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杨柳回答得很爽快,其实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群人真是闲得蛋疼,”答案不出所料,顾蛮生冷笑道,“日子才好过一点,就想着内斗。”
“也不能怪他们,原芯事件起因在你,而你确实让公司蒙受了损失。”
“我承认,因为想跟贝思较劲,因为我自己不甘心曾经在芯片上栽了跟头,所以犯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错误。”尽管被刘向忽悠的不只是他一个,还有不少专家教授,乃至行业媒体,但顾蛮生认错认得相当痛快,他很自信地说,“但我同时也要声明,这点失误跟我的贡献比起来微不足道,我为展信带来了千亿营收。”
“听你这口气,”杨柳抬眼望着顾蛮生,“你没打算吸取这次的教训,还想要研发芯片?”
见顾蛮生态度坚决,杨柳自己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奥卡姆剃刀原理,它说‘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到目前为止,整个世界范围内都没有一家企业可以做到像你说的那样,拜通只生产芯片出售专利,苹果只做自给自足的终端消费品,三星不涉足通信设备业务,诺基亚已经只剩下通信设备业务,你这种‘什么都要做’的理念是不切合实际的,反而可能会掣肘展信的发展。”
“我不仅什么都要‘做’,还什么都要做到‘好’。”顾蛮生道,“我以为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很了解我。”
“就是因为太了解你了,我才想提醒你,现在公司高管中对你有意见的不在少数,早就有了挺顾和倒顾两派人——”
“别人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顾蛮生一脸不屑地打断杨柳,居然还在微笑,“我只问你的态度。”
杨柳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地道:“你有的时候确实太自负,太目中无人了,这点你真的应该向于老师好好学学。”
“于新华是个非常优秀的科研人员,这点我承认。”顾蛮生轻哼一声,薄如刀刃般的嘴唇讥讽地抿紧,微翘,“但他的身上缺少兽性,作为一个企业的领导者,他不仅不合适,而且不合格。比起于新华,展信更不能缺少的人是我。”
“展信已经不是当初那家小企业了,更不是你顾蛮生一个人的公司,你也别对自己的判断太自信了,”杨柳有些被顾蛮生这种狂妄的态度惹恼了,“你忘记小灵通的教训了吗?”
顾蛮生皱紧眉头,语气愤懑又严肃:“投资原芯电子是战术失误,但自研芯片的策略方向没有错,我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互不买账地唇枪舌剑顿时令气氛糟糕起来,杨柳也动了气,厉声道:“我本以为这次回来,你会有所改变,可你还是这样,刚愎到令人讨厌。你爸的那句话没有错,你的性格适合在企业逆境的时候,带领着它拼搏发展,一旦企业转为顺境,你就飘飘然了。你问我的态度,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态度,我不会重蹈当年覆辙,我不会让你的个人意志凌驾于展信的利益之上!”
“你少拿我爸的话来压我,你这就是卸磨杀驴!”顾蛮生直接动了怒——最近他总是很容易动怒,他抬手就把杨柳书桌上的树杈型小书架拂倒了。
十来本书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夹在其中一本书里的一张照片也掉了出来。顾蛮生注意到了,瞠目一愣,然后慢慢地弯下腰,将照片从地上拾起来——
这是一张只有黑白两色的超声波图片,能清楚地看见胎儿安详满足的侧颜,与那调皮翘起的小指头。
看清照片的瞬间,顾蛮生的胸腔似被什么东西重捶了一下,疼得他两耳轰鸣,几乎站都站不稳了。他一下就明白了,这是杨柳打掉的孩子,他的孩子。
顾蛮生蹲在地上,良久没站起来。
“如果是男孩儿,我想把他的房间砌成蓝白色,墙上挂一个金属制的锚或者一个木头舵盘,再贴一个独眼铁钩手、疯疯癫癫的海盗船长;如果是女孩儿,我希望能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把她宠得无法无天……”顾蛮生说到这里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笑声听来令人难过,像漏音的风琴,“在牢里的时候,每晚我都躺在那张硬板**翻来覆去地想,假如我俩有个孩子会像谁?是像你这样野蛮泼辣,还是像我这样吊儿郎当。可惜,我想我大概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起初他拿着照片一直颤,一直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站起身,转向杨柳,直到此刻,杨柳才看见一双无望地流着泪的眼睛。
泪水使他眼波分外蒙眬,像醉着酒,顾蛮生慢慢地伸出手,将这张照片递还给杨柳。
“所以,现在的决定是什么?”他挺淡然地问。
“他们提出要把你调往欧洲,任展信西欧地区分部总裁,好让于新华接替你的位置。展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了欧洲市场,确实该派个能人好好守成——”
“好好好,”顾蛮生龇着白牙,笑笑,“别拿这些小孩儿都不信的理由来诓我,于新华本人的意思呢?”
