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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从头再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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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两人饮茶谈话间,顾蛮生加入申远的事儿就这么定下了。顾蛮生本人对此却一无所知,正赶上曲颂宁出差回来,他与这位老友多年不见,离开中国之前,无论如何都得约着见一面。

订好机票,一刻不待,直奔宝安机场。

路上飞了三小时,落地顺利。顾蛮生抵达汉海机场时还是下午,刚打上车,曲颂宁的电话就打来了,他说临时有事,在某个小区有个讲座。

顾蛮生及时跟司机说了新地址,就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

到达小区的时候,讲座已经开始了。形式挺别开生面,就在小区花园里露天举行,到场的居民还不少,粗粗估计得近百人,就这么整整齐齐地坐在折叠椅上,面向着临时搭起来的讲台。

曲颂宁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随意挽了两折,看着跟大学那会儿没两样。

顾蛮生不欲打扰,就两手插兜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看见好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女孩儿也站在那里,不时地小声交谈大声笑,几双眼睛死死盯着曲颂宁,像是要在他脸上灼出几只洞来。

宏站选址一直是个令运营商头疼的问题。这个站点已经完成了前期的规划与勘查,也都已经根据站点信息进行设计,着手准备施工了,可偏偏这时出了问题,小区的部分居民得到了要建基站的消息,认为辐射对人体伤害太大,坚决反对在小区附近建设基站,连着几天手拉横幅堵塞马路。

不得已,运营商赶紧联系物业,请专家到小区开科普讲座,然后又在小区内连日宣传广播,说来听讲座的还赠礼品,每人一桶五百毫升的花生油。

曲颂宁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就被领导安排来了这个小区,理由是他形象好、气质佳,适合与人沟通。

“对于基站辐射,大家都有一个误区,其实,我们的生活当中,微波炉、手机、笔记本、电吹风等电子用品都会产生电磁辐射。我这儿有个辐射检测仪,”曲颂宁从简易讲台上拿起一台黑色的便携式辐射检测仪,对台下的居民道,“这里有一些常见的电子用品,大家可以亲自上台来测一测。”

一个女高中生马上举手,曲颂宁便邀她与她的同学一起上了台,并示意她听自己的指令操作。

“电子产品辐射值的计量单位是微瓦/平方厘米,我们通过现场测试可以看到,电吹风在实际使用时辐射达到了100微瓦/平方厘米,笔记本则在40微瓦/平方厘米上下浮动,而一个移动通信基站的辐射量是低于40微瓦/平方厘米的。”

见在座居民一脸的不信,他笑笑说:“小区现在还没有基站,我这里有些在别的基站旁实际测量辐射值的照片,大家可以互相传阅一下。我国的电磁辐射标准一直非常严格,1988年就制定了《环境电磁波卫生标准》,颁布了《电磁辐射防护规定》,规定了通信基站的电磁辐射值不得超过40微瓦/平方厘米,美国的标准是600微瓦/平方厘米,澳大利亚则是200微瓦/平方厘米,由此可见,我国的电磁辐射标准比欧美国家严格得多,大家完全可以放心。”

讲座气氛不错,曲颂宁每说一句话,那些女高中生就很买账地咯咯笑。

“你们总不可能以后都不用手机吧,又要手机有信号,又不想让基站进小区,这就是‘只想马儿跑,不给马吃草’。一个基站的覆盖范围与通信容量都是有限的,如果宏站不进小区,手机信号必然会变差,而信号越差辐射越大,基站越多辐射越小。”

曲颂宁语言质朴也有趣,数据丰富且翔实,一场接地气的讲座结束,从居民普遍的反馈来看,效果貌似不错。

顾蛮生走上前,笑着对他说:“我们曲工真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物业负责收拾会场,曲颂宁提上自己的行李,早就归心似箭了:“走,咱们回家,青麦还等着呢。”

天黑了,汉海的夜色艳得很。乍一眼跟深圳没区别,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跟福田或者罗湖那种大剌剌的热闹还不一样,这座城市走的是烟视媚行的小资路线,嚣张之中透着雅致。刚出狱时顾蛮生曾回过一趟汉海,只是彼时心情晦暗,这片出生地的变化翻天覆地,他却一点没留神。

转眼目的地近了。印象中,门罗坊的三层美式小洋房相当神气,可如今弄堂四周遍地高楼,竟被衬得有些灰头土脸了。顾蛮生颇觉感慨,问曲颂宁:“你说是什么变了,这楼怎么越看越旧,越看越矮了?”

曲颂宁沉默一会儿,给了两个字:“心境。”

贺婉莹刚演出回来又出了门,家里只有舒青麦与一双双胞胎儿女。男孩儿比较怕生,一见顾蛮生就躲上了二楼,死叫活叫不肯下来,倒是女孩儿胆大,大大方方走到顾蛮生跟前,仰脸看他道:“这个叔叔我见过的。”

显然曲颂宁也更偏爱女儿,他一把将曲思彤拉到身边,笑着问她:“你见他的时候话都不会说呢,怎么可能记得?”

