平台,自己叫车出发。今年的梅天比往年凶悍,伞顶一阵阵擂鼓似的水声,满地尽是零落的玉兰花苞,转眼又被碾碎于路人鞋底。
好容易叫到了车,人已经湿透,裙子上全是污浊的雨水。下车时又太匆忙,一脚踩进阴沟盖板的槽缝里,脚脖子崴了一下,高跟鞋都崴断了。
温颀只好忍着疼痛去便利店买口香糖,用嚼过的口香糖粘起鞋跟,她踉踉跄跄地赶到了对方公司,勉强没有迟到。初面结束,巢贺还在跟副总汇报情况,她赶紧去洗手间整理仪容。正小心擦着裙角的泥渍,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尖尖细细的男人声音:“那个叫温颀的面试者蛮可惜的,条件那么好。”
就是刚才面试她的HR。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问:“可大老板不都说了‘节衣缩食过寒冬’么,今年铁定不招人了,干嘛这么大的雨还打电话叫人家过来?”
HR接着说:“我跟隔壁的安德鲁打了赌,他说真人不可能长得那么漂亮,肯定是‘照骗’,我说以我多年的人事经验判断,绝对不是‘照骗’!”他顿一下,兴奋地喊起来:“我赢了!今天全部门的下午茶,安德鲁请客!”
一个女人笑嘻嘻地说了声“你们好坏啊”,众人一起笑了。他们都没意识到温颀还没离开,所以当人出现在眼前时,一下子全噤声了。
众男女有些尴尬,温颀却施施然转身而去。经过大楼的手动火灾报警装置,她脱下另一只没有断跟的高跟鞋,往按钮上的玻璃片上狠命一砸——一时间,警报声起,鸡飞狗跳。
离开这家公司,雨势仍然未歇。拆了一半的房子是住不了人了,她在暴雨中的十字街头徘徊一阵,最后决定,先去母亲家将就一晚。反正端午节快到了,恰是团圆时。
走进小区,还没上楼,就听见温大友无赖般的喊叫声:“老张这比养子今朝牌桌上一点勿给我留面子,当众说我这块劳力士的表扣上没刻字,肯定是假货!哦,她自己一身名牌,倒让亲生阿爹戴假表,天底下有这么不孝顺的女儿伐?”
“真表假表一样戴么,前阵子见到祝家姆妈了,人家很想赶紧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结婚很多地方都是要用钱的,我们就不要乱花销了……”门是虚掩着的,唐琳的声音虽急却柔。在自己丈夫面前,她就像那些路人鞋底的玉兰花,卑贱,低微。
“我不管,我就要劳力士!台也被她坍光了,你叫她马上买块真表给我。”
“她不是在换工作么,估摸手头有点紧……”
“没工作就赶紧找呀,”牌搭子面前丢了大脸,温大友的老脾气就又犯了,“勿要一天天的好吃懒做,铜钿银子八只脚,你不追着钱跑,钱就自己跑掉啦!”
“让她慢慢找吧,”唐琳苦口婆心,“现在政策变了,她那个工作不好找了。”
“什么好找不好找的,”温大友却不以为然,挤挤鼻子弄弄眼,又拿木筷子剔起牙来,“她不就是卖药的?卖不了药了就卖别的,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学医多难,如果跳出这行,当初的辛苦不全白费了……”唐琳心疼女儿的不容易,试着跟丈夫沟通,“她现在在外租房子,车也是要还贷的,我们做父母的,是不是应该贴她一点?”
“贴什么贴?”温大友一听这话,啪地就摔了手上的筷子,瞪着眼吼,“我警告你,不准给她钱!你看她那房子,那车,那衣服,你这点退休工资,塞她牙缝都不够。还有,你跟她把话说清楚了,赶紧找工作,但不准找那种没出息的工作。什么‘中学卫生老师’,一个月才挣多少?这几千块的工资自己都养不活,还怎么孝顺我们、替我们养老啊?上次你说她录取了,我一听就来气,直接一个电话打去事业单位招聘办,我问他们,一个癫痫病人都能当老师,这对小朋友负责吗——”
咣一声,门外的温颀听够了,一脚把门踹开了。
该是都听见了,温大友见女儿寒着脸进门,不免也有些慌神。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又摆出老子的架势,恶声恶气地问:“你回来干什么?”
温颀看也不看他,径直就往卧室走:“回来拿东西。”
自己的东西都收在母亲的衣柜里。温颀打开柜门,一眼就看见抽屉夹层里的首饰盒,红木包铜嵌玉,考究典雅。她晓得母亲的银行卡还有自己过去送给母亲的首饰都在里头,钱多钱少的,也能解点燃眉之急。然而她宁可喝风啜沫,也不愿意在亲生阿爹面前低头。她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的衣物。
临走前,温颀冷声警告温大友:“不准欺负我妈。”
出了门,这下真的无处可去了。所幸雨已经小了,头发丝儿似的飘着,不急,但密。鞋跟被雨水彻底泡烂了,口香糖也粘不住了,温颀只好脱下鞋,提着它走。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赤脚走在雨中,惹得路人频频注目,她也满不在乎。
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祝银川的小区门口。她认出熟悉的街景,这才魂归魄回,掏手机打电话,让祝银川来接自己。
祝银川这会儿在家,匆匆赶来,一见温颀就愣住了:“怎么弄成这样?”
