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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送我上青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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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三章送我上青云

谷小风的母亲叫谷雨,父亲叫田向明。早产两个月的谷小风随了母姓,出生时,谷雨坚持要给她取这个名字,当爹的老田起初不同意。倒不是因为女儿没跟自己姓,只是风风雨雨的,岂不是注定了一辈子不安稳。但人谓不妥,我却一根筋。怀孕时谷雨反反复复地读红楼梦,在这么多美不可言的诗词曲赋歌谚偈里,就记得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这半生的不如意,都指着女儿来补偿了。

每每谷雨跟人提及为女儿取名的这个缘由,一旁的老田都会很不识趣地插一嘴:那该给孩子起名叫“大风”,大风才能上天啊,小风哪有这劲道?

谷雨扭头就啐他“没出息”,他也不还嘴,只呵呵傻笑。老田这人亏就亏在样貌不出色,甚至可以称得上丑。他长着一双眼距宽阔的三角眼,年轻时还堪一看,老了之后眼皮耷拉,永远跟没睡醒似的,他左右腮的肌肉也明显不对称,显得一边脸大一边脸小,像含了半边核桃。老田丑得那么出名,女儿却又长得出挑,以至于见过谷小风的亲戚邻里都揶揄他:你家闺女一点不像你,还不跟你姓,不是医院里抱错了吧?

“随她妈,样样都随她妈。”老田依旧笑呵呵的。他对暴脾气的妻子言听计从,女儿随谁姓、叫什么都一样。

少女时期的谷雨可以说是那个年代的“文艺女青年”,不仅卖相十足“登样”,还很有文艺细胞,她爱唱歌,爱唱“吊嗓子”的民歌,还爱读小说,尤其爱读爱情小说,中国读琼瑶,外国就读“勃朗特三姐妹”,她幻想过上演一段《简爱》似的爱情故事,再生个小金铭一样的女儿。然而生活终究不是小说,灰姑娘没能邂逅王子,天鹅倒是嫁给了癞蛤蟆。

谷小风小时候常吃谷雨的“竹笋烤肉”,没少幻想“换个妈妈”,还曾哭着问过老田:“我妈这个脾气,你讨她做老婆是图什么呀?”

“图什么?就图那一首《兰花花》!”老田一眯浑浊的三角眼,得意又陶醉地说,“八十个人的合唱团,你妈是唯一能独唱的女高音,多大的舞台都站在正中间,扎台型得勿得了!生你之前她还受邀去西班牙参加演出,比多明戈首次访华还早一年哩!”

谷小风勿晓得母亲谷雨是老化工厂赫赫有名的“民歌皇后”,也没听过那首令老田一闻倾心的《兰花花》。这本就不是一首寓意吉祥的歌,讲的是一个叫兰花花的美丽姑娘爱上了一位红军战士,可那个年代不容自由恋爱,兰花花的爹娘不顾女儿心有所属,逼她另嫁他人,兰花花反抗无果,最后在不幸的婚姻中抑郁而终。

再一回首,她发现自己甚至没听母亲认真唱过歌。有时谷雨在家来了兴致,也会边做家务边随意哼唱两句,唱的是《十送红军》,是《山歌好比春江水》。从她记事起,谷雨再没登过台,谁邀她出山她都不搭理。

谷小风有时想,可能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苦了。

老田一介清贫书生,只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一辈子都与世无争,一辈子也没干成过一件大事。婚后很长一段时间,谷雨都寄人篱下,她的婚房只有13平米,唯一一间厨卫还得与邻居共用。然而就这么个草窝还得看人脸色,田家二老一直想在百年之后把房子留给插队落户的大女儿,没少纵容她跟谷雨瞎闹。谷雨忍气吞声,白天在化工厂上班,晚上就出门摆地摊、卖毛线,好容易攒下一笔钱准备买新房,老田却被同厂漂亮的女同事忽悠着拿去炒了期货,以为股市里俯拾皆是黄金,结果一夜间全赔光不说,还倒欠了十万块。

十万块在那时就是天文数字,谷雨哭得天崩地裂,差点为此寻短见,想到年幼的女儿才咬牙挺了下来。她依然不服输,不认命,因为化工厂科室里的分房名额轮不上她,便主动向厂领导打申请下放车间,开过固废翻斗车,也当过加热炉作业员,还年年积极报名献血,献血之后仍不下一线,最后债还清了,人也倒下了。

听闻厂领导准备上门探望自己,病床上的谷雨一揭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坐起来,久久环顾这间13平米、霉霉馊馊的小房间。忽然,灵光乍现,她让老田把那辆又脏又旧的自行车推进门,就停放在了自己的床边。

一个燠热潮湿的黄梅天,厂领导终于来了,对这三口一车同一屋檐的窘境唏嘘不已,又叹谷雨红粉不让须眉,回去以后就将她提上了分房名单的第一位。

小三室成功到手之日,无数化工厂工人暗中腹诽:这个女人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但他们勿晓道,高人就是谷雨自己。

