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014年的年头先来了一个消息,国内三大运营商接到国资委的通知,要求他们自减营销费用,且明确规定了具体消减的数字,其中,仅中国移动一家三年里就被要求削减两百多亿。
两百多亿,意味着国内手机厂商将无法获得补贴,运营商定制机必然全面取消。
亏得顾蛮生提前预测了形势,展信一早脱离了运营商定制机的围城,目前展信的手机销售成绩不错,跟所有国产手机商一样,搭载着拜通的处理器,不说像苹果那般惊艳全球,起码也是中规中矩、无功无过。
但对另一家设备商申远来说,它的手机业务一向全部倚仗运营商,如此一来便断了一臂。
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多久,另一个噩耗传来,美国以申远将通信设备及相关技术出售给威胁美国安全的国家为由,将在未来五年内禁止其向美国企业购买敏感产品。所谓的敏感产品,就是顾蛮生一直念念不忘的通信芯片。
作为最早进军欧洲市场的国内通信设备商,芯片被断之后,申远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几乎全部停止,如此又断一臂。
申远遭遇了企业成立迄今最大的危机,很快,一把手邢卫民就被传气病,卧床不起了。
随着移动互联网迅速发展,纸媒日渐式微,娱乐杂志都没人看了,遑论科技报纸。但这2014年的两条科技新闻,不仅震撼了整个中国通信行业,也令杨柳在惊骇之余,豁然大悟,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顾蛮生既含狼子野心,又具忧患意识,确实是一个伟大企业家该有的模样。
而这个时候,这个与她纠缠小半辈子的男人已经离开展信很久了。
这期间,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顾蛮生,顾蛮生也没来找过她。偶尔她倒从白浩、曲晨乃至李书记这些外人嘴里听说他的境况,他的红山半导体拿了ARM的公版架构进行设计优化,已经获得了政府补助与百亿投资。
杨柳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想给顾蛮生打电话。但手指微颤着犹豫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按下他的号码。其实她跟那个男人一样,都爱惨了对方,但那份别别扭扭的骄傲不允许他们低头。
杨柳仰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小憩,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十多年前的那条贵州山路,几株不知名的紫红色小花深扎在野草丛里,顾蛮生卸下肩头的交换机,浑然不觉肩膀上的血口子与满裤腿的黄泥巴,他一边大笑,一边啭喉高歌:
哥哥哥哥我好狠心,把妹拖进刺林林……
正当她心头撞鹿之际,这个极为英俊的男人摇身一变,变作了一个笑容阳光、头发冲天的大男孩儿,不正经地喊她“柳姐”。
杨柳被这段被篡改的记忆吓了一跳,亏得助理的敲门声及时惊醒了她,原来是拜通那边来人了,来的还是老熟人,丽莎。
丽莎依旧是貌似客气、实则强蛮,她说两家公司素来关系不错,希望能在原有基础上继续深化合作,简单点说,就是对方希望展信接受美方注资,让拜通成为展信的股东。
业内人都知道申远如今境况惨淡,估计离宣布破产不远了,这个时间点,拜通前来谈注资,显然是杀鸡以儆猴,大行流氓之事。
杨柳不卑不亢,表示愿意考虑,暂时稳住对方,然后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人一走,她便紧急召开了公司高层会议,一脸凝重地问大家,申远已是前车之鉴,现在如何能够避免这悬头一剑也落在展信身上?
身为CEO,于新华率先开口:“美国那边断供之后,申远所有的经营活动就被迫中止了,买不到元器件就卖不了产品,卖不了产品便收不到钱,企业现金池太浅了,现金流就断掉了,据说现在员工工资都成了问题。我认为展信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加强现金流储备。”
众高层纷纷点头,赞同于新华的观点。
只有杨柳知道,现金流中断只是申远陷入目前困境的表因,一旦制裁时间拉长,再大的现金池也终将被耗空。就好比一个人若因被人勒喉窒息而死,再大的肺活量也无济于事,勒喉的这个手段才是根本原因。
有人又这么说:“其实换个思路,接受拜通注资也是好事,展信能够更快地成为国际化大公司,没准还能在纳斯达克上市呢。”
见杨柳始终不出声,于新华再次表态:“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也没必要把接受美资企业注资一事想得太过复杂,兴许这样一来还能促进中美交流,互相学习先进技术。”他想得非常简单。
众人又是连连附和。
“我再考虑考虑,大家散会吧。”杨柳望了大伙儿一眼,轻声叹气。她不得不承认,危机中的展信,比起性子绵软温和、书生意气的于新华,更需要的是野蛮强硬的顾蛮生。
顾蛮生的悠哉日子终于在2015年春天来临的时候,被一阵闹哄哄的电话铃声打破了。
先是杨柳的助理给他打了电话,开门即见山,请他重回展信。
顾蛮生毫不犹豫地推辞了,说自己早就不关注通信行业的事情了,正准备报名参加铁人三项呢。
这话摆明了就是胡扯,为了完成领导任务,助理不得不亲自上门,再次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向顾蛮生发出邀请。没想到顾蛮生再次摇头拒绝,这回态度更强蛮,不仅没留人吃饭,还直接把人推搡出了门。
这两年曲晨一直跟顾蛮生住在一起,不但人瘦了、高了、俊俏了,心眼也见长了,他自以为很了解顾蛮生,有一点却不太明白:“你明明心心念念想回展信,为什么还假惺惺地说自己不想回去?”