“我就是见过,他脸上一道疤,长得像个活土匪。”

七岁的曲思彤长着一双乌黑溜圆的大眼睛,轮廓很像曲颂宁,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美人坯子。顾蛮生那点女儿奴的心思也被勾了起来,他屈膝半跪,以一个很郑重的姿态与女孩儿保持平视:“小姐,怎么说话呢?我是长得像活土匪吗?我就是个真土匪,专抓你这样没大没小的小孩儿。”

顾蛮生佯装一脸凶恶,曲思彤反倒咯咯笑了,很老练地还嘴道:“你都说我是小孩儿了,怎么又说我没大没小呢?我看是你们这些大人没头没脑、没脸没皮,才老想着教训别人。”

“嘿,这小丫头片子。”顾蛮生发现自己竟完全说不过一个小孩儿,忍不住对曲颂宁道,“你这丫头是人精,长大了一准祸害四方。”

“现在就没人惹得起她,没人治得住她了。”

妻子迟迟没有下楼,曲颂宁带着礼物走上二楼,推门进了卧室。每年结婚纪念日或者单单是出差回来,曲颂宁都会给舒青麦带一些国外小众品牌的巧克力,因为令他们定情的那种俄罗斯酒心巧克力已经买不到了。

舒青麦和衣躺在**,身体背对着门,也不知醒着还是睡了。

曲颂宁道:“顾蛮生来了。”

舒青麦恹恹地“嗯”了一声,仍是不动。

出差前两人刚为房子的事情吵了一架,曲颂宁猜她这会儿心里还卡着刺,也不勉强她起身见客,只柔声道:“你好好休息吧。”出门前,他把包装好的巧克力放在了床头柜上。

顾蛮生仍在厅里沙发上坐着,跟七岁的曲思彤逗着玩。小丫头老成得厉害,跟他唇枪舌剑,就没有接不上的话茬儿。抬眼见曲颂宁从楼梯上走下来,顾蛮生笑着开玩笑道:“你这丫头过继给我算了,她都让我心痒得想结婚了,有这么个伶牙俐齿的闺女,过日子完全不怕闷得慌。”

“说起来,”一句“结婚”令旧事重现,曲颂宁轻轻叹了口气,“我姐跟贝时远的事情我本来是要提前告诉你的,可他俩跟我说,想亲自当面跟你解释,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你跟他们……”

“已经没事了。”顾蛮生很爽快地说。

“前些日子给你打电话,还觉得你小子萎得很,今天这么一看精神不错啊,这是活过来了?”顾蛮生看着确实潇洒,曲颂宁也不禁宽了心。

“人活着得有奔头,”顾蛮生往窗外随意瞥了一眼,这儿不是深圳,看不见那栋耸入云霄的贝思大厦,他微笑着点点头,“对,活过来了。”

曲晨还躲在房里不肯见人,曲思彤却是死活赖着不走,非坐在两个大老爷们儿儿中间,偶尔插一句嘴,也不管他们聊的话题自己听不听得懂。顾蛮生喜欢这个伶俐的小姑娘,也不嫌她碍事,问曲颂宁道:“你现在跳出了邮电设计院,进了新单位,主要都负责哪方面的工作?”

“那就多了,电信网络的规划与设计、技术支持、交付售后的协调,有时也包括这种社区讲座,”曲颂宁笑笑,“你今天也看见了,我们公司职责划分得没那么细。”

顾蛮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老百姓谈‘辐’色变,基闹这现象挺严重吧。”

“今天遇上的已经算好的了,还能讲明白道理,有时候遇见怎么都讲不听的,故意砍断电缆、光缆的,故意砸坏基站设施的,都有的是。”曲颂宁叹口气,又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不只我们国家,全世界基站选址都困难,欧洲、日、韩比我们还困难。他们土地面积小,移动网络却发展得比我们快,各大运营商抢着部署,无线宏基站的选址就更不容易了。你想想,他们城市话务量密集,一两千米就得一个基站,一个基站占地几十平方米,哪儿有那么多地方?”

顾蛮生听得着迷:“再具体说说。”

曲颂宁接着道:“我忘了是韩国还是荷兰的一家小运营商,好不容易选定了基站站址,却发现机房里放不下第二台设备,最后不得已来找了我们,可我们也只是服务商,欧洲的那些通信设备大厂都没办法,我们就更没办法了,那家运营商估摸现在已经倒闭了吧。”

办法倒未必没有,但这些国外的设备大厂一向自视甚高,懒得为小客户服务变通。顾蛮生似乎有了灵感,他低头看了曲思彤一眼,认真道:“小姐,能不能借你的画板、画笔用用?”

