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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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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顾蛮生成天瞎忙,确实有阵子没想起曲夏晚来。但是那点青春悸动,就是花满地、月朦胧,一旦想起来了就很愉悦人心。这样一来,曲颂宁的事情就是小舅子的事情,曲颂宁的要求就是小舅子的要求,所以顾蛮生真就给那位刘老板打了个电话,约定了趁着即将到来的五一假期,带个同学一起上门拜访。

刘老板全名刘传富,出生在汕头,眼下人在深圳。顾蛮生原本对这次出行不怎么上心,这一听就非去不可了。说不上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对那座他从未去过的城市充满难以名状的好感。

曲夏晚知道后也闹着要同行,曲颂宁拗不过姐姐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姐弟俩在父母面前互相打了个掩护,就收拾行囊,跟着顾蛮生一起坐上了南去的火车。

先去广州,再由广州转深圳,即使是特快列车,路上少说也得二十几个小时。软座也坐得人腰酸背疼,曲夏晚弯腰揉了揉自己的小腿肚子,肿了。

火车车轮轰隆转动,摇头风扇像苍蝇挨食似的“嗡”个不停,一种浓重的混杂了体臭的味道充溢车厢,车窗却只能上下开启。一车的男女老少,说的说,笑的笑,吃东西的吃东西,睡觉的睡觉,仿佛在这狭仄空间里过起了家常日子,一点不以奔走为苦。

曲夏晚几乎从没离开过汉海,她是这座城市的女儿,出生至今一直享受着它的精致、便利与井井有条,所以顾蛮生对深圳的狂热令她不解、不适,甚至隐隐感到不安,她问顾蛮生:“你为什么对深圳这么感兴趣?”

“给你们念首诗吧,”没有正面回答,顾蛮生反倒抑扬顿挫念起诗来,嗓音又脆亮又好听,“深圳只有三件宝:苍蝇、蚊子、沙井蚝;十室九空人离去,村里只剩老和小。”

曲夏晚笑了:“你哪儿听来的这么混不吝的诗?”

顾蛮生也笑:“我练摊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广东,他说这首诗传遍南粤,说的就是改革开放前的深圳,可现在的深圳却是歌里唱的春雷滚滚、金山座座,我这人疑心大,不亲眼看看不相信。”

曲夏晚的注意力压根儿不在“春雷与金山”上,一听“练摊”二字,立马转晴为阴,蹙着眉头道:“我妈有回在天桥底下看见你了,回家以后就很不高兴,说你流里流气,不务正业。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为什么老摆地摊啊,看你平时大手大脚的,也不差这点钱。”

顾蛮生答得理所当然:“学东西。”

“学什么?”曲夏晚已完全掩不住鄙夷之态,撇嘴道,“那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还能学到东西?”

“能啊,能学的多了去了。比如天桥下有个给人算卦的老头,我就跟他学看相,还问他讨了一枚这个。”顾蛮生伸手往衣兜里一摸,掏出一枚十分古拙的银币来。他把银币摊在掌心里,递到了曲夏晚的眼皮子底下。

一枚流通于民国时期的“袁大头”,正面是袁世凯侧身像,背面是“壹圆”字样,环着稻穗组成的嘉禾纹。顾蛮生掌心里的银币,袁世凯头像朝上。曲夏晚对这枚罕见的银币心生好奇,想拿起来也看看背面。

“不能看,看了就不灵了。”顾蛮生一下将掌心合拢,收回手掌,他故弄玄虚地说,“这种有些年代的银币都是拿来占卜用的,一件事情干或不干、成或难成,算得奇准。”

不解释还不打紧,这么一说曲夏晚反倒来了兴趣,非夺来瞧瞧不可了。她整个人扑上去,使着蛮力去掰顾蛮生的手指,结果反倒被顾蛮生一下捉住手腕,动不得了。

“替你看看相。”顾蛮生一根根掰开曲夏晚攥紧的手指,让她洁白的掌心摊在自己眼前,装模作样地瞧起来。手指在细嫩皮肤上比比画画,掌心被挠得很痒,曲夏晚笑着挣脱:“我不信这个,我不算!”