温颀提起高跟鞋晃了晃:“鞋跟断了。”
祝银川心疼地摇摇头:“那也不能赤脚走在马路上啊,你把另一只的鞋跟也掰断,不就可以当拖鞋穿了?”
温颀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泪如雨下:“可这是Jimmychoo啊。”
祝银川不识Jimmychoo,只觉得这双鞋鞋头太尖,鞋面布满大颗的水钻与亮片,细长的高跟足有8厘米,像极了灰姑娘的水晶鞋,好看却一定不舒服。
“你穿我的吧,”他本想脱下自己的鞋,但低头看见温颀肿胀的脚踝,更加心疼,“不,还是我背你吧。”
说完,他便背过身,蹲了下去。温颀也不客气,一下跳在祝银川的背上,搂紧他的脖子。老小区路面不平整,已在暴雨中积水成河。他背着她,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
一场大雨令人精疲力尽,温颀洗了澡,倒头就睡了。
一直睡到凌晨三点,她从与童年相关的噩梦中惊醒。窗外,一只狡黠的野猫跃出草丛,穿入夜色。她坐起来,在一片温静的月光中打量这间房子、这个男人。
这间房子原有可能是他们的婚房。四年前祝银川就曾求过一次婚,打算顺便把这套自己长期租住的房子买下来。然而温颀临时悔婚,房子最终也没买成。如今上海房价飞涨,这套小两室翻了两倍不止,他那点当医生的工资已经买不起了。
祝银川准备申报国自然青年基金,正在熬夜准备标书。他的课题方向是一种新型重组蛋白在非小细胞肺癌发展中的作用研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主要用以资助科技工作者在选题范围内开展创新性的科学研究,其中又以医学科学部的竞争最为激烈,所以也被不少业内人士戏称为“医生攻坚‘高级职称’的必备项”。国自然基金的青年课题比面上项目容易一些,但对申报者的年龄有严格限制,男性限定35周岁以内,女性限定40周岁以内。祝银川今年就34周岁了。他家里事情太多,今天这个弟弟生病,明天那个舅舅借钱,一直没功夫好好准备,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祝银川的近视度数不深,除认真工作时,平时不戴眼镜。他怕扰到温颀休息,所以没开灯。屋内除了笔记本屏幕散发出的幽幽荧光,只有从窗口涌进来的月光,被窗外一棵虬曲的老树用枝杈捣碎,像块块补丁,打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祝银川没留意到温颀已经醒了,而温颀一直看着他,想起大学时候,他们曾一起在暑假出游,白天穿梭于古朴幽静的丽江古镇,晚上就同睡客栈里的一张床。祝银川欲坐怀而不乱,所以整宿不得安生,一个劲地起床喝冰水。记忆中的那副样子十分好笑,她真就嗤地笑了。
书桌前的祝银川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含着一点疑惑的笑意,问:“笑什么?”
“没什么。”
“没事就继续睡吧。”祝医生惯常心细且手巧,他说,“你的鞋我修好了。”
“你还会修鞋?”鞋跟已经重新固定,正晾在窗边干燥。鞋身在月光下折射出童话般的银色光晕。
“小时候为了帮衬家里,放学后就会接点零活干,我不仅会修鞋,还会做木工呢。”祝银川笑笑,“你今天淋了雨,明天就别出去面试了,好好休息一天。”
温颀抱膝而坐,微微偏着头,一头长卷发俏丽地拢在一边。她用不怎么正宗的粤语笑嘻嘻地问:“唔返工你养我丫(不上班你养我啊)?”
这是电影《喜剧之王》里的经典台词。
“好啊,我养你啊。”祝银川笑笑,又转头去看他的本子了。18年度国自然基金项目申报已近尾声,他将纸质版标书核实无误,然后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晃两个多月,端午节这天,谷雨特意亲手包了粽子,用棉线系活扣,煮了一大锅。红棉线是大肉粽,白棉线是白水粽,红白相杂的是火腿栗子粽,半蓝半灰的是果仁八宝粽……一楼的阿婆不食荤,二楼的姑娘不嗜甜,谷雨是个能干的女人,东邻西舍的喜欢哪种粽子,她都记得。她让谷小风去给邻居送粽子,眼见女儿“哦”一声,踩上鞋,匆匆出门又匆匆回来了。
谷小风在镜子前快速地梳了梳头发,抹了一种很提气色的口红。
“送个粽子而已,化什么妆?”谷雨白了女儿一眼,“别老追着那个祝医生跑了,人家都快结婚了,惦记惦记你自己的事情吧。”
谷小风脸一红,说了声“你别管”,又出门了。
刚到祝银川的家门口,门竟自己打开了,温颀从门里走出来,看了眼谷小风端在手里的粽子,自说自话就拿了一个。她莞尔一笑,道声“谢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有些尴尬的谷小风,与门后的祝银川两两相望。
他们决定走走。
小区里有一条直通花园的林荫小径,红砖铺就,曲折深长,一边满栽樱花,一边遍植银杏,一边藏着狗屎,一边纳着猫尿。两个人沿着这条花香与屎尿味共氤氲的小道,一前一后地漫步。祝银川问她:“听说你准备读在职研究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