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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多才必然多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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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正巧时令到了中秋,赞方那位翻译带着方春国给的地址找去了曲家。

舒青麦刚把工作辞了,她最近越发心气儿高,跟主管一言不合就撂挑子走人,也不急着找新工作。听见门铃声,还当是来抄水表的,舒青麦放下手中的遥控器,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慢吞吞地去开了门。眼前一个陌生男人,高档的西装配合精致的领带,手里提着两盒月饼,一脸客气地对她道:“请问这里是曲处长的家吗?”

“是……快进屋吧。”舒青麦赶忙拢头发,她发量多,发质又硬,不打理时就像一丛蓬乱的草。

翻译带来的两盒月饼,一盒真是月饼,另一盒里则装着十万元的现金。在一番别有所指的话语中,舒青麦打开盒子一看,话不多说,立即两颊绯红、两眼发光地收下了。这位翻译还代表赞方悄然许诺,项目启动之后,还会再送。

待人一走,舒青麦心情好极,披上一件亮色的细褶针织衫,就去了家附近的银行,高高兴兴地把钱给存了。她全然不知黄雀在后,一双犀利的、不怀好意的小眼睛,一直在污黑的角落里盯着呢。

方春国本来只想借这送礼的事情浑水摸鱼,暗中抹黑一把曲颂宁,没想到看样子舒青麦还真收了人家的钱。沙沙作响的梧桐树后,他嘴角嘲讽地一翘,挤出面上数道丑陋的横纹,心道:好戏就要开场咯。

晚上曲颂宁到家,一眼就看出妻子的不对劲。她平日在家懒散随意,常常穿着大汗衫、大裤衩,不梳头发不洗脸,但今天却打扮得格外光鲜,唇色还是血红欲滴,更要命的是一双眼,原本细细长长风流妩媚,硬是被眼线笔描画得大如核桃,也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眼尾微微晕开,像洇了一片墨。

曲颂宁倒也不觉得打扮就比不打扮好,简装素颜并不折损舒青麦的美丽,他对多年疏于照顾家人一直有愧,更喜欢她舒服自然的样子。

“晨晨与彤彤呢?还没放学?”他注意到桌上两盒月饼,又随口问了一声,“家里来客人了?”

“放学了,送他们奶奶家去了,今晚家里就咱俩。”曲颂宁升职之后,好像所有的矛盾都一下解决了,便连紧张多年的婆媳关系也跟着缓和了。舒青麦笑容暧昧,眼波流离,也不回答曲颂宁的第二个问题,拉着他就往卧室里走。

“你找你们领导催催去,你那个赞比亚的项目还是尽早推进的好。”舒青麦伏在曲颂宁身上,忽然调皮起来,捉弄似的用手指去戳他的腰窝。这个女人一旦调皮起来就特别可爱,曲颂宁一下抱紧了妻子,翻了个身,边笑边吻她脸颊。

舒青麦再次抢占上风:“我说真的,人家非洲兄弟没有通信网络,这日子怎么过呀?”

曲颂宁有些奇怪地问:“你平时不是不爱听我工作上的事吗?怎么今天这么关心?”

舒青麦不好说自己收了钱,只好胡诌道:“我不是想着这是你第一次总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嘛,要是干好了,没准还能往上升呢。”

曲颂宁点点头:“我本来也是要催这个事的。”

夜风如水,他点燃马达,夫妻俩好一顿闹。

上一任负责人刚因为敏感问题坐了大牢,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一直没人敢主动推进这个项目。只有曲颂宁,一见领导的面就提这事,不见面就发邮件,领导没回复还上赶着催。在他看来,是对工作认真负责,但在更多人看来,这种热情就很蹊跷。

午饭之前,经曲颂宁发起,众人端坐在大会议室。他认认真真做完报告,便立在幻灯片前,静待在座领导们的反应。但会议室静得离奇,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领导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又是好一阵子尴尬的沉默之后,一直对他不错的党委书记终于开口了:“小曲,最近家里没什么事情吧?”

“没什么事情。”曲颂宁感到茫然。

“你母亲呢?也没事?”

