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亦能起浪,舒青麦文工团出身,嗓子出众,演技也不赖,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着,非说曲颂宁跟这实习生小姑娘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这类桃色新闻最容易人云亦云,尤其是当事人的老婆亲自打上门来,基本就坐实了七八分。围观人开始嘀嘀咕咕地议论起来,看样子,至少一半的人已经信了。
剩下一半人在窃笑、在嘀咕:曲工那么清俊文雅一个人,怎么娶了个这么没素质的老婆呢?
“把你们党委书记叫出来,我倒要问问他,一个共产党员可不可以作风这么败坏?”
母亲又哭又闹,周围人摇唇鼓舌,曲思彤从未这般丢脸,她一向是个逞强的姑娘,她不敢再上前劝说母亲,只恨不得躲她躲得远远的。她一步步地往外退,退到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却仍感到自己在众人的目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小成了虫豸,小成了蜉蝣。手机恰在这时响了,她恍恍惚惚地接起电话,一个温暖体己的男声说:“马上就到。”
马上?曲思彤其实不信,上海距离深圳一千多千米,一个大老板还真能为她一个小女孩儿打飞的不成?
顾蛮生像是猜到了女孩儿所想,一分钟后,对她道:“看你左边。”
曲思彤扭头向左边望过去,一辆出租车在街对面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迈开长腿,下了车露了面。男人站在出租车方才停下的地方,手机举在耳边,正朝她微笑。上午九点钟的太阳照射在男人的脸上、肩上,为他镀上一层生动的金色,这个男人好看得像译制片里的阿兰·德龙。
所有的担忧与压力都消散云烟,曲思彤的嘴唇惊喜地动了动,脆生生地喊出来:“顾蛮生!”
顾蛮生说到做到。接到曲思彤电话的时候,他人在外地跑市场,小乡镇没有机场,只得先坐火车回深圳,再赶红眼航班飞汉海,最后打了辆车,堵了一阵早高峰,终于不算迟地来了。
“我妈在那儿呢!”曲思彤拉起顾蛮生的手,向着父亲的单位一溜小跑。
直接在单位门口大吵大闹委实难看,方春国带来了党委书记,党委书记试着安抚舒青麦,有话到办公室里讲去。哪知舒青麦一见领导来了,表演欲望越发高涨,她的嗓子又脆又亮,喊起来惊得二十米开外的路人都频频驻足、回头。
“书记,如果小曲抛下我们,我们娘儿仨可怎么活呀?”舒青麦佯作委屈得不得了,擦着泪跟领导打商量,“要不您把他开除得了,我实在不放心——”
顾蛮生及时出现,一把扯住女人的手腕:“别闹了,快回家。”
舒青麦野起来恶声恶气,不管不顾,像匹尥了蹶子的母马。顾蛮生居然还拉扯不动她。眼见舒青麦越来越疯,喊出来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他急中生智,一个低头弯腰,直接将女人拦腰抱起,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顾蛮生,你……你干什么?”舒青麦蹬踹踢打,无所不用其极,但顾蛮生一句话就将她收拾老实了。他的一只手往舒青麦的后腰上轻轻一搁,淡淡道:“你再乱动,信不信我扒你裤子,打你屁股?”
顾蛮生这人疯起来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舒青麦虽豁得出去,但到底要脸,没这么豁得出去,她又“哎哎”地叫了两声,然后彻底放弃了挣扎。
“我姐,”顾蛮生伸出一根手指,冲围观者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姐小时候受过刺激,这儿不好使,平时看着挺正常,春天一到就犯病。”
“这不是展信的顾总吗?”党委书记认出顾蛮生,沉下脸道,“上回委内瑞拉那个3G项目,你怎么能绕过我们直接跟最终客户签单呢?最后还反过来分包给我们,往死里压价,你再这样,你们展信要的软件就不卖给你们了。”
自打回归展信,顾蛮生就没少干这种暗度陈仓的“缺德”事,他回过头,扬眉笑笑:“再说再说。”
不顾周遭怪异的目光,顾蛮生抬头挺胸,扛着一个女人满大街走。
待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才撂下舒青麦。不待女人冲他尖叫,他却先发了脾气:“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自己做出不负责任的事情,就别怪别人不给他脸。”舒青麦自知理亏,声音明显怯了。
“以前你不这样啊,你现在怎么变了?舒坦日子不过,非要没事找事?”当年曲颂宁在青藏高原上给顾蛮生写了不少信,他一字一句地研读下来,不仅记住了一望无际的雪山与遍地开花的红柳,还记住一个比百灵鸟还轻盈美丽的女孩儿。所以,顾蛮生不明白,是否真跟书里说的一样,结了婚的女人都成了死鱼眼睛。
“舒坦日子?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三天两头地往外地跑、往国外跑,一年到头就着不了几回家,没搬出来之前,他妈比老佛爷还难伺候,搬出来以后,我就彻底守了活寡。儿子急性阑尾炎,他在哪儿?闺女考奥数,他又在哪儿?上回在巴基斯坦找不到装卸工,他自己搬卸料,满身都是乌青,这回又被基闹的人打伤住院,他是我老公,难道我不心疼吗?”
