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加班六小时,补助才两块六,中午才休息十五分钟。车间不通风,连咱们吃饭的地方都到处是苯溶剂这样的剧毒化学品,工作时更是连个防毒口罩都不配发。在这儿干两年就是一辈子的职业病,性功能都得受影响。”顾蛮生用手里的汤匙随意一指某个仰头望着他的工人,“你,就你,是不是每天起床四肢无力,连早起反应都少了?”
其实站着工作久了哪个不腰酸背痛?但对方被他这么唬一下,还真觉得是这么回事。一个传染一个,再听顾蛮生夸张地喊了两声“这断子绝孙啊”,所有在场的工人脸色都更难看了。
“浩子才十四岁,上次险些在车间猝死,医生说他不但是过劳致病,体内化学品也严重超标。他现在这身体就算落下病根了,能不能复原还不知道,如果我们不为自己的权益抗争,下一个倒下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就是你。”
一席话说得普工们都面露悲色、怒色,郑高兴见这场面,赶紧让平时跟着他混的两名工人去请保安。
顾蛮生继续说下去:“1995年1月1号,国家施行了《劳动法》,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取得劳动报酬的权利、休息休假的权利、获得劳动安全卫生保护的权利……”他顿了顿,忽地挑眉一笑,“我认为这个时候,我们有必要一起唱一下国际歌。”
待保安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压制不住了,会唱国际歌的普工跟着一起唱,不会唱的就拍桌子、敲茶缸。大伙儿都压抑太久了,一点不安分的火星就足以燎原。不待郑高兴继续往上打小报告,上头的决定就来了,小庙里装不了大菩萨,赶紧把工资结了,把顾蛮生打发走吧。
还自此定下一条规矩:大学生主意太多,以后坚决不招大学生,就是被学校开除的也不行。
这一通闹,连带着浩子一起被扫地出门了。
一出宏康大门,朱旸就忍无可忍发了火,他原本以为只是跟着顾蛮生争取一下薪资待遇,没想到居然又被开除了。
“都怪你!好好的一份工作就给你搅没了!”朱旸倒未必多稀罕这份工作,他也觉得苦,但联想到被瀚大开除那点旧碴,除了此仇滔滔,只剩此恨绵绵。他冲顾蛮生撕心裂肺地嚷:“搞校园承包就搞承包,你非要跟那群流氓较劲,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开除!”
顾蛮生任吼也任骂,他在阳光下微微眯缝眼睛,静静地看着朱旸。待朱旸发泄够了,他才反过来问他与浩子:“‘八纵八横’你们知道吗?”
一个摇头一个瞪眼,全都一脸蒙。
也不怪朱旸不懂,他才大一,还没把瀚大的凳子坐热就被迫离开了学校。顾蛮生耐下性子,推心置腹地对他说:“浩子不懂没关系,可我们就是学这个的,得有这个远见。”
他告诉他们,所谓的“八纵八横”,是一张建立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千米大地上的光传输数字通信网,预计2000年完成。自此中国通信脊梁筑起,整个通信行业都将随之飞速发展。
顾蛮生斩钉截铁道:“通信设备将是个巨大的市场,我们的机会来了。”
朱旸似是明白了一些,却又没明白透彻:“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辞职,非要闹这一出?”
顾蛮生勾着手指示意朱旸过来,待对方真的靠近,他却忽地用力兜了他一记脑瓢:“你个笨蛋,没看咱们的劳务合同?”
合同上写,凡经过入职培训的员工必须在宏康干满三年,如果其间主动离职,不仅拿不到工资,还得给予赔偿。也就是说,苦干了这三个月,不仅分文挣不到,还得倒贴钱。顾蛮生补充道:“咱们这合同就跟卖身契一样,要不闹这一场,三年都得废在这儿。”
朱旸没经验,哪知道顾蛮生自打被摆了一道,对待合同这种东西都是格外仔细的。他诧异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签呢?”
顾蛮生摸着鼻梁笑笑:“我想实操了解程控交换机,这不还没来得及在学校里上这方面的课程,就被开除了嘛。”
朱旸这会儿总算听出其中的关系与门道,觉得确实有点道理,但架不住顾蛮生这身匪气招人生气,仍脸色不善地说:“我哥在家时就跟我说过,你这人行为处事一点都不像大学生,你就是一土匪,一流氓!”