杨柳实话实说:“于老师没有反对。”
顾蛮生直直望着杨柳的眼睛:“那你的意思呢?”
杨柳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道:“我也支持于老师接替你的工作。”
顾蛮生很明显地怔住了,像被人用刀子猛扎了一下软肋,血早就流干了,连疼痛都麻木了。经历了足足几分钟的僵死之后,他如释重负,顿然复苏,一副“万物皆不入我眼”的容光又出现在了这张英俊的男性面孔上。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作展信的救世主,如果这些都是你的意思,那我明白了。”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与白牙,迷人地笑着,倒退着向着门口挪了几步,“能让那群蠢货、庸才这么绞尽脑汁地踢我出局也不容易,不用劳师动众地为我开这个会了,我现在就告诉你,老子不干了。”
说罢,顾蛮生轻松转身,摔门而去。
2013年年末,中国通信行业迎来两个堪比地震的消息,前者通信人早有准备,后者却是人人始料未及的。
一个消息是:国家工信部向三大运营商发放了TD-E牌照,TD-E承袭自TD-SCDMA的“时分双工”技术,中国正式开启4G时代。
还有一个消息是:展信的顾蛮生下台了。
明面上是顾蛮生自己辞职,但业内人士都门儿清,原芯事件令顾蛮生被抓着了把柄,展信内斗中“倒顾”一派取得了胜利,他被杀驴卸磨,踢出局了。
面对毁誉参半的种种争议,顾蛮生本人心情倒是不错,拒绝了不少国内外大企业递来的橄榄枝。他安于赋闲在家,没事就督促曲晨那个小胖子减肥,偶尔则漂去西藏。
起初是晃晃悠悠独自一人,后来找着了一个驴友,程北军。
曲颂宁在深圳再见到程北军之后,曾给顾蛮生写过一封信,信里就提到这位致了残的程连长,希望顾蛮生闲来无事能够帮他一把。曲颂宁虽没当过兵,但在青藏高原上修筑光缆干线的那段记忆太过刻骨,他打心眼里认定程北军就是自己的连长。
顾蛮生按曲颂宁提供的街头方位找过几次,终于被他碰上了。但刚刚表明身份,交谈不过两三句,他就意识到,程北军其人如其名,彪悍强硬,宁折不弯,你要明着施舍他,一准被他认为是侮辱。
所以顾蛮生从来不提钱的事情,两人就是驴友,而且志趣相投,一拍即合。
顾蛮生一直梦想着从深圳出发骑行去西藏,但也一直找不到搭伴的人,跟谁提这事,谁都说他疯,不得已让曲晨上网发帖子招募,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一个平均年龄六十岁的老年团,直到他遇见程北军。程北军虽然跛了脚、毁了容,但骑起车来迅疾如风,毫不含糊。两个人每年都相约着来这么一次说走就走的西藏行,一次历经八十天,计划是,总共十一条进藏的骑行路线,他们要花十一年把它们全骑完。
这回两个人一起骑到了羊卓雍措。这地方又名“羊卓雍湖”,藏语意为“碧玉湖”,湖水果然青碧如许,风吹草低见牛羊,满湖面上都泊着俗称“黄鸭灰雁”的两种鸟类,偶尔还能见到鹤。都是珍惜野生动物,据说曾有一个骑行者抓了一只烤作野味,被当场逮住,判了三年。
