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二天,热心的阿伟就带着顾蛮生与朱旸一起去了工厂。宏康电子,80年代末就在深圳开设了工厂,代工业务主要是移动计算与通信设备。招工模式除了职介所推介,就是老乡介绍老乡,熟人牵线熟人,双方知根知底,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朱旸原本想写简历,但他实在没有工作经验,索性就递上自己的高考成绩单,没想到对方压根儿不看,前前后后将他一打量,当场就要他交身份证、签合同。
“什么工作?什么都不看?”朱旸死脑筋,坚持要递上自己的成绩单。
“看什么成绩单啊,这活儿只要两手没残,谁都能干。”招工负责人没被人这么较过真,惊得一双鼠眼瞪大了数倍,看着眼前这年轻人跟看猴似的。待工组长过来把人领走,他就把朱旸那张视若珍宝的成绩单扔进了废纸篓里,由鼻腔里发出一个怪声:“大学还没毕业呢,读书就读傻了。”
这话朱旸与顾蛮生都听见了,朱旸气得双肩打抖,顾蛮生用力揽住了他。
宏康老板是台湾人,谁也没见过,用朱旸的话说,这人就是台湾日据时期的遗毒,狗汉奸剥削中国人。宏康全军事化管理,七天集中培训,上午踢正步,下午上课,讲些厂规文化与生产线操作技能。过了培训就上岗,普工二班倒,一个月就休两天,每人每天至少上工十二个小时,总共只给十五分钟吃饭、喝水、上茅厕的时间,超时了就得扣钱。
十五分钟的午休时间听着不够,但在宏康居然绰绰有余了。中午的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黄瓜炒蛋、苦瓜肉片、水煮白菜、家常茄子,也不知道掌勺的是哪里人,每道菜都重油又重盐,黄瓜炒蛋里没有蛋,苦瓜肉片也瞧不见肉丝,难得吃一顿红烧鸡腿,那是工厂接受领导抽查了。午休时间一到,就有人推着餐车而来,车上两只脸盆、一只木桶,脸盆盛菜、木桶盛饭,普工们端着自己的饭碗一拥而上,花不了一分钟,盛菜的脸盆就见底了。
朱旸抢不过老工人们,只能怏怏回来,闷头吃白饭。顾蛮生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夺来朱旸的碗,将自己的茄子与黄瓜全扒拉进他的碗里,然后再往自己扒拉剩下的空碗里倒上一些开水,见水面漂着一层油花,就当汤喝了。
结束培训之后,顾蛮生跟朱旸分到了一个宿舍,朱旸想去PC生产组,顾蛮生却提出要去程控交换机组,两人为此还发生了一点口角。但不管人在哪个组,工作强度都很大,新手根本忙不过来,也就中午午休时间能说上两句话。
朱旸本就清秀显小,然而车间里居然多的是比他看着更小的工人,有个年纪最小的看着才十三四岁,脸上有块面积不小的白癜风,手上的皮肤更是呈现出不均匀的花纹状,莫名瞧着脏,瞧着筚路蓝缕。少年叫白浩,因为身形瘦小,工人管他叫“浩子”,身份证上显示浩子已经十六了,但朱旸悄悄问过他真实年纪,其实就是童工。
招工负责人只管招人,哪管这证件真假。
吃完午饭,普工们还得继续站着干活儿,整个车间就一条凳子,只有一个瘸腿的工头能坐。讽刺的是,这工头是厂里领导的某位亲戚,名字叫郑高兴,可一张脸一年里头能板足三百天,为人极其刻薄,永远不见高兴。普工们私底下都管他叫“烂仔”,但一见他就唯唯诺诺,一经他管就服服帖帖。
郑高兴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不准偷懒,偷懒扣钱”,一双三角眼被横肉堆挤得犹如一丝细缝,却偏偏明亮如炬,谁都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懒。郑高兴管起人来确实很有一套,车间井井有条,据说,新招的员工要先在大太阳底下踢两天正步,这主意也是他想出来的。
他说:“先喊‘一二一’,思想才统一,汗滴禾下土,干活不怕苦。”
朱旸开工没几天就被点名了好几次,一下工就抱怨:“站得我腿都麻了,这一天下来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这不挺好,还省得挤出时间去厕所了。”顾蛮生躺靠在**认真翻看着一本册子,随口答他。
“去年,全国范围内就已经开始实行一周双休制了,凭什么我们一个月才能休两天啊?”朱旸老调重弹,“这老板就不是东西,狗汉奸欺负中国人,早晚我得上劳动部门去投诉他。”
“说说得了,别真去,我还没学完呢。”
“要不咱们转组吧,要再不行,咱们去别的工厂?”