“也没有,都挺好的。”曲颂宁越发不解。

几位领导个个面色严峻,最后仍是党委书记替他解了惑,他说:“国资委前两天接到了匿名举报,说你收受了贿赂,在调查小组介入前,党组决定先展开自查。”

党组派人旁敲侧击地向赞方的电信官员求证,对方当场承认给曲颂宁的太太送了礼,还想当然地以为这就是中国特色的办事方式。而这一切,身为项目负责人的曲颂宁全被蒙在鼓里。经这一句提醒,他才想起了不久前那个灼烈的中秋夜,顿时心头阴霾遍布,后背冷汗淋漓。

党委书记对他一直看着成长的小曲是了解的,瞧他反应也的确像是不知情,他想给他一个自清的机会,便叹口气道:“你要不要先回去问问家里,贪内助要不得啊。”

提前下班,曲颂宁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打开门,见妻子仍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瞬间失态地咆哮起来:“中秋那天,你是不是拿了别人什么东西?”

纸包不住火,舒青麦一下就明白收礼的事情暴露了,她还梗着脖子不愿承认,嘴硬道:“谁收礼谁不得好死,你听谁胡说八道的。”说着就要往卧室走,试图单方面终结这场谈话。

曲颂宁一下扳住妻子的肩膀,问她:“你到底收没收人家钱?”

“就算收了又怎么样?那些领导的夫人不都这样吗?我才拿多少。”舒青麦大言不惭,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她使劲儿挣了一把,没挣脱,便夸张地喊起来,“怎么?你这是要家暴吗?才当上个副处就要摆官威,打老婆了?”

妻子的短识与短智暴露无遗,曲颂宁疲倦地松开手,跌坐在沙发上。他抬手捂住脸,良久才闷声道:“有人向上级匿名举报,调查小组就要介入了,职务侵占是要坐牢的。”

舒青麦这才意识到闯了大祸,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为什么别人拿那么多都没事,我才拿一点点就被举报啊……”她仍没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这世道不公平。

很快,贺婉莹知道儿子可能有牢狱之灾,打着车就来到了曲家。婆媳二人间的火药桶被彻底引燃了,她扑向舒青麦,又推又打,歇斯底里地哭着骂:“我当初怎么就容你嫁进家门,你就是个扫把星、丧门精,闲来就要生事的主儿!好好的日子都被你给糟蹋了!”

舒妈妈知道这次是女儿的过错,只敢小声劝着亲家母消消气,但舒青麦不买账,她忍着婆婆的打骂,很快就忍不住了。兴许是被欺压太久了,兴许也是害怕到了极处,人一害怕就容易口不择言,她决定豁出一切还击这个女人。她一把将眼前的婆婆推出一个趔趄,冷笑着道:“这家还不是我一个人挑起来的,只有你把你儿子当宝贝,他在我眼里,连个像样的男人都算不上!”

“呸!”贺婉莹啐骂道,“当初是谁耍足心眼,死乞白赖地要嫁过来?没我儿子,你个小贱丫头还在乡下喂猪呢!”

“我承认我死乞白赖过,但我还真没稀罕过你儿子,从来都没有。我就是太想离开那片大山了。我妈当初为了离开农场,连个糟老头子都肯跟,我有什么不可以的?”

舒妈妈突然强扯了一把女儿的袖子,舒青麦还恶声恶气地问“干什么”,然而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曲颂宁。

曲颂宁呆立在家门口,一动不动,也没什么表情,仿佛一截空心的木头。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个男人外表看着好像如常,内里却被蚀化了,一碰就能颤颤地碎一地。

他始终记得那个突然出现在军用帐篷里的女孩儿,女孩儿那么漂亮,在一众魁梧黝黑的康巴汉子中间,她的皮肤像雪白的绸料,一双眼睛又妩媚又调皮,可惜那天的高原山风凛冽,阳光也灼烈,他没有看见她眼里过于昭彰的欲望。

然后他就有些悲哀地发现,那个女孩儿早就不见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来过。

事到如今,只有任人指摘的份儿,幸亏没有证据能表明曲颂宁本人知晓此事,而且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他便主动退还了所有贿款。最后组织上报,决定不予追究他的刑责,但腐败这根高压线谁也踩不得,尤其是这种跨国受贿,严重损害了中国的国际形象,曲颂宁最终还是因为严重违反党纪,被开除了党籍和公职。

方春国顶上了他的位置,经营筹划多年,总算是如愿升了。

舒青麦得知曲颂宁没有被追究刑责,当场松了一口气,工作没了就没了,她早就想好了后招。她给曲夏晚打电话,电话里一口一声亲热的“姐姐”:“姐姐,你能不能跟姐夫说说,给你弟安排一个工作……”