“你说得对,你哥说得更对,”被人指着鼻梁骂,顾蛮生居然还很高兴地点着头,“我还是一浑蛋,一疯子。”
朱旸泪干了,眼睛尚且红着,问:“那下一步我们该干什么?”
顾蛮生想一出是一出,想干什么干什么,立马带上唐茹塞给他的钱,还有这三个月几个人的全部工钱,去申请注册了一家公司——展灵技术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包括电子领域内的技术服务、技术开发,以及电子产品与通信器材的销售。
公司还没注册下来,所有的钱都成了不可动的注册资金。
离开宏康之后,顾蛮生他们真真的身无分文,所以带着无处可去的浩子一起,只能暂时住回阿伟家里。顾蛮生再三承诺,等资金抽出部分之后连租金与吃喝用度会加上利息一并还上。然而没住几天,秀秀还是不乐意了。
因为是顾蛮生他们的介绍人,阿伟也挨了批评,扣了工钱。一顿热菜刚刚端上饭桌,秀秀已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她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在哪儿干活儿不是干?这么好的工作,不知道你们瞎折腾什么。”
“就这工作还是好的?”朱旸本人学生气未脱,说出来的话也透着浑似傻气的稚气,他不同意秀秀的说法,一本正经地跟她较真,“这种工厂哪有技术含量,吃的是人口红利,赚的是血汗工钱,迟早完蛋。”
别看浩子今年只有十四岁,已经有两年的深圳打工经历了,他嘴里含了口米饭,跟着朱旸点头。
“别的工厂还经常得讨薪呢,宏康至少从不拖欠工钱。人宏康的老板厉害着呢,没技术含量也赚了大钱了。”秀秀嫌浩子碍眼,故意伸出筷子去打阿伟夹鸭肉的手,恶声骂道,“就知道吃好的,你在厂里有机会见到你们老板,就多跟着学学,别成天眼高手低的,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明里数落着阿伟,实则就是责怪他们,顾蛮生听出对方的指桑骂槐之意,面不作色。浩子也听出来了。秀秀的寒眉厉眼令他明确认知了自己“拖油瓶”的处境,便不敢再吃一口菜,只低头扒拉米饭,干巴巴地吞咽着。
顾蛮生已经没了胃口,却看出了浩子的这个心思,主动给他夹了一只红烧鸭腿:“吃吧。”
秀秀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愉悦的短促音节,夹枪带棒的眼神就一起扫了过来,浩子不敢惹女主人生气,怕得想把鸭腿夹回去。顾蛮生却不让,他说:“钱会还的,你吃你的。”
秀秀一听“钱”字就来气,立马嘲讽道:“哟,这话说的,好像真有本事能赚回来多少钱似的。”
“当然了,人若瞧不起自己,就不怪别人将你看贱了。”顾蛮生本来已经没胃口了,这下非把另一只鸭腿也夹进自己碗里,他慢慢悠悠看了秀秀一眼,“这是吃我自己的。”
嘴上一点便宜没占着,秀秀更生气了,乒乒乓乓摔下碗筷,饭都不吃了。
浩子其实也不白吃白住,除了打扫洗涮,连秀秀的丝袜都是他给搓的。饭后留下浩子在厨房刷碗,秀秀与阿伟先回了自己房间。房门还没关上,秀秀的怨气就跟决堤的河水似的,扑扑跌跌地涌了出来。
就螺蛳壳大的地方,嗓门一高,一字一句听得一清二楚。房里两个人一打一挨,气氛十分尴尬。浩子只当自己是这场冲突的始作俑者,冲顾蛮生吐了吐舌头,又愧疚地埋下了头。
“不包分配以后,他们大学生还能干什么?我说他们‘眼高手低’说错了?尤其是那个顾蛮生。”秀秀以前就听阿伟提过顾蛮生他们被瀚大开除的事情,事不同而实则一,她当下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顾蛮生确实是个祸害,还是走哪儿祸害到哪儿、顶顶贻害无穷那种。
“你说话轻一点,别被人听见了。”阿伟貌似为难,想尽法子讨饶,“我跟朱旸打小一起长的,他妈把我当半个亲儿子,我也不能撵他们出去吧。”
“听见怎么了?说要分担我们的房租、上交伙食费,到现在一分钱也没拿回来。”秀秀向顾蛮生所在的位置伸长脖子,提高嗓门,像以一声华丽的高音押尾一台好戏,“还大学生呢,白吃白喝,真不要脸!”