曲思彤猛地点头,一溜烟就回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两手拿着一块木质的儿童画板。她来到顾蛮生跟前,很大方地递给他:“喏,给你。”

顾蛮生接过画板、画笔,又冲小姑娘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便边写边画,对曲颂宁道:“你看,2G基站的覆盖半径能达到十千米,3G却只在二到五千米之间,频率越高,电磁波的衍射效果越差,这样发展下去,基站只会越建越多,越来越密集。可地方只有那么点,有没有办法把这种一体化的室外基站分离开来,从而达到节省空间、灵活部署的目的呢?”

两个人边画边写,点子频出,讨论得十分热烈,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想法推翻,把画上的擦了重写。

曲思彤完全看不懂男人在纸上画的东西,只化繁为简地往画上那么一指,道:“你们干吗说得那么复杂,把这两个东西分开不就行了?”

小女孩儿说得简单,可两个大男人经由她这一提醒,立马意识到,可以把基站的基带处理单元和射频处理单元进行物理分离,独立安装。顾蛮生扭头看着曲颂宁,曲颂宁也扭头看着他,两人同时豁然大悟。

“分离之后怎么连接呢?”顾蛮生激动地自问自答,“对,光纤,可以通过光纤!”

“你这个想法还真的大有可为,”曲颂宁立即接口道,“现在的基站都是采用同轴馈线连接室外天线,还需要安装走线架,如果都由尾纤和套管替代,无论空间还是材料成本都能大大节省。”

两人一拍即合,顾蛮生抚掌大笑,忽地又摆出京剧手势,两指并连,亮嗓来了那句《单刀会》中关羽的戏词:“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兵。”他许久没有这么张扬畅快了。两人当年也是这么“误打误撞”地解决了随身听的跳音问题,然后便不顾商海诡谲,一门心思就要创业。如此千般滋味浮上心头,顾蛮生扭过头望着曲颂宁,慨然道:“好像回到了我们年轻的时候。”

曲颂宁淡淡笑了:“我们现在也年轻。”

两个男人嬉嬉闹闹动静不小,舒青麦被吵得再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她扭头看见床头柜上的礼盒,拿过来,一下把包装撕出一道口子——又是巧克力。穷地方的巧克力也又酸又涩,外包装的糖纸花花绿绿的,像一堆毫无价值的彩色石头。

舒青麦忧郁着一张脸,拿起礼盒,趿着拖鞋下了楼。顾蛮生抬眼看见她,高兴地喊了她一声:“好久不见啊,青麦,一会儿我请大家出去吃饭吧,也算为我出国践行。”

“不饿。”舒青麦看都不看客人一眼,来到厨房的垃圾桶边,一抬手,就将才拆了一半的礼盒扔了进去。然后又趿着拖鞋,没精打采地上楼了。她决定以这种消极的态度抗议、抱怨、闹别扭,直到能住上新房为止。

曲颂宁有些尴尬,打着圆场道:“还是我俩出去吃吧,青麦病着,多半没胃口。”

曲思彤笑嘻嘻地凑到顾蛮生身前:“我妈不去我去,土匪叔叔带我一个。”

“好,带你一个。”曲颂宁从沙发上站起来,冲楼上曲晨的房间也喊了一声,“晨晨,你要不要一起?”但儿子还在打电动,正人机互搏得难舍难分,一声“不要”就把老子打发了。

顾蛮生已经走到了玄关处,一眼看见厨房垃圾桶里的那个礼盒,马上想起来,这是曲颂宁兴冲冲带回来给妻子的礼物。他不由得眉头一紧,望着曲颂宁道:“我怎么觉得青麦的状态不对啊。”

“没什么,围城内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曲颂宁苦笑着摇了摇头,长期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他也觉得难受,“有时我倒觉得出差挺好的,至少清净。”

两个男人带着曲思彤出了门。

夜更深了些,弄堂那排法国梧桐有些年头了,梢子上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小灯泡,远看似繁星点点,梦幻得很。小女孩儿不懂这些成年人的烦恼,一手牵着一个成年男人,一路身轻如燕地蹦跳着。路过门罗坊那个经年积水的深坑,她忽然用力吊住两个男人的手臂,趁两脚腾空时又借力松手,“嗖”的一下就飞出了两米远。结果落地时没站稳,以一个狗啃泥的姿势扑在了地上。

曲颂宁惊呼道:“小心一点!”

“太小心了没意思,我要飞,我要飞得更高!”曲思彤不要爸爸搀扶,自己利索地爬起来,拍拍手掌上的泥与灰,不哭,反而笑了。她简直是只快活的小鸟,快步跑开几步又一脸骄傲地回头,学着顾蛮生先前的样子,拿腔拿调地唱了起来:“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兵。”

顾蛮生哈哈大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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