顾蛮生兜头给了曲晨一记,笑着道:“历史学过没有?王莽中篡,汉魏禅代,这历朝历代,但凡要改朝换代,都得演这么一出‘一辞再辞三辞’的戏码。”
“我不明白,我重理轻文。”曲晨翻着眼想了想,骂了一句,“美国人可真够损的,凭什么制裁我们中国的企业啊?”
“这叫美帝特色的‘长臂管辖’,早就不是第一次了。1987年,对,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日本的东芝刚在半导体行业超越美国,美国政府便以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名义,抓了两名东芝高管,关了东芝在美国的工厂,罚了他们一百六十亿美元,还禁止他们再向美国出售商品。东芝一下受了重创,虽说现在还活着吧,但也今非昔比了。”见男孩儿听得认真,顾蛮生调动丰富的知识库,笑着说下去,“还有更惨的呢,2014年,法国的阿尔斯通,曾经全球最大的电力设备公司,也是莫名被美国人抓了高管,最后整个公司都直接被美国的通用给肢解了。反正,美国那些喜欢搞垄断的商业巨头,种种恶行是罄竹难书。”
顾蛮生边说话,边站在镜子前,左觑右看,似乎对镜子里的男人十分满意。他今天刮了胡子,换了西装,喷了古龙水,把自己捯饬得光鲜水灵,一下年轻好几岁。
“怎么着,”曲晨反身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就这么环着椅背,笑得倍儿猥琐,“你把自己倒腾得这么靓仔,是准备去见柳姐吗?”
“不是我去见她,是她今天要来见我。”顾蛮生手里拿着一条红色圆点领带,挂上脖子,竟然十分不自信地问曲晨,“是不是太隆重了?”
曲晨点点头:“略输气质。”
“这条呢?”顾蛮生又换了一条,灰色条纹,在镜子前照了一通,似乎仍然对自己不太满意,“这条是不是太呆板了?”
曲晨努努嘴:“稍逊**。”
顾蛮生面前挂着十来条领带,真丝的、织棉的、素色的、斜纹的,实在选不出来,索性决定不戴了,随意点、自然点。松开衬衣最上方的两粒扣子,露出半拉健美有力的胸膛。
“你怎么知道柳姐今天会来?谁说的?”曲晨不怎么相信,他知道杨柳脾气拗得很,顾蛮生被踢出展信之后,两人的分歧似乎不可弥合,再也没有了往来。
“花说的,鸟说的。”以他对杨柳的了解,助理回去那天,她就该憋不住地要跑来了。她的性子风雷火炮,一件事情憋三天就是极限,而今天是第三天。
顾蛮生笑笑道:“今天小区里的栀子花特别香,树枝上的喜鹊也叫得特别欢畅。”
“柳姐那脾气,我不信。”
“你今年几岁?”顾蛮生忽然问。
“快十八了。”
“有身份证了?”
“十六就有了。”
“行,”顾蛮生爽快地道,“暑假你去展信实习吧,我给你安排一个部门。”
“哎,你现在只是一厢情愿,柳姐人还没影呢。”
“她一定会来的。”顾蛮生终于照完了镜子,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紧张得长喘了一口气。他猛一回头,用粤语问道:“靓不靓仔?”
曲晨同样用粤语回答他:“系(是),你最靓仔啦。”
这才舒缓了紧张情绪,顾蛮生也觉得自己好笑,他展露白牙大笑,忽又来了疯劲儿,竟扯开嗓子唱起了山歌:“哥哥哥哥我好狠心,把妹拖进刺林林……”
歌还没唱完,门铃就响了。曲晨“嗖”一声蹿出去,从猫眼往外一看,立马回头冲顾蛮生比大拇指,意思是:还真被你猜对了。
杨柳来了。
杨柳从来就没把自己当这家里的外人,来了直接脱风衣,进厨房,掀开空锅空碗看了看,好像她上门也不为别的,就为了找吃的。
“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你们爷儿俩儿在家都不吃饭的吗?”说着,她就自说自话打开冰箱,“吃什么?”