这些压心底的话是舒青麦喊出来的,喊着喊着她就哭了。比起方才在曲颂宁领导面前的惺惺之态,她这回哭得太情真意切了,像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辣椒泥,睫毛膏全不雅观地化在了脸上,眼睑下方一块淤积的黑色,简直秽不可看。
顾蛮生被舒青麦哭得心软了,他总算相信,这个女人如此绞尽心机,是因为心疼丈夫,是因为过得并不如意。
一旁的曲思彤也心疼起了哭成花脸的母亲,掏出纸巾递给了顾蛮生,顾蛮生又转而递给舒青麦。他轻轻叹口气,道:“不过有一点你尽管放心,老曲没有那种花花肠子,在学校那会儿他就是校草,多少漂亮女孩儿上赶着贴凑,他没一个放在眼里,我当时还想,凡人是配不上他了,他以后得娶一个仙女吧,然后我就看到了你,”顾蛮生成心想哄女人开心,煞有介事地停顿一下,“还是老实人有艳福啊,他果然就娶了一个仙女!”
舒青麦“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他算哪门子校草,他没贝时远精神,更没你会来事儿,再说,你们一个理工科学校,哪儿来那么多漂亮女孩儿?”
“你别去他单位闹了,我会再劝劝他的。你先告诉我,他怎么进的医院?”
曲思彤抢在母亲之前说了父亲的情况,顾蛮生这才知道曲颂宁因为基闹受了伤,还是展信的设备被偷、被强拆了。
送别了母女俩,他给汉海分公司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原来,地方电信运营商推进3G不顺利,剩下的招标工作也几乎全停了。
顾蛮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直接打车赶去了分公司。几个业务员垂头丧气地从他身边经过,其中一个说:“今年的指标肯定完不成了,我真急得想跳楼。”
顾蛮生眼睛豁然一亮,把人拦住,道:“跳楼好啊,你这就去,我看着你跳。”
业务员认出眼前是“二进宫”的顾总,吓了一跳,还当对方拐弯抹角地责怪自己办事不利,忙道:“顾总,我不是不尽力,实在是……”
“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我只是要你们做一件事情。”顾蛮生也知道两天之后,李书记就要来汉海视察工作。他笑眯眯地走过去,一左一右地勾上两个业务员的肩膀,忽地开口唱道:“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
顾蛮生嗓子好是出了名的,戏腔相当动听,但两个业务员全被他唱蒙了,彼此对视一眼,这一出《单刀会》到底几个意思?
顾蛮生嫌这两人太笨,左右各往脑袋上敲了一记,却仍卖着关子不说明话,只微微笑道:“咱们就搞它一个大新闻。”
一晃两天过去,李书记果然来了汉海,还没踏出中国通信设计公司,就听人前来报告了一个消息,说外头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要跳楼。
围观跳楼的群众像看大戏似的乱拱,一片吵嚷之声。
李书记派人打听清楚来龙去脉,才知道这要跳楼的是展信的员工,因为实在完不成公司指标了。
待跳楼的人被民警及消防人员安抚下来,李书记听人说顾蛮生眼下就在汉海,直接打了个电话,把人唤来了跟前。
不一会儿,顾蛮生就来了,李书记请他入座,对他笑道:“我今天听了一个大新闻。”
有人端来了泡好的清茶,顾蛮生还装傻:“什么新闻。”
李书记道:“你们展信的人要跳楼。”
顾蛮生顾左右而言他,低头喝了一口茶,便夸张地摇头咂嘴道:“这茶叶不好,隔了年的。”
李书记不容他装傻充愣,开门见山地问:“你的员工因为完不成业绩要跳楼,你这做领导的没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啊,要说有责任,”顾蛮生停顿一下,偷瞥了一眼李书记,道,“那也是您的责任。”
“我的责任?”李书记都快被他逗乐了,“我有什么责任?”
