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曲颂宁出院之后,肩伤还未好透,就一刻不待地回到工作岗位,他已经知道了妻子携子大闹单位的事情。党委书记将他招去办公室,两人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
曲颂宁是打算辞职的。清俊有礼的曲工以前人缘很好,大姑娘小媳妇都爱闲时跟他逗闷两句,但现在单位里的女同事个个眼神古怪,躲着他走,尤其是小林。她们都怕招来不必要的是非,被他那泼妇似的老婆打上门来。他这些年埋首技术岗位,倒失了学生那会儿的豁达与机敏,这些眼神令他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然而党委书记还是惜才,无论如何不同意他辞职,最后还是在曲颂宁自己的要求下,暂时给他调了个岗。
这两年,国有通信企业不断向海外扩展业务,越洋海底通信成了国际通信最主要的信息通道,也与世界区域经济发展息息相关。中通设计院为了不掉队,新订造了两条亚洲最大的海缆船,又逢中、日、美共建跨太平洋超高速海底光缆,汉海市电信局为中方承建单位,中通设计院为参建单位,两艘大船很快就准备装船起航了。曲颂宁此趟作为海缆施工工程师,也将随船出征。
他当时只想暂时逃避家里的和单位里的白眼,没想到,却因祸得福了。
曲颂宁在海上漂了几个月,还没踏上陆地,就遇上了日本发生的一场大地震,造成西岸通信大面积瘫痪,也波及了中国沿海一带。一时间,白领们最爱的即时通信软件MSN就登不上了。沿海一二线城市多写字楼,沿海运营商一天得接八百个投诉电话,斥责他们只收钱不干事,掉线的MSN大幅影响了他们的日常工作生活,千万级的生意都黄了。
基本年年都有海底光缆因地壳震动断裂的情况,但像这回这样大面积断网的事件却鲜少发生。日方损失严重,紧急与中国的运营商联系,中方又立即找到中通设计院。
曲颂宁有着丰富的陆缆系统设计经验,兼说得一口流利日语,能与日方工程师们无障碍交流,所以,顺理成章地在修复工程里挑了大梁。他任总协调官,用不到三天,就让受地震影响地区的通信基本恢复正常,又用不到一个月,断裂的海底光缆也抢修完毕了。
曲颂宁功成身退,回到家里,却发现灶是冷的,锅是空的,妻子与丈母娘光脚盘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看电视。
舒妈妈从来没把女婿家当外人的地方,一双长满鸡眼的大脚就搁在茶几上。见曲颂宁推门而入,才慌忙撂下,冲他讪讪一笑:“小曲回来啦。”
丈母娘还知道问候一声,但身为妻子的舒青麦仍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电视上播的这部电视剧叫《潜伏》,这一年孙红雷与姚晨火遍大江南北,一个是我党插入军统的一柄尖刀,一个是大大咧咧、泼辣率直的农村大妞。但漂在海上的曲颂宁对此一无所知。舒青麦指着镜头里那个大眼大嘴、长相端庄的女星,也不知道在跟谁说:“姚大嘴演技真好。”
此时,舒青麦已经对曲颂宁换工作的事情死心了,换言之,她也对他这个人死心了。她哭、她号、她怨、她闹,有时她甚至恨不得再投一回娘胎,这一回,她一定不会为了这样一个窝囊的男人奋不顾身,放弃大好的提干机会。
当着曲颂宁的面,舒青麦换了一个频道,这回屏幕里出现一个身穿军装的漂亮女人,长着酷似王翠平的大眼大嘴。这个女人跟她曾是同一个部队文工团的,如今却是享受国务院颁发“政府特殊津贴”的女高音歌唱家了,各种文艺演出都有她的身影,还担任了这档民歌节目的评委。
“这狐狸精当年还没我唱得好呢。”提起旧事,舒青麦就愤愤不平,她又淡淡瞟了进门来的丈夫一眼,便摁着遥控器,把频道调回了余则成与王翠平,随口说了一句,“饭菜都在冰箱里。”
“没事,我一会儿自己热。”曲颂宁其实不饿,只觉得累。
“奖金呢?”舒青麦只关心他带回家多少钱,往曲颂宁眼前伸出了一只手。
工资卡已经被舒青麦收着了,曲颂宁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妻子,说:“这里头的是奖金。”
“多少?”