他们跟一个大学生团搭伴骑行,白天就你追我赛地赶路,骑累了,就到路边歇一脚,偶尔还能遇见卖甜茶的小馆子。
这种茶甜而不腻,味道跟城里那些动辄十几元一杯的奶茶相似,但只要五毛一杯。盛茶的杯子都不是一次性的,杯壁上覆着一层深褐色的茶垢,用指甲轻轻一碰,都能刮下厚厚一层来。一个女大学生嫌不干净,不肯喝,但其余人都无所谓,举杯痛饮,顿觉满嘴留甘,相当解渴。喝完甜茶就吃饭,顾蛮生用随身带着的午餐肉罐头跟店家换了一碗酸奶拌白饭,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程北军见他这吃相跟饿了三五顿似的,不禁笑道:“你是我见过最奇的人,别的大老板要旅游也是去迪拜,住香格里拉,就你喜欢自讨苦吃。”
“大酒店哪有幕天席地的有意思,”勉强饱了,顾蛮生又问店家要了一杯甜茶,“再说,我早就不是大老板了。”
“也对,我听说了,你被人踢出展信了。”程北军说话向来不会弯弯绕。
“没人能把我踢出我的公司,是我自己不想干了。”顾蛮生仰起头,望着奇蓝的天和奇白的云,兴致大发地学了声狼叫,“天高任我游,无爱一身轻。”
程北军笑笑,举起甜茶敬了敬顾蛮生:“你别装大方,我不信,被踢出这么大一家公司,你能不恨?”
“恨啊,怎么不恨?恨得天天心里猫挠狗吠的,恨不能给那帮孙子各来一记撩阴腿,断他丫的子子孙孙。”说到这里,顾蛮生自己笑出一声,“不过现在真的想开了,不但想开了,还觉得有意思。有的人一生毫无波澜,年年岁岁花相似,过一天跟过完一辈子没两样;有的人一生就这么起起落落,落落起起,一辈子活完了别人的几辈子,想想也值了。”
“可我觉得你值不了,你这人心太野,太不安分,跟曲颂宁完全不一样。”
冷不防提及这个名字,两个人同时一怔,旋即陷入沉默。
这一下就面对面地默坐良久,顾蛮生不忍回忆故友,只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算完全闲着。我离开展信时没要钱,拿全部股份换了那家芯片公司。”
程北军一时发蒙:“哪家?”
顾蛮生龇牙一笑:“哎,就是骗了我二十亿的那家。”
“你还敢折腾芯片?”没等顾蛮生把话说完,程北军就咋咋呼呼地打断了他,“就连我们村里缺了门牙的小孩儿都知道你被骗了,还被骗惨了,都被自己一手扶起来的公司撵出去了,你居然还拿全部股票去换那家骗子公司?”
“他拿来我面前展示的芯片虽然是假的,但他的公司是真的,里头那些半导体人才是真的,留下的那些技术资料就更是真的了。我这回擦亮眼睛仔细看了,这人就是急于求成,其实慢慢按他的思路设计下去,未必做不出像样的芯片。”毫无疑问,这脸是丢大发了,纵是皮厚如顾蛮生也不禁挤着睛明穴做头疼状,“我都在同一个坎儿上栽两次了,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我顾蛮生难道这辈子就造不出一块像样的芯片?”