“你看吧,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顾蛮生笑笑,“反正都不咋的。”
话音还没落地,杨柳就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红柿,回头狠砸过来。而顾蛮生似早有所料,一抬手,轻轻松松就接住了。西红柿熟得恰到好处,殷红可爱,他张嘴咬下一口,满嘴酸甜汁液:“谢了。”
“客气。”杨柳找齐了食材,利索地关上了冰箱的门,“做个番茄牛腩,再做个蜜汁樱桃排骨。”
“要不要我打下手?”
“你们爷儿俩儿就等着吃吧。”
曲晨小时候看不明白,所以管一个叫“叔”,一个叫“姐”,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但还是不理解。一个是中国第一通信设备企业的创始人,果敢泼辣的女强人,年轻时就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四十出头了不仅漂亮依旧,而且更添风韵与气质;另一个呢,说一声整个中国通信行业的传奇亦不为过,然而,就是这么默契又相配的两个人至今没能走到一起。他百思不解。
别人家的董事长都不管事儿,杨柳却是个事事喜欢亲力亲为的,每天在公司里日理万机,生活起居便全由阿姨料理,所以,顾蛮生对她的认知也是,此人基本不会做菜。
全开放式的家装,灶台与油烟机都干干净净,光可鉴人,可见平日里没少点外卖。杨柳在厨房忙碌,曲晨便在厅里欣赏,美人挥油盐、舞刀铲的样子也是相当愉悦人心的。
顾蛮生也跟着欣赏,很快就有些瞠目,杨柳以修长手指握着刀为樱桃去核,动作娴熟又轻盈。再往下看,从热锅下油到翻炒勾芡,哪儿哪儿都不像生手。
曲晨咽了一口唾沫,冲顾蛮生挤挤眼睛,意思是:这么好的女人,你没这个福气。
两道菜先后出了锅,被一同摆上了桌,蜜汁樱桃排骨浓油赤酱,番茄牛腩色泽鲜艳。
“这可都是本帮菜,”杨柳没动筷子,等着顾蛮生给反馈,“你尝尝,正不正宗?合不合你口味?”
“我这种人吧比较难取悦,粗茶淡饭不介意,山珍海味却未必满足,其实吃什么不打紧,关键是和谁坐一桌。”顾蛮生说这话就是为了给杨柳留台阶,待夹了一筷子排骨,尝了尝,立马由衷地夸赞道,“你现在手艺可以啊。”
“我以前只是懒得进厨房罢了。”杨柳似乎也对自己的厨艺颇满意,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吃相相当豪放,毫无一个淑女应有的窈窕样子,“有空回汉海,看看你爸妈,两位老人家不容易,想见儿子,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停顿一下,杯子半空了,她低头给自己又添了点牛二。
“不是我不想回去看二老,可每回见他们,他们都催我结婚,这谁受得了。”
“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有个着落了。”杨柳这话接得无比自然,顺手又替曲晨夹了一块牛肉,她垂着眼皮,从头到尾都不看顾蛮生,“那个对你很有意思的小陈老师呢,没发展一下?”
曲晨赶忙插嘴道:“他嫌人家豁嘴爬牙,长得难看。”
“胡说,我也见过,明明挺漂亮的姑娘。”杨柳总算抬头,淡淡瞥了顾蛮生一眼,“展信今年招了不少女工程师,要不你回来,我按着你的要求,给你介绍一个。”
“哎,白浩这话是真没说错,女人一上年纪就爱说媒拉纤,简直无师自通。”顾蛮生笑吟吟地道,“要我妈再给你打电话,你就替我跟她说,娶不着老婆能怪我吗?我都攀登过珠穆朗玛了,哪儿还瞧得上家门口的小土丘啊?”
这话有歧义,杨柳啐道:“别拿我开涮。”
顾蛮生知道对方想歪了,忙作无辜地辩解:“我这不是夸你嘛,怎么能是涮你呢,哎,你这人怎么老把别人想得这么龌龊……”
杨柳大大方方地扭头问曲晨:“以你对你顾叔的了解,他是不是那个意思?”
这俩人也奇了,明明平时刻意避着对方不见面,一开口就像老夫老妻。曲晨识趣地三两下扒尽米饭,又夹了最大块的牛腩塞进嘴里,便站起来,向两人抱拳告辞:“什么意思都跟我没关系,我跟同学出去打球,今晚就住他家了。你俩继续动刀动枪或者打情骂俏,悉听尊便。”
曲晨一出门,两人间的和谐氛围便消失了。杨柳低着头,夹菜扒饭,顾蛮生没怎么动筷子,酒却一口口地往下灌。他们较劲许久,彼此之间横亘着漫长的白天黑夜,足有天涯与地角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