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去,那个年代的苦你肯定吃不了,我们那会儿哪像你们现在这么自由,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这么好的日子还不懂得珍惜!”谷雨横眉立目,直接把手一摊,“别说废话,手机拿过来!”
不等同意,谷雨一把夺来谷小风的手机,打开了一个上海市事业单位招聘的公众号,问都不问就替她报了名。她说,“我听三楼阿姨讲,下个月事业单位统招,你就去当个卫生老师算了。人家要求临床医学毕业,五年以上医院或医药行业相关工作经历,你正好全符合。老师多好,一年三个月的寒暑假,又能孝顺父母,又能辅导小孩,在婚恋市场上肯定是吃香的。”
见女儿仍闷头不响,似还对自己的安排不满,谷雨便把一腔余火全发泄给了一旁的老田:“日日看,夜夜看!又不是看龙咯,一堆虫子有啥好看!”
老田有个爱好,就是每到夏秋之交,必去家附近的花鸟市场看人斗蟋蟀。但他自己从不参与,既不斗,也不赌,就这么搬个马扎坐那里,一看一整天。如今网络发达,不用等到秋天,网上也能看人养蟋蟀、斗蟋蟀,他一边捧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笑呵呵地对身旁的谷小风讲:“虫好啊!鲤跃龙门,跃过去是龙,跃不过去就变成虫,宋代有个大书法家叫黄庭坚,说蟋蟀这种虫有‘五德’,一是信、二是勇、三是忠、四是知耻、五是识时务。做男人也当这样,如果人人像虫这样五德俱全,化不化龙又有什么关系呢?”
“哦?”谷雨眉眼一挑,冷笑着问,“侬也有五德,我哪能勿晓得?”
“我婚前婚后一个样,”老田掰着手指头,仍跟女儿讲,“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赌博,这是信;自打认识你妈,再漂亮的女人从来不多看一眼,这是忠;晓得自己本事一般,我精打细算过日子,买汰烧家务全包,这是知耻;每月工资最多只留100,其余统统按时上交,这是识时务——”
“勇呢?”谷小风插嘴。
“勇么,”老田偷瞥谷雨一眼,说下去,“就是你妈骂你的时候,我替你分担火力,勇敢出头……”
谷小风听得噗嗤笑出一声,但谷雨却更来气了。她冷脸骂道:“打架赌博虽然不堪,倒也算有追求、有胆气,侬呢?男人心软一世穷,成日里锅碗瓢盆,活脱脱就是个窝囊废!”
晓得这是老田又替自己受了过,谷小风不快地撂下筷子,一声不响地起身回屋了。她躺倒在床,直勾勾地望着墙上挂着的一面红色锦旗,睁圆两只眼睛。
红色锦旗上烫着两排金色大字:仁心仁术,救死扶伤。
那年她刚进普仁医院,一人坐镇急诊,凌晨三点时突然来了一个病人。一个16岁的男小歪,以“持续胸痛、心悸4小时”为主诉入院,进门就倒地不起了。谷小风临危不乱,与护士长分工协作,立即对其实施了心肺复苏、电除颤等急救措施,成功将人救回。后来死里逃生的男小歪送来这面锦旗,也是她从医之后收到的第一面锦旗。谷雨说“这种旗子网上几十块钱一面,有啥稀奇”,但她还是拿它当宝贝,高高悬在床头,有事没事就看一眼,提醒自己要永远存仁心,施仁术。
这夜,谷小风一直望着这面锦旗。想到自己如今前途渺渺,凶多吉少,听着窗外夜霭中的野猫阵阵春叫,如同婴孩脆亮的啼哭,一夜忿忿。
第二天,刚进科室,一个震天动地的大八卦就砸过来,一下就把没睡醒的谷小风震精神了。
护士小张悄悄告诉她,昨个临近下班的时候,林伟江跟一个女药代在主任办公室的大床上翻云覆雨,结果对方突发痉挛失去了意识,逼得林主任不得不打电话向护士长求救。护士长带着两个人进了他的办公室,做贼一样,把昏迷不醒的女药代给擡走了。
“真的假的?”谷小风稍一琢磨,倒像这老色胚能干出来的事情。
“当然是真的,那个女药代现在还在我们院的急诊病房呢。护士长自以为带着的人口风紧,可这么劲爆的新闻,哪可能瞒得住?那个女药代被人从林主任办公室擡出来的时候浑身抽搐,有人偷偷拍了几张动态照片,咱们护士群里都传开了,就是没人敢往网上发,不然早就刷爆朋友圈了。”普仁医院的护士们私下里有个微信群,谷小风自然不在其中,护士小张低头动了动自己的手机,另一台手机也几乎同时响了。她说,“我也传你一份。”
谷小风掏出手机,点开照片一看,陡然一惊,照片上这个女药代居然是温颀。
护士小张看出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这个女人……”谷小风停顿一下,斟酌出一个合适的字眼形容她们的关系,“我认识,我们学校的校花。”
“那是名校毕业啊,怎么这么想不开呢?”护士小张多看了那张照片一眼,也不禁惋惜,“原来是校花,现在却是笑话了。”