“那你接着说。”程北军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虽然那骗子留下了足够多的技术资料,我也有从事这个行业多年的资源与人脉,但自研芯片,实在是太烧钱了。亏得我目前只搞芯片设计,如果要形成一个包括设计、制造、封装、测试的完整产业链闭环,就更烧钱了。所以,我现在正在到处募集资金呢,要不,你投我一些,我也算你一份。”
“我哪有钱?”先前两人提及曲颂宁,就想起他当日信里的嘱托,尽管顾蛮生将自己的好意释放得不着痕迹,程北军依然一口回绝道,“我知道你这是接济我,我不需要。”
“谁接济你了?苍蝇腿就不是肉了?”顾蛮生反应快,立马道,“企业招收退伍军人是有包括税收补贴在内的一系列优惠政策的,我这是利用你。”
话到这个份儿上,程北军也就不再推辞了,但他有个条件。他说:“我也是要投钱的,你得照章办事,我投多少就按多少算。”程北军在深圳起早贪黑地摆摊,硬是提前把欠家乡老太太的那笔钱连本带利地还上了,自己还多攒下了一小笔。
顾蛮生也不扭捏,爽快地道:“行,都依你。”
两个人以甜茶代酒,杯子碰杯子,各自痛饮一大口。程北军又道:“可我倾家**产也就只能给你二三十万吧,你真要找投资人,还是得找个有钱的。”
顾蛮生哈哈一笑:“那当然,咱中国谁最有钱,咱就找谁去呀。”
程北军想了想:“两个姓马的。”
顾蛮生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轮胎:“等这趟骑行结束,我也不回去了,就还骑着这辆车,直接去杭州。”
两人又大饮了一口甜茶。程北军也知道顾蛮生那天突然在自己眼前出现,一定是受了曲颂宁的嘱托,他无比感慨,轻声叹气:“我最后一次见小曲,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你说,这个世界发展得那么快,对咱普通老百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也好,也不好。”顾蛮生摇摇头,敛容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
那几个跟他们一起骑行的大学生茶足饭饱,又精神满满地跨上了自行车,举起手挥动,齐声呼唤着顾蛮生与程北军赶紧出发。
顾蛮生再痞再横,到底也到不惑之年了,见这架势,不由得“唉”地叹了口气。这一路他都憋着股劲儿,暗暗地跟这群二十岁的年轻人较劲,但眼下人困马乏,实在较不动了。
他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不行了,不行了,当年我去贵州跑市场,几小时的山路还扛着一台跟冰箱差不多重的千门交换机,硬是不喘一口长气地走了下来。现在真是不服老不行了。”他扭头去看程北军,满脸纳闷地问,“你说这些小年轻,怎么喝个甜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这么快又生龙活虎了?”
程北军比顾蛮生还年长七八岁,凭着军人的意志力强撑到现在,更不容易。他冲那些年轻人挥挥手,扬声喊道:“你们先走吧,我们一会儿就追上来。”
“就说两位大叔跟不上我们吧,还非要跟着来,”小年轻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行了,那我们先走一步,前一个路段等你们。”
说着,呼啦一下,一行人全骑走了。
这时候顾蛮生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跑到公路边,朝他们来时的那条路看了一眼,便伸出手,跷起大拇指,做了一个拦车的手势。
不一会儿,一辆小卡车就由远及近地停在了他的身前。这个地方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见车随手能拦,而车主基本都会停下,只要顺路就免费载你一程。
顾蛮生将自己的自行车搬上小卡车,回头招呼程北军:“来,程连长,上车。”
“说好骑行的,你怎么就搭车了?”程北军那点言必信、行必果的军人作风便又冒了出来,犟着不同意。
“我是说骑行,可又没说从头骑到尾。再说我这人你还不了解嘛,典型的恶霸奸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嘴里什么时候有实话了?”顾蛮生一点不以之为愧,相反还很得意地咧开了嘴,冲程北军频频招手道,“上车上车,一会儿就抄到那几个臭小子跟前,好好嘚瑟嘚瑟。管谁叫大叔呢。”
见程北军还别别扭扭地不肯上车,顾蛮生二话不说跑上前,扛着他的自行车就走。程北军车蹬得不比他慢,但跛子跑不过正常人,顾蛮生相当无赖地道:“要不你就上车,要不你就走着去西藏吧。”
这下,程北军彻底没辙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上车。不一会儿,他们就赶上了前面那群骑车的小伙儿,惹得他们叽叽哇哇乱喊:“这两个大叔怎么耍赖啊?!”