“天下乌鸦一般黑,去哪儿不一样。”
顾蛮生眼睫低垂,答什么都兴致缺缺,好像注意力全在他手里的那本册子上。这人不喜读书在瀚大都是出了名的,朱旸忽然狐疑道:“你看什么呢?这么津津有味。”
这儿的普工平时没别的消遣,人手一本从香港那边传过来的画报,边看还边垂涎三尺,啧啧有声。朱旸笑嘻嘻地将册子夺了过来,没想到居然不是袒胸露乳的美女,而是一本交换机操作手册。
朱旸当场目瞪口呆,顾蛮生趁机又劈手夺了回来,他一手闲适地垫在脑后,一手握着操作手册,继续认真阅读。
经老师傅指点,入职没两天,顾蛮生就已经能够熟练布线与安装程控交换机了。宏康这款装配生产的万门程控交换机在市场上供不应求,订单一直排到了后年。顾蛮生听厂里的老师傅说,目前国内通信市场共有八种制式的机型,分别来自日本、比利时、美国等七个国家,人称“七国八制”,不同制式的交换机间互不兼容,市场一片混乱。
顾蛮生记得清楚,头发花白、一脸沧桑的老师傅说到这里,露出特别诡秘的笑容:“就跟当年的八国联军似的。”
顾蛮生在大学里就学过程控用户交换机的通信原理教案,但书本只限于理论知识,他很快在螺丝刀与电烙铁之间发现了一块崭新大陆,紧接着他就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读书那会儿荒废太多了。
朱旸每天上完工便累得半死,回屋就倒头大睡。顾蛮生则沉迷学习新知识,犹如海绵汲水,也顾不上他。倒是那白癜风少年浩子拿顾蛮生当自己亲哥,天天黏前贴后地跟着。他没见过大学生,连这种中途被开除的都没见过,他觉得这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所以很是仰慕憧憬。
这种枯燥无味又平静无波的生活,在三个多月后,终于被一声闷响捅破了。
“咚”的很响一声,所有埋头工作的普工都听见了,然后这些人抬起头,循声望过去——他们看见浩子以跪姿扑倒了,脑袋就重重磕在操作台上。
普工们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紧张地东张西望、面面相觑,车间里一片唏嘘声与惋叹声,但没人敢上去搭把手。原来在顾蛮生他们没来之前,就有个工人猝死在了操作台前。听工头郑高兴说那人天生身体不好,家里也没人来闹,赔了万把块钱,就这么草草了事了。
浩子已经发了几天高烧,走路都趔趄了,依然不下火线,又在操作台前连着干了十小时。顾蛮生刚想上去救人,没想到郑高兴眼尖看见了,二话不说就上去踢了浩子一脚:“别偷懒啊!这么偷懒是要扣钱的!”
但人没动。
顾蛮生赶紧冲上前,一把扯开堵住前路的郑高兴,俯身探了探浩子鼻端。他惊呼:“糟了,已经没气儿了。”
郑高兴这时还是一脸的将信将疑,也伸手去探浩子鼻息:“不是吧,还真没气儿了?”
又有人猝死在操作台前,工人们全停下手头工作,战战兢兢围拢过来。顾蛮生迅速把人在地上放平,松开了他的领口与裤带,为他进行胸外按压与人工呼吸。浩子那张花白不匀的脸像蒙了一层石灰,黯淡惨白,然后在顾蛮生的急救下,渐渐透出红晕。
他呼啦一下喘过气,睁开眼,懵懂地望着周围的一张张人脸。
别的工人赶紧搬来那条独伶伶的长凳,把浩子扶起来,让他先坐着休息。
再有人死在车间里,到底是个麻烦。见人救过来了,郑高兴也缓过一口气,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坐什么坐?我看这小崽子就是偷懒装死。”
刚刚放下揪起的一颗心,顾蛮生站直身体,冷下脸道:“都是打工的,别这么刻薄。”
“我知道你们私底下都管我叫‘烂仔’,没事,我就是烂仔一个。”工头监工不力,那也是要扣钱的。郑高兴方才被顾蛮生推搡那么一下,本就不满意,他比顾蛮生矮了一头,但拿着鸡毛当令箭,气势倒是不弱,他恶狠狠道:“我再烂仔也是工头,我还就刻薄了,你有本事就别干了。”
顾蛮生很想上去招呼对方一拳头,但被别的工人扯住了袖子。郑高兴不知哪儿来一股恶气,龇牙瞪目地自行说下去:“你们以为大学生就了不起啊?我是国家恢复高考以后的首批大学生,77级,上过山,下过乡,这条腿就是那时候瘸的!我吃过的苦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从五百七十万备考学子里杀出的一条血路,不也在这小破工厂里当工头吗?你又神气什么?”