曲颂宁刚要开口回答,舒青麦又不耐烦地打断他:“算了,能有多少,我自己会查的。”
一旁的舒妈妈冲女儿挤了挤眼睛,示意她也别太过分了。舒青麦却极不满地回瞪母亲一眼,意思是别拦着,我就这个态度了。
曲颂宁还是没忘记给妻子带些日本的巧克力,尽管知道如今的舒青麦并不喜欢巧克力,但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跟三餐一样必不可少。巧克力收在行李箱里,他把行李箱留在客厅,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口盛在小碗里的米饭。
“蔬菜隔夜要致癌的,我倒了,不是还有酱瓜吗?饭里兑点水,凑合凑合吃吧。成天就把孩子扔给我一个人,你这点工资还不够请个保姆的呢。”舒青麦仍然“咔嚓咔嚓”地吐着瓜子皮,果盆里盛满了,就直接吐在茶几上。比起撒泼吵闹,她找到了最治她丈夫的那一手,就是怠慢他、无视他,冷刀子比热枪炮还伤人。
曲颂宁的一腔期望与柔肠溃败千里,默默地关上冰箱,走出了厨房。他没拿出行李箱里的巧克力。
“妈,你太过分了!”曲思彤一直见不惯母亲这么对待父亲,母女俩相处得简直如同仇人一般。
她走上来,一挽父亲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将他往门外拉扯:“爸,我们出去吃。”
刚走出家门,曲思彤就掏出了手机,发起了短信。
“谁给你的手机?”曲颂宁十分诧异。
“有人送给我的。”曲思彤冲父亲调皮地眨眨眼睛,很是老成地道,“我还叫他一起来了,他这两天在汉海,咱们让他请客。”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原来女儿叫来的是顾蛮生。顾蛮生两手插在兜里,一种能令所有女人酥半边的恣意笑容斜挂在嘴角上。
这是一个晴天的夜晚,星光很亮,旋起旋灭,但风有些大,好像群马嘶叫。曲颂宁的郁郁之色一扫而空,很是惊喜:“你们俩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说来话长,不过,你女儿比你有意思。”顾蛮生绅士风度十足地替曲思彤拉开椅子,笑着将菜单递到了女孩儿的面前,“曲小姐,吃什么你点。”
“我点你买单,不准狡赖。”曲思彤毫不客气,对老板道,“盐烤大闸蟹不错,来三只,四两的。”
“你女儿也比你会吃。”边聊边等上菜,顾蛮生对曲颂宁道,“你这么就快回来了?我记得2006年也是地震震断了海底光缆,也大面积断过一次网,那次花了一个多月才勉强修好了海缆恢复了通信,这次可快多了。”
“海缆维修与恢复通信是两个概念,前者需要时间较长,而后者可通过使用其他线路在较短时间内实现。这回咱们比2006年有经验,靠着船载终端配合北斗系统,或者租用其他国家的商用卫星,很快就能让我们国家的江浙一带和日本大部分断网地区恢复通信。”
接着,曲颂宁就讲起来海缆路由的断点定位以及船载终端的注意事项,专业范围之内,顾蛮生听得津津有味,倏然回头,却见曲思彤放下了手头的大闸蟹,也瞠着眼、托着腮,一张脸洁白透亮,满眼的懵懂和向往。
通信专业知识对业外人来说,枯燥难懂好似天书,何况还是个丁点大的小女孩儿。顾蛮生冷不防在曲思彤眼前打个响指,吓她一跳,又笑她道:“听那么认真,你听得懂吗?”
“听不太懂,但我就是爱听。”曲思彤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却依然兴致勃勃,“爸,既然卫星也可以通信,为什么还要用海底光缆呢,全用卫星,不就不怕海缆出故障了吗?”
“技术上说,卫星通信有传输时延大与信号干扰等缺点,而且通信成本极其昂贵。”曲颂宁试着跟女儿解释明白,“所以,目前国与国之间的通信,主要还是靠海底光缆。”
“我明白了,”曲思彤一下高兴起来,好像发现了多了不得的秘密,“就像爸爸你当年参建的‘八纵八横’一样,光缆就好像是人体的神经,可以在设备之间传递信号。”
顾蛮生也被这小女孩儿的喜悦感染,凝神看她一晌,忽然对曲颂宁道:“你女儿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