等公司注册下来的这些日子里,顾蛮生并没闲着,他试着先跑了跑市场,但那些大厂商连大门都不让他进。他起初把事情想得很简单,然而碰壁后才发现,他当年跟刘传富做生意的那一套在如今的程控交换机市场上根本行不通。一些能叫上名字的品牌,代理权早就被瓜分一空了,价格战打得一塌糊涂,他完全插不进脚。
“招生并轨”之前,大学生不仅学费全免,每月还有各项补贴,简直是社会上最生存无忧的一群人,他代理的山寨Walkman在那样的环境下自然不愁销售。待离开这座象牙塔,他才知道当初的自己不过仗着名校头衔,而揾食艰难才是人间常态。
秀秀其实说得没错。小两口早有结婚的打算,如今一屋子里又多出三个大老爷们儿,连夫妻间的“公事”都没地儿办。
顾蛮生不怨对方说话难听,只是实在憋得慌,趁一屋子男女都入睡了,他悄无声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先来到小区正门外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卖部,顾蛮生偶或在这儿买包烟,已经跟老板混熟了。老板以前问过他在哪儿打工,顾蛮生回答“不为别人打工,为自己创业”。眼见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人却一点没富起来的迹象——不仅没富起来,还没少听小区里那个泼辣的发廊老板娘抱怨,说他白吃白住,尽占人便宜。所以老板一见顾蛮生就发笑,故意打趣道:“哟,顾老板,这么晚出门,谈大生意啊?”
“嗯,大生意。”顾蛮生明知对方揶揄自己,偏还嘴硬顶着来,他从兜里摸出一点零钱,“来包烟。”
“中华还是熊猫啊?”都是很贵的烟。
“红双喜。”十一块的硬壳烟,顾蛮生把角角分分全掏了出来,结果还差两毛五。就剩这么多了。
“顾老板,瞧你这费劲儿的样子,跟孔乙己买茴香豆似的。”老板人不坏,就是终日混迹市井街头,管不住地嘴欠,“这两毛五我不要了,等你大老板发大财,记得回头接济我呀。”
店家搬出了孔乙己,摆明了是嘲笑他穷困潦倒还自命不凡,死要面子活受罪。顾蛮生也不生气,垂着眼睛,真跟孔乙己似的把硬币一枚一枚地认认真真在柜台上排开,才抬头微笑道:“我记得了,你也记着,我不是孔乙己,我是沈万三、胡雪岩,我也不是沈万三、胡雪岩,我是顾蛮生。”历朝历代的首富都蹲过班房,这么想想,还是得补这最后一句,不然不吉利,不妥当。
“好好好,还强充面子呢,”老板都笑不拢嘴了,“这烟还要不要啊?”
“不要了。”顾蛮生用目光指了指货架上一瓶十块钱的低质白酒,“来瓶牛二吧,五十二度的。”
深圳沉浸在夜色中,整座城市宛若一个天然的集会,从白天一直哄闹到黑夜,都没有一点散场的意思。顾蛮生初来乍到,还不怎么认路,他边喝酒,边漫无目的地一气乱走,最后走到了不知地处哪里的一座天桥上。
从高处望出去,前方不远处的露天大排档正开得热火朝天,身后的小商品夜市也人头济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桥边,像被前后两处灯火生生剖了两半。
天桥对面竖着一面巨大的广告牌。一个叫“雷纳”的国产随身听品牌横空出世,广告牌上一个人所共知的香港女星,正戴着耳机巧笑嫣然。一年多前国内还没有成气候的随身听生产厂商,如今国产随身听品牌已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出来,其中销量最高的就是雷纳,主打胶圈防震与高保真音效,全拾的是顾蛮生当日的牙慧,还比他的想法整整晚了两年。
诡谲商海,致富之机一纵即逝,错过淘第一桶金的那个村,可能就再也没有那个店了。换作一般人早就哀天叫地、生无可恋了,顾蛮生倒不觉得惋惜。他又喝一口白酒,立在桥边,望着远方,心中轻叹:时也,运也。
拂尽那点雪泥鸿爪,顾蛮生决定什么也不想。这一夜他喝尽一瓶一斤的牛二,便借着酒劲儿,数了数天桥下一排老树上的疤节。他仔仔细细、一个一个地数清楚了,一口憋闷气儿就抒发干净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