谷雨常常跟女儿回忆,说自己读书那会儿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偏偏因为容貌姣好,总被好色的班主任骚扰。班主任姓刘,教政治,同时还是校工宣队的队长,在那个尚未恢复高考的特殊年代里,说是翻手云覆手雨也毫不夸张。谷雨一个清白姑娘家,誓死不从淫威,一镇纸将对方砸倒,结果被睚眦必报的刘队长编派了一顶“□□修正主义”的帽子,在她下放学农时可劲折腾。谷雨今儿开河,明儿插秧,待□□结束,高考恢复,她却没精力考了。

这段往事,谷小风从小到大听了百八十遍,可谷雨乐此不疲,每每说到慷慨处,还要洒下两行泪。谷小风总是入不了戏。她已经很难从母亲如今这张沧桑的面孔、这个粗粝的嗓门中窥见她当年登□□唱的风姿了,这个女人像一方饱受岁月磨蚀的罗帕,任往昔多光艳,早就抽了丝、败了色了。

此刻,一张柚木方桌上,谷雨习惯性地给女儿夹菜,说了句:“多吃点,5天一个夜班,脸都瘦凹陷了。”见女儿拿着筷子挑挑拣拣却不往嘴里送,勿晓得她在单位里受了委屈,又开始追忆往昔:“你们这代就是吃饱了太撑,才挑三拣四,你妈这大半辈子,也就老来才吃过几天饱饭……”

谷小风朝身侧的老田挤挤眼睛,以口型无声道:我出生的时候正赶上□□……

“我出生的时候正赶上□□,你本来应该还有个姨妈的,但当时家里实在供不起两张嗷嗷待哺的嘴,最后你姨妈活活饿死了,你妈差点也没了……”

谷小风又用口型道:后来读书,又得下放学农……

“后来读书,又得下放学农,当地农民会给学生两袋米,都是陈谷新碾的米,可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胃口好的时候,天天又干这么重的活,这点米根本不够吃啊。想要自己肩上的活儿轻松点,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跟班里的男孩谈恋爱,男孩就把你的活儿全包了,还有一个就是跟本地农民套近乎,对方会派给你轻一点的活儿,有个女同学就被当地打光棍的老农拐走了,后来我们回校读书,看见她大着肚子在卖菜,再后来就再没见过她……”谷雨停下叹口气,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唏嘘又愤慨,“反正只有你妈,两者都不肯,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才不遂他们的意呢!结果只能自己天天饿着肚子从早干到晚,田里的泥水没过小腿肚,水里全是蚂蟥……”

“你那会儿在哪儿学农啊?”谷小风突然插话。

“郊区,农村,”谷雨回忆一下,说,“差不多就是现在张江这块地方。”

“侬瞎讲,”谷小风不信,“张江多繁华,半个上海的高新技术企业都在那儿,哪儿来的农田和蚂蟥?”

“所以说你们这代人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上海三年大变样,这都过去多少个三年了?”谷雨被迫从回忆里抽离,问女儿,“你这两天怎么没去医院啊?”

谷小风不敢说实话,只说因事故被调岗了。亲妈什么脾气她最清楚,一旦晓得真相,保不齐要提菜刀去找林伟江拼命。

话还没完,谷雨啪一声就撂下了手里的筷子。这是山雨欲来的征兆,父女俩都吓得缩起了脖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体?肯定有阵子了,你瞒到这会儿才告诉家里人?”谷雨天生语速快,一着急就更像开炮。

“早告诉你也不顶用啊。”谷小风伸手去夹红烧鸭腿,“大不了就辞职,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

“怎么不顶用?我去堵你们主任,不行就去堵你们院长,我倒要问问他们,罪犯还有机会申诉翻案呢,一个寒窗苦读那么多年的女医生就这么被一棒子打死了?”谷雨情绪酝酿正足,见女儿依旧没心没肺,动手就打掉了她的筷子。

“哎呀,干什么?什么话不能饭后说,孩子还没吃饱呢!”老田夹起鸭腿就送进女儿碗里。

“别吃了!天都塌下来了,还吃什么?”谷雨尖着嗓门喊,老田也不敢动筷子了。谷雨又追着女儿问,“哪儿留你?你倒说说,哪儿留你?”

“我还没想好,想先歇一阵子再说。”

“歇,咱说歇就歇!”老田心疼女儿,忙不叠地附和说,“医院工作那么些年,年假都没休过一次,这回想歇多久歇多久,大不了爸养着你。”

“歇什么?不准歇!还你养她,就你那点退休工资养猪都费劲,还养她?”谷雨瞪目骂罢老田,又扭头质问女儿,“要么干得好,要么嫁得好,你都三十岁了,这两样总得占一样吧?趁年轻就多谈谈恋爱,女孩子的好年华就这么短,别守到最后,没守到花开,倒成了残花败柳!”

“妈,你知道残花败柳什么意思吗?你这比喻根本不恰当,再说女人能追求的东西多了,”自打迈入三十大关,她妈总能把所有话题都绕到“催婚”上,谷小风忍不住犟嘴,“你这话说的,简直是个老古板!”

“你妈才不是老古板,”一直诺诺在旁的老田突然插嘴,“你妈年轻辰光顶顶时髦,还跟人私奔过来!”

“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忘记了,”这个悱恻的故事谷小风也听过,记得那个私奔的对象是谷雨小时候的邻居哥哥,姓廖名企之。她撒娇似的挽住亲妈的胳膊,靠上她的肩,嘻嘻哈哈地说,“我妈不死板,我妈顶时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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