“别动,‘三不灵五不看’,你吵得我心烦意乱,这相就看不准了。”顾蛮生还真干啥像啥,唬谁谁信,他行话术语张口即来,俨然一个算命先生,“我看出你命格带福,一生贵人如云,生活无忧。”

“还有呢?”因为看相的这个姿势,两个人不免离得很近。曲夏晚一直瞪着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顾蛮生,望着他低垂的、长长的睫毛,如俯首花丛般深情认真。

装模作样瞧了会儿,顾蛮生又说:“我还看出你命里定有良婿,你将来的老公一定会大有作为。”

曲夏晚笑着“呸”了一声,旋即心弦一动,决定哪壶不开提哪壶,激一激顾蛮生:“你说刘岳?他倒真挺符合你算的这一卦,年少有为,还有魄力卖房子扩张他的寻呼事业,将来的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小舅子,你劝劝你姐,这么鲜亮的一朵花,就算不考虑我,也别把自己往那‘刘’粪上插。”顾蛮生松开曲夏晚的手,转头看向坐在他们身前的曲颂宁,“姓刘的小子居然还打算把房子卖了,这些搞寻呼的都太逗了。”

“是挺逗的。”同是学电信技术的,知道BP机被取代是早晚的事,曲颂宁一下就听懂了姐姐没听懂的,嘴角轻勾道,“就前两天上课,老师说如今寻呼机行业火爆,人人扎堆淘金,一个他认识的老校长就跟着下海搞寻呼台,随便用了个频段在机场附近发射信号,结果占了人家飞机塔台通信的频段,干扰了起降,飞机全在天上盘旋落不下来,警察都怒冲冲找他公司去了,他还一脸莫名呢。”

曲颂宁颇有冷面笑匠风范,曲夏晚都前仰后合了,他还是一脸心气特别高的平静镇定。顾蛮生发现,姐弟俩长得虽像,性子却完全不一样,姐姐爱笑爱动,弟弟却十分好静,你不主动跟他搭话,他能一路都不吱一声。难得对方主动开口,顾蛮生便趁机问:“对了,小舅子为什么一定要见那刘老板,这会儿能说了吧。”自打那天曲颂宁说要跟他一起创业,那话就一直在他心坎上撩拨,刺挠好半天了。

三人都在车上了,曲颂宁便也不再掩藏,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顾蛮生经销的这些“Walkwoman”不似别的山寨随身听音质不堪入耳,如今又解决了国产随身听厂商都没意识到的防震问题,完全可以成立自己的品牌,不求品质赶超日本的索尼,至少能在性价比上跟它较一较劲。他这次来深圳,就想劝刘老板转做“正规军”,自己出钱,顾蛮生出力,他们一起做他的合伙人。

顾蛮生一下严肃起来。他没想到,曲颂宁一介白面书生,居然还有这么远大的抱负。而这抱负乍听天方夜谭,再一细想,就意识到不是不可行。他先前参观过刘传富那间作坊似的小工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还知道刘传富的随身听出自一条成熟的生产线,各个环节的生产组装都分工完成,生产力是靠谱的。

“你这野心太大了。”顾蛮生噤口半天,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倒不是野心,我这人爱较真,也爱较劲。我留学日本的时候,跟一个日本同学打了赌。他爸就是索尼的高管。”

曲颂宁没详细往下说,但顾蛮生好像听懂了。他会意一笑,挺直并拢中指、食指,做出一个京剧中的剑指动作,又亮嗓来了一句《单刀会》中关羽的戏词:

“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兵。”

三个人在去广州的火车上将将对付了一宿,顾蛮生与曲颂宁都很能随遇而安,仿佛种子,哪儿落地哪儿生根,毫无怨言,但曲夏晚不行。曲大小姐既不任劳,也不任怨,一路上抱怨不停,最后拿顾蛮生的肩膀当枕头,歪头靠着才勉强入睡了。

待坐上广深特快列车,曲夏晚倒又来了精神,她说她一早就将深圳的景区打听好了。深圳河蜿蜒如龙,小梅沙碧海金滩,还有珠三角第一峰,都很值得一去。

顾蛮生却道:“不准,你也得跟我们一起去谈生意。”

“我不想去,我又不懂你们的生意。”曲家姐弟骗父母是利用假期出来旅游的,而对曲夏晚来说,她还真是来旅游的。她对两个男生的宏图愿景丝毫不感兴趣,只想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把深圳玩个遍。

“你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懂,就直板板地坐在那儿,跟蒙娜丽莎似的微笑就行了。”顾蛮生笑道,“舍不得媳