没想到这郑高兴也是大学生,顾蛮生被点着鼻子一通骂,但脸上的怒气竟渐渐消失了。他凝神听着。
“你要不想被人管,自己去开一家工厂啊,不用宏康这个规模,就这儿到这儿,”郑高兴伸手前前后后这么一比画,冷笑道,“有这么大点地方就行,到时候我跪着给你打工。”
顾蛮生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瘸子工头,真实的视线却越过了郑高兴。眼前是漫漫群生,忽远忽近、忽暗忽明,郑高兴说开家工厂,老师傅说七国八制,曲颂宁说八纵八横,最后一切回溯至1994年的那个下午,刘岳手上拿着的那只大哥大。
顾蛮生的眼里微光涣散,心头热望滋生,然后他就很明亮、很踏实地笑了一笑,这一百多天的打工生涯终于让他有了灵感。
浩子本来年纪小,身子骨又弱,遭不住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摧折,这下终于彻底病了。他在宿舍冷硬的钢丝**躺了两天,怕这个月的那点辛苦钱被扣成零光蛋,坚持要回去上工。
但顾蛮生不准,他伸手探探浩子的额头,发现还有低烧,便又强拉硬拽,逼着他躺了回去。
到了工厂干活儿,郑高兴一看少了个人,立马把一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他认定浩子就是故意装病,骂骂咧咧地说着早晚怂恿上头将他开除,两片嘴唇上下翻动,宛如刀子一般锋利。普工们都小心翼翼、屏息噤声,顾蛮生也没说话。有个工人偷偷问他浩子的情况,他只摇头,做出长吁短叹、情况不容乐观之状。
屁股不着凳子地干了六小时,又到了中午放饭的时间,照例两菜一汤,一盆苦瓜肉丝,一盆青椒土豆炒木耳,唯一的荤腥就是苦瓜肉丝里的那点肉丝,还得细细挑拣出来,才能从齁咸恶苦之中尝出一点肉味。
普工人数众多,车间外头有个休息室,整整一面墙上齐齐排放着大茶缸子,供他们午休时喝口水用。十五分钟用餐休息,普工们大多在这里吃饭,顾蛮生端着盒饭,扭头看看朱旸,冲他递了个眼色。
然后他就“啪”一声撂下筷子,喊起来:“这饭没法吃了!”
车间里长期重复劳动,气氛压抑,人人都跟机器似的只干活儿不说话,冷不防炸了个旱天雷,所有人都举头望着顾蛮生。顾蛮生从盒饭里挑出一只蟑螂,额头青筋暴凸,恶声恶气地喊:“老子昨天从菜里吃着钢丝,都便血了!今天又吃出蟑螂,这饭还是人吃的吗?!”
蟑螂是他昨天下工之后,在宿舍里外打着手电、转了半天逮的,用装棉签的塑料小盒装着,就藏在衣兜里。然后趁人不备,悄悄塞进菜里。菜里的蟑螂半死不活,屁股后头似籽似卵粘着一坨东西,给围观的普工全看恶心了。
吵嚷间,顾蛮生搡了朱旸一胳膊。朱旸不如以前陈一鸣那么会来事,被撺掇着只能硬着头皮上,他跟着把顾蛮生抓给他的蟑螂挑出来,冲闻声而来的郑高兴喊:“我这儿也有蟑螂!凭什么你大鱼大肉,我们就吃这个啊!”
“我吃的不跟你们一样吗?”郑高兴的饭盒里倒也有这两个素菜,“再说,怎么就你们两个多事,别人都没吃出来?”
“怎么没吃出来?”顾蛮生朝身旁一个普工的饭碗里一指,里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这不是蟑螂是什么?剁碎了,有肠子还有须呢!”
好像是木耳,好像又不是,但经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没胃口了。
朱旸跟着说:“再看看这菜,肉丝切得跟头发丝儿似的,剩下全是苦瓜,怎么着,还嫌我们日子不够苦啊?”
顾蛮生一把夺来瘸腿工头的饭盒,把那额外的鸡腿、大虾展示在别的工人眼前,啧啧道:“这区别也太大了吧。”不待郑高兴回答,他血液里的恶劣因子已经活跃充分,顾蛮生一下跳到了桌子上,鸣锣警众一般,拿着自己的汤勺敲响了茶缸。好些个工人仰着脖子看他,这人有种离奇的魅力,好像随他一开口,黑沉沉的休息室就登时金光满天,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