程北军羞得脸红,都不敢抬眼,顾蛮生却哈哈大笑,还冲那几个小伙子喊:“大叔我先走一步了,前一个路段等你们!”
晚上,两拨人一前一后到了一个小村子,便结伴寄宿在藏民家中,藏民朴实热情,大方拿出自酿的青稞酒招待远来的客人。一个大学生耳朵尖,一路没少偷听顾蛮生与程北军的谈话,几杯青稞酒下肚,便凑过头来问程北军:“听说你在这儿当了好些年的兵?快跟我们几个说说,都遇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都是一些日常琐事。我想想啊,哦,想到一个,康巴藏族吃羊肉,喜欢将羊从头劈到腚眼子,整整齐齐地一剖为二。有时牧民们养的羊意外死了,咱们部队就会去买那些死羊,也是资助性质的。没大毛病的就加个菜,不行就处理了。有时还会拿罐头、米、油跟牧民们换羊崽子。”
“养肥了好加餐?”大学生这么问。
“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后来养着养着就养出了感情,成了全连的宝贝。有一天夜里,羊圈被高原上的野狼突袭,我们听见动静赶去一看,好嘛,我们都不舍得加餐呢,反倒让野狼打了牙祭了。那个负责喂羊的兵,抗洪受伤时都没掉过一滴泪,结果那天晚上号哭了一宿。”
程北军在这片高原上当了十年的兵,说起这些鸡毛蒜皮也饶带感情,眼圈时不时地要泛红,一旁的顾蛮生连同几个小伙儿听得异常认真,宛如在听老师授课的学生。
“还有,这里的牦牛会上公路,大摇大摆、慢慢悠悠,你要不是开着坦克,都不敢催它快点,一般的车哪儿撞得过牦牛啊,一撞车前盖就瘪一个大坑,牛却纹丝不动……”
这位好客的藏民家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名叫穆穆,生得黝黑英俊。听见程北军是曾经驻扎在这里的解放军,忙跑来问,是不是参与修建过兰西拉光缆干线。得到肯定的答案,便一定要向他敬酒。
程北军大方接受,小伙子便端起碗来,以藏语亮嗓开唱。一声清啸乍入长空,余音如此悠长,许久才渐渐消隐于夜色。
修建“八纵八横”的时候,穆穆还是个半人高的孩子,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费这么大的力气做这种事情,直到家家户户都装上有线电视,用上宽带网络,才懂得了这个工程的深重意义。
向来讷言的藏人青年今天一气儿说了好多,说他现在就从事直播工作,藏人大多不善言辞,坐在电脑前直播肯定比不了一些汉族人能说会道,但移动直播就不一样了。这里的雪山、湖水、红花,还有雪域的牦牛、天上的鹰,就是世间最美的语言。
穆穆其实对通信行业知之甚少,甚至不知道基站与手机的关系,但他明白一点,没有4G的速度,移动直播就实现不了。他还笑着说,他的直播生涯刚刚起步,已经能挣一些钱了,他的心中充满热望,相信有朝一日他能靠直播带领全村人民致富。
“距离‘八纵八横’全面开通,也十多年了吧。”听了藏族青年一番话,顾蛮生意味深长地道,“咱们在这儿还招手上车呢,城市里现在都流行滴滴打车了,咱们国家幅员辽阔就是好,走哪儿都新鲜,走哪儿都不一样。”
“这个世界越来越快,对有些人来说很好,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不好。”程北军沉默好一会儿,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已经令他由观棋客变成了歌颂者,他平静而笃信地说,“但归根结底,还是好的吧。”
结束西藏之行,顾蛮生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杭州,以唇之骁、舌之勇、脑筋之灵活多变,还真成功“忽悠”来了几百亿。他从展信带走了贝时远送来的那幅画,撷取“万山红遍”之意,将“原芯电子”更名为“红山半导体”,然后高调对外宣布,将继续进行集成电路设计。</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