兴许是电话那头的曲夏晚问了什么,这时候她的聪明劲儿又回来了,信口雌黄:“嗐,还不是因为工作太出色,被同事排挤陷害了,也怪我不小心,没注意到人家送来的月饼里还夹着人民币呢……”

那头的曲夏晚不知又说了什么,舒青麦立即眉开眼笑,继续道:“不用当什么高管,工作适合他就好,能让他有点时间照顾家里,至于工资待遇……哎呀,你是颂宁的姐姐,哪能亏待了自己弟弟呀,我信得过你。”

收了线,舒青麦回过头,瞧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曲思彤。小女孩儿看待母亲的眼神又冷又静,仿佛在说,她是打心底里瞧不起她。

“你这什么眼神,你妈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舒青麦知道顾蛮生送了部手机给曲思彤,又让女儿给顾蛮生打电话,说货比三家才不吃亏,找工作也一样。

“你得让两家大公司都觉得你爸奇货可居,才能要到好的价码。”

这回连曲思彤都感到丢人丢大发了,死犟着不肯打这电话。舒青麦就狠狠在女儿胳膊上掐了一把,当场掐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乌青,她骂道:“不识相的臭丫头,你想我们一家都跟着你那没出息的爸爸喝西北风吗?”

这个时候,舒青麦已经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她认为,错不在自己收了那么点钱,而是这个项目本身敏感,曲颂宁当初就不该接下它,人家方春国就比他聪明,比他会审时度势。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曲颂宁一个人坑害了全家,说到最后她甚至自己都信了,她一次次在饭桌上,在孩子面前数落丈夫:“当年在青藏高原,你就是这样不长心眼,还‘我来签字’,什么火药桶都敢扛,你真以为自己是董存瑞啊?”

电话最终还是由舒青麦本人打了,曲颂宁选择去了展信,正如妻子所言,他是个男人,就得挑起养家重担,不能让一家老小陪自己去喝西北风。

工作很快就落定了,顾蛮生当然没有亏待老同学,展信的工资比原来在设计院里翻了几番。舒青麦掉了疤痂忘了疼,不禁又在饭桌上得意起来,觉得自己这是曲线救国,觉得开头是起糟了,但这尾押得好。

曲颂宁默默地听,默默地扒饭,从来不接妻子的话茬儿,仿佛这件事情根本与他无干。

除了比以前更安静些,他好像已经没事了,就是这阵子总是胸闷、心悸、头晕、胃疼,好像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又好像哪儿哪儿都没大毛病。最令舒青麦不满意的是,好像丈夫那方面也不太行了。正是虎狼年纪,哪有夫妻生活都过不上的道理,舒青麦有些着急,催了曲颂宁去医院检查,别是出了什么大毛病。

正巧展信有入职体检,曲颂宁去了医院,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等出检查报告的时候,曲颂宁就坐在医院的长走廊里,他坐姿端正,一动不动,甚至一眼不眨,脸上漫着一股活人少见的灰气,仿佛此刻地裂天崩也不能掀起他情绪上的一点波澜。一个颇有经验的老医生从曲颂宁身边经过,停下脚步看了他片刻,说他这可能不是生理上的毛病,而是心理上的,建议他去医院的精神科看看。

曲颂宁认为没有必要,但没有病因就没法向妻子交差。重新挂了精神科的门诊,经由一番摆布,拿到了一张病例诊断书,上面写着:重度抑郁症。

从药房里拿了一点抗抑郁的药,曲颂宁便小心翼翼地将诊断书藏了起来。回到家里,他将成人维生素的药瓶倒空,将抗抑郁药装了进去。他想:倘使被她发现,她会说什么呢?无非就是小气、矫情、不像个男人。他实在听怕了妻子那女高音似的叫声与骂声,但又担心对方问他得什么病,他搪塞不了。

曲颂宁刚刚服完药,舒青麦就开门回来了。因为展信的新工作不错,她心情大好,带着儿子去百货商厦买了不少东西,可一见丈夫,她脸上那舒展的笑容便全不见了,像百花栽在沙漠里,风一过,就只剩下惨淡的黄土。

瞧见丈夫手中的维生素药瓶,舒青麦从鼻腔里挤出阴阳怪气的一声:“哟,从来也不见给我、给我妈买点营养品,倒挺会保养自己的。”

曲颂宁轻吁一口气,先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她早忘了他今天去体检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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