“我给您念念,您听听是不是您的责任,”顾蛮生从兜里摸出手机,刷开一个新闻,当场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年初,工业和信息化部向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分别发放了第三代移动通信业务牌照,中国电信业正式进入三足鼎立的3G时代。按照工信部的相关规划,在今后三年内,三大电信运营商对于3G网络的直接投资将达到四千亿元,今年规模为一千七百亿元。在用户规模上,到2011年我国3G用户总量将达到一点五亿……”他放下手机道,“国家要进行3G调控,这任务就落到了运营商头上,运营商是我们这些设备商的甲方,又把任务摊派下来,您说说,我那些员工面对几千亿的压力,能不寻思着跳楼吗?”
李书记问:“怎么,这个目标很难完成吗?”
“技术上讲,不难。经过奥运这场大考和全行业的共同努力,我们累积了足够的经验,在技术上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但现在的问题是,市民不支持基站扩建,我们这头建,他们那头拆,基闹愈演愈烈,都酿成了流血冲突,一位设计院的一线通信工作者都被打伤住院了。”
李书记又问:“2G的时候,基闹问题不是不严重吗?”
“怎么不严重?那也是我们挨家挨户地做讲座、搞科普换来的一时太平。而且以前2G基站少,沟通起来还没那么困难,现在3G来了,相对2G来说,3G基站发射功率小、承载的话务量与数据量却大大增加了,要实现3G全网络覆盖,需要建设的基站和覆盖点比2G要多约三分之一,所以选址问题更棘手了,我们设备商加班加点,真是什么办法都想了,晚上悄悄施工,人家说你要是辐射不大,为什么要偷偷施工?把基站装扮成大树或者灯杆,一旦伪装被识破,人家又说,你要是危害不强,为什么要拼命伪装?现在还是3G,以后咱们还得升4G、升5G,基站只会越来越多,不从根本上解决群众的忧虑,一定还会出问题的。”顾蛮生正经不过三五秒,又嬉皮笑脸道,“上有运营商得罪不起,下有老百姓使唤不得,在这样的条件下还得完成指标,这就是逼太监生子,让公鸡孵蛋,微臣实在做不到啊。”
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跟当年一样,贫起来满嘴跑火车,李书记都快被他逗笑了:“那你想怎么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有个提议,管不管用不好说,”顾蛮生板正脸色,大起胆子道,“我想请书记开放党政机关办公大楼的楼顶,用实际行动向所有市民证明,3G的基站建设是安全的。”
听这意思是要把基站架到市政府的头上,李书记忍住笑,故意道:“谁以前在我面前大言不惭,说民企有困难找市场,只有国企才动不动就找市长?”
“人贵在成长,要不怎么说我当年太幼稚呢?”顾蛮生轻拍了一下嘴巴子,笑嘻嘻地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我现在都想明白了,一直哭的孩子没出息,但偶尔哭一哭,哭对了方向、哭对了人,那也是一门技术。”
“你成长得够快了,”李书记不置可否地道,“有人告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说你回归展信之后,都开始跟运营商抢饭碗了?”
“那是因为我浪费的时间太久了,”顾蛮生笑笑,“回到起点,从头再来。”
“你忘没忘当年咱们的约定?”企业与企业的气质是截然不同的,在李书记看来,比起勤勤勉勉的申远,顾蛮生更适合狼性十足的展信。
“不敢忘,不会忘。”顾蛮生说,“我在努力。”
由市政府带头,整个汉海市的市、区各级机关都积极开放了大楼楼顶,用以建设通信基站。这一举动为整个2009年的中国3G网络建设拉开了良好的序幕。后来人们做了个统计,这一年,中国共建成3G基站三十二点五万个,网络覆盖全国三百四十二个地市、两千零五十五个县(市)和六千多个乡镇,开创了全球电信发展史上建设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新纪录。</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