可不是笑话吗?照片上的温颀脸色惨白,一头如瀑黑发凌乱散开,冷汗淋漓。这种症状的医学术语叫“房事昏厥”,谷小风还看见,温颀衣领大开,几乎完全露出内衣,而呆立一旁的林伟江一脸惶恐与尴尬。
“你同学送进病房的时候还在抽搐呢,好多人都看到了。林主任这么干不是一次两次了,还经常对我们护士动手动脚,大家都在背地里说,这老色胚迟早死于马上风。”护士小张是个讲义气的姑娘,讲义气就得有来有往,昨天谷小风帮了她一个忙,今天就出了这档子事,显然是上天助她还了这个人情。她是不可能站出来替谷小风作证了,但却为她指点了另一条明道。她压低了音量说,“你拿着这张照片去找分管医务科的业务副院长,没准就不用调岗了。”
谷小风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决定拿着照片,去找业务副院长搏一搏。她先坦诚自己的失误,再痛陈失误的隐情,最后希望对方不要姑息这种性质严重的骚扰行为,必须从严处罚林伟江。
然而业务副院长根本不把这点绯闻当回事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悠悠地啜了一口清茶,说你一个成年人,又不是小姑娘,应当识情识趣,这种两性作风问题跟业务能力没关系,没必要太较真。他安抚似的对谷小风说,既然院里已经通报批评过了,调岗的事情就再议吧。
“调岗就调岗,我的失误我担责,但为什么不处罚林伟江?咱们医院不是一贯主张‘德技双馨、身正为范’么?林伟江不止是领导,还是导师,一旦不顺从他的淫威,他就利用职权打击报复,多方卡压,这让广大女性医护人员还怎么全情投入工作?”尽管自己的处方权保住了,谷小风却忽然来了劲,非要较较这份真。
副院长已经表现得很不耐烦,只最后说了一句,林伟江的妻子是市药监局的一位政工领导,就挥手撵她出去了。
副院长的推诿态度令谷小风去意顿生,但人能走,一直憋着的这口气却不吐不快。经副院长这一提醒,她想起自己曾在院里年会上见过林伟江的老婆,林太太长着一张令人暗生畏惧的长脸,说话时白眼频飞、夹枪带棒,对所有年轻的女性医护人员都不太客气。
下班之前,谷小风将温颀的这张照片打印出来,在照片背面写上了她目前所住的急症病房床号,然后寄去了药监局,寄给了林太太。
一场大风浪就这么被她掀动了。
“快去看啊,打人了打人了!林主任的老婆在急诊病房里打小三了!”一个护士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消息传得很快,这种“正房怒打小三”的戏码最令围观群众喜闻乐见,好些人跟着她一起跑了。
听说林伟江的老婆杀来了医院,谷小风赶紧也去凑了热闹。她跟着一群好事之徒挤在急症病房外,看着里头的林伟江蔫头耷脑地站在一边,反复低声劝着妻子:“别闹了,丢不丢人?回家再说。”
但林太太经他一劝,反倒火气更盛、嗓门更高了:“一个堂堂大主任做出这种事体,既然侬覅面孔,大家就都勿要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平素风光无限的林主任这回是彻底丢了大脸了,他无奈地转过脸,看见人群中的谷小风,猜出她是这出闹剧的始作俑者,瞬间怒到极点。
然而,对方越恨得咬牙切齿,谷小风就越得意。她朝林伟江故作无辜地耸耸肩膀,只觉走廊间阵阵清风倏忽来去,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林太太骂到这会儿还不解恨,直接将温颀从病床上拖到地上。温颀还未康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林太太边将她拖向门外,边歇斯底里地叫骂:“你躲什么?你还知道要脸吗?就该让大家看看,这个行业的风气就是被你这种贱货败坏的!”
温颀也不还嘴,只是埋头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似在隐泣,也可能没有。她的脸颊红肿,嘴角也破了,但这番落魄丝毫不减损她的美丽,反倒令她弱似扶风柳,更招人怜爱了。
谷小风动了一点恻隐之心,正懊悔自己的莽撞,忽然注意到人群背后还默默站着一个同穿白大褂的男人,她的同学、同事还兼住楼下的邻居,祝银川。
她勿晓得祝银川什么时候来的,他好像已在暗处伫立了很久。他的眼眶很红很湿润,像那种朱砂墨洇在纸上的样子,这眼神令人心醉又心碎。他拨开嘈杂的围观者走过去,一把将仍在发狂的林太太推了个趔趄,然后就脱下自己的白大褂为温颀披上,无声息地将她搂在怀里。
一瞬间,谷小风喜去悲来,在情绪彻底失控之前,匆匆忙忙逃离现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