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这种极度怪异与压抑的气氛里,杨柳也放下了筷子。她起身收拾餐桌,顾蛮生却突然打破沉默道:“放着吧。”
“我就见不得不干净。”杨柳不听他的,捧着一叠碗筷就往厨房走。
“我让你放下!”顾蛮生暴怒而起,直接从杨柳手里夺下碗筷,发泄似的砸在地上。这会儿天黑了,客厅里的窗帘随风轻舞,一截枯黄的月光从窗外溜进来。
杨柳站着不动,她知道,顾蛮生对她还是有天大的怨。好一会儿,她才道:“你回来吧。”
顾蛮生没接这话,他低着头,用鞋底碾着脚下瓷碗的碎片。
杨柳便继续说下去:“枪打出头鸟,如果不是申远早些时候顶在前头,今天被制裁的可能就是展信了。”
顾蛮生静静听着。
“现在申远垮了,展信就是出头鸟了。当年咱们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七国八制’赶出去,你应该也不想看着你一手发展起来的公司被制裁、被肢解吧?”她指望他能在危急时刻重回展信,一力擎天。
顾蛮生还是没搭腔,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杨柳,这一对视,便滋啦啦火花四溅了。
“当初是我判断失误,是我没能由始至终地站在你这一边,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肯重回展信,这样的事情就再不会发生。”杨柳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示过弱,“我错了,但现在,展信需要你。”
“你呢?”顾蛮生终于开口。
杨柳沉默了。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与心里那个不肯服输的自己交战许久,最后她目盈洸洸秋水,望着顾蛮生的眼睛,“我也需要你。”
积蓄已久的欲望乍然迸发,顾蛮生扯开自己的衬衣,粗鲁地将杨柳抱上餐桌,跪在她**吻她。她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一下,很快便舒展又松弛了。他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带点烟熏感,隐隐能闻出里头一股花椒混合生姜的辣味儿——多少年过去,她依然最爱他第一次送她的香水。
顾蛮生的嘴唇简直像是有一团热腾腾的火,窜到哪儿烧到哪儿,但每一处被他吻过的地方却又仿佛受寒一般,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肉色疙瘩。在这种冷与热的极致对抗感下,杨柳半睁半闭着眼睛,耳边忽又响起那嘹亮的山歌:
哥哥哥哥我好狠心,把妹拖进刺林林……
想起贵州那条崎岖的山路,她便风情万种、柔情无限,她终于顺服自己的内心躺下去,仿佛躺在了荒天野地间,任一片野草般蛮生狂长的欲望将她淹没。
其实,杨柳来找顾蛮生的时候,顾蛮生的红山半导体正经历着第二次手机SoC芯片(系统级芯片)的流片失败。第一次芯片流片回来直接变砖头,顾蛮生与公司全员连着熬了几个大夜,从代码检查到版图,最后几个人脑门顶着脑门,用X光一寸寸照射,才发现竟是内部上下层走线交叉引起的相互干扰。
第二次流片回来总算能够成功上电了,但测试结果与EDA软件(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的仿真结果相去甚远,又失败了。俗话说事不过三,顾蛮生跟芯片磕了十来年,前前后后少说几十亿打了水漂,但他偏生不信这个邪,回了一趟母校瀚海大学,找了国内顶尖的研究所,拿着流片数据与工艺文档开会研究,又连着熬了半个月的夜,这才改良了设计。
第三次流片刚刚提上日程,但拜通的最后通牒也来了。
第三次流片,意义重大,非生即死,不成功只有两个下场:一是像申远一样被制裁至破产,二是接受美方注资,从此丧失中国通信企业好容易才在国际社会上争来的话语权。
杨柳问了顾蛮生一个问题:“多久才能让红山芯片装进我们展信的手机?”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可能半年,可能更久。”
“红山芯片的性能怎么样?”
“能用。”
“仅仅是能用?”杨柳一惊。
“仅仅是能用。”顾蛮生实话实说,“这还是基于流片成功的理想情况,在半导体技术上,我们落后太多了。”
两人合计一下,务必向外界保密红山芯片的流片情况,先由杨柳与丽莎周旋,暂且稳住拜通,以免接受制裁。杨柳假意答应接受拜通注资,却在每一个合同细节上纠缠不放,试图为顾蛮生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直到第三次流片终于宣告成功。
杨柳忍了丽莎三个月,一朝吐气扬眉,她打电话请她来参加展信新机的发布会,并表示将当场宣布这项重磅合作。
丽莎施施然而来,悻悻而归,她没想到杨柳通过媒体竟对外公布了一款国产手机处理器:瑶光204。
她说:“展信已经拥有了替代拜通芯片的解决方案,将在红山半导体旁边新建一个研发中心,专注设计下一代瑶光芯片。”
而顾蛮生也将重归展信,接替于新华任CEO。
发布会结束后的庆功会,丽莎手托红酒杯,主动来到顾蛮生身边,她祝贺他重回展信,又道:“以展信与红山现在的科研能力,自研芯片还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吧?我看你们的芯片太大了,我都怀疑它能不能装进手机里。”
顾蛮生笑笑:“瑶光芯片完全自产自销,不必去适应友商的手机,所以不用担心尺寸问题。”
“那么良率呢?成本呢?”丽莎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处处逼人,“你们通信行业一直有句话叫买船不如租船,在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中国企业应该学会包容开放,接纳自己的友商,顾总,你说对吗?”
“确实会增加展信手机的生产成本,但站着死,总好过跪着生。”顾蛮生又笑,与眼前的美人碰了碰杯,说了一句“Cheers”。
丽莎正准备回他同样一声,顾蛮生却连连摇头,做出一副为难样子:“太雅太雅,我不习惯,我大学都没毕业呢。我们中国人喝酒喜欢对诗、划拳、行口令,我就不用你对了,我自己来一句吧。”
顾蛮生清清嗓子,当着满座员工、媒体与友商的面,高高一举酒杯,嘹亮地喊道:“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干!”
全场快活的笑声。丽莎的脸孔青得难看,像覆了一层霉绿。
这下,拜通入股展信的如意算盘就算落空了,这则好消息很快传遍业内,就连李书记都给顾蛮生打来电话,笑他这都已经是几进几出了,还说:“听你小子的声音就知道你现在春风满面,什么时候办喜酒,一定请我。”
“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嫁给我,但凡我们柳总愿意点头,我倒插门也没关系。”顾蛮生故意把这话说得响亮又漂亮,眼神忽忽悠悠地往旁边一瞟,杨柳刚起,正在用笔记本浏览曲夏晚的推特。
与贝时远离婚之后,曲夏晚得了笔钱,她虽主动放弃了要足数,也够她后半生过得相当惬意了。在先后两段婚姻中,她都担任了家庭主妇的角色,工作技能全无,倒练出了一手好厨艺。她现在的推特照片里全是中西结合的创意菜,什么小龙虾比萨,什么三文鱼荞麦面,她用英语详细介绍了如何烹制这些美味菜肴,偶尔她本人还露个脸,被不少外国网友盛赞是清丽大方的东方美人。
曲夏晚的粉丝数量还挺可观,杨柳在她的评论里发现有人留言:你的三文鱼荞麦面太美味了,这位来自东方的美丽厨娘拯救了我的婚姻。
这简直是一个业余厨师能得到的最高褒奖,杨柳从屏幕里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照片里发现,这个女人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她更自信、更生动、更斑斓了。
她由衷地为她高兴。
杨柳的目光很快从屏幕上转移回来,落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她的婚戒款式简单,钻石也不算很大,这是顾蛮生尚一穷二白时就想为她戴上的戒指,几天前,他终于如愿以偿。
杨柳是通信业界罕见的女性领导者,终日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而曲夏晚也如她本人所说,毕业后常年闷在家里,身边一直没有知心朋友,用时髦的话说,两个人互当对方是闺密,私下时常联系,彼此倾吐心声。前几天杨柳接受了顾蛮生的求婚,心里却忐忑不安,他们之间隔着如沟似堑的十余载岁月,这次复合来得太合理,又太不合理,她曾在电话里问曲夏晚,自己是否做错了决定?
曲夏晚没有替她拿主意——换作以前,她一定觉得有爱万事足,劝她抛下骄傲与明智,欢天喜地地嫁给这个自己年轻时就深深爱慕的男人。到底哪儿不一样了呢?曲夏晚自己也费解,她只是回答杨柳,说自己最近在读严歌苓,看到小说里有一句话,一种世间“最难诠释的感情”,很像她跟顾蛮生:
永世在配合中对立,在相持中谅解。
申远赔完巨款就已经支撑不住了,美国得了便宜不卖乖,仍不肯完全解除禁令。如今国内通信设备行业三分天下,申远为了活下去,又不想像昔日法国的阿尔斯通一样被美国企业吞并,只能选择跟展信或者贝思合并。
申远遭受制裁这段时间,偏偏邢卫民被查出患了肝癌,而且一发现即是晚期。但事关申远未来,与展信或者贝思合作的事项他仍拖着病体亲自跟进,他主动打了电话给顾蛮生,提出要跟他当面聊聊。
顾蛮生赶去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正巧遇见走出病房的贝时远。贝时远这两年低调不少,鲜少在综艺里抛头露面,暗地里反倒大动作不断,贝思在通信设备领域刚刚起步,交出的成绩单已经很亮眼了。
两个男人擦肩而过,没看对方一眼,没跟对方说一个字。
顾蛮生其实是有些恼火的,邢卫民同时约了他与贝时远,显然就是想坐地起价。
医院有些年头,近两年也没翻新,他的脚步定在病房门外,看看已变作鸽子灰的一片白墙,推门走进去。
在相当一部分申远人的眼中,顾蛮生还是背信弃义的“三姓家奴”,他们虽然给他让了道,面上的神情却相当叵测,尤其是老田,盯着顾蛮生,一双血红的眼珠费劲地爆瞪着,差点脱了眶。
以前的邢卫民庞眉皓发,相当清癯,一身令人折服的知识分子气质。他视员工为家人,一直以来讲究的是以德服人,所以申远人也个个对他忠心耿耿,敬重有加。但矛盾的地方就是,忠心归忠心,但不太乐意卖命。顾蛮生对此既羡慕又不屑,他常说自己更喜欢以钱服人,以钱服人,员工才愿意卖命。
而眼前病**的邢卫民,病得油将尽灯将枯,只剩一把嶙峋瘦骨。他一天里半数时间其实都在昏睡,原本都已经上呼吸机了,一见顾蛮生立马又精神了。他自己伸手取下呼吸机,又招呼太太扶着他坐了起来。
到底是昔日恩师,顾蛮生挺客气地问:“邢老身体怎么样?”
邢卫民提起自己的病,挺释然:“发现时就是晚期,拖一天是一天了。”他的病,虽然做了手术,其实意义不大。
顾蛮生又问:“那么换肝呢?好像有个明星就是肝癌患者,做了肝移植手术之后在镜头前出现,看着还挺好。”
“已经出现明显转移了,医生也不建议进行肝移植,就这么着吧,我这辈子挺值的了。”邢卫民自己不抽烟,知道顾蛮生要来,却为他备了一盒中华。他从床头柜上拿起红底镏金的烟盒,递在顾蛮生面前,他的手像一截枯死的木头。
顾蛮生接过烟盒放在一边,冲老人摇头道:“戒了。”
邢卫民笑了:“西方一个心理学家说,永远不要和能够成功戒烟的人交朋友,因为这种人有着惊人的意志力,很可怕。”
肝癌这样的恶性病会造成严重腹痛,正说着话,邢卫民的脸色猝然变了,他痛苦地捂着腹部,眼睛失了仅存的光泽。
顾蛮生担心邢卫民的情况,准备起身告辞:“邢老您先休息,要不我改天再来。”
邢卫民赶紧拉住他,强作一笑:“得了这病之后,我嗜睡得很,趁这会儿还清醒,我得跟你谈谈申远的事情。”
顾蛮生点点头:“展信也希望能够收购申远。”
一直候在一边的老田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怒目惊呼一声“顾蛮生,你别太过分了”,就扑上来揪住了他的领子,他说:“当年邢老待你不薄吧,他现在病成这样,你还打他公司的主意。”
“那就不说收购,说兼并,其实都是一个意思,但要是这么说你们能够舒服一点,那以后就都这么说。”顾蛮生被人猛揪了领子,勒得喉部相当难受,仍平心静气、一动不动,淡淡地道,“2002年的时候,贝尔就和阿尔卡特合并了,诺基亚在智能机市场节节败退,如今专注通信设备,看样子最近也要和贝尔合并。全球电信市场飞速发展,他们怪中国企业抢占市场,想靠合并的方式维持以前的优势,再将咱们打垮,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是这个理。”邢卫民一句话,老田总算松了手,仍不甘不忿地盯着顾蛮生。然后老人又挥了挥柴火棒似的手臂,一群人呼啦散去,病房里便只剩下了他与顾蛮生。
两人那天对话的内容后来已无从考证,老田他们只知道,谈话之后,顾蛮生走出病房,面色相当严峻,而邢卫民态度坚决,他不知用何种办法说服了董事会,不在贝思与展信之间竞价,而是将申远现有的业务一拆为二,一家卖一半。
所以他们认为,一向骄狂粗野的顾蛮生终于吃了瘪,他只能选择接受,或者眼睁睁地看着申远全被贝思收购。
两害相权取其轻,顾蛮生选择了前者。
邢卫民满意地闭上眼睛,似乎累得很了,他重新戴上了呼吸机。守在门外的一票大老爷们儿儿又涌进病房看他一眼,然后各自眼圈红红地、静悄悄地离开了。
肝癌晚期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不多久,申远官方发出讣告,邢卫民因罹患肝癌致多脏器衰竭,抢救无效,在第一人民医院去世了,享年七十岁。
媒体称这位老学究为中国通信行业的开拓者、中国自主3G标准的奠基人,行业内外自发去参加追悼会的人不少,都为邢卫民的逝世深感痛惜。
尽管没人邀请,顾蛮生也去了,但他没进追悼会现场,也没在签到簿上签名,只一个人默默地在礼堂外的角落处等着。
顾蛮生看见贝时远也来了,他悲伤得相当得体,眼白上略微洇出一点显眼的血色,面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贝时远在签到处向邢卫民的外孙女略鞠一躬,说了声:“节哀。”
礼堂大门一闭,厚实的木门就将大门内外阻隔成两个世界,门内窸窸窣窣传来一些声音,分不清是悼词还是哀乐,顾蛮生耐心等着,从兜里取了盒烟,抽出一支叼进嘴里。
突然礼堂内有人放声大哭起来,继而好似所有人都跟着哭了,顾蛮生知道,这是邢卫民的遗体被推去火化了。以这种安静孤僻的方式送罢老人家最后一程,他转过身,在参加追悼会的宾客拥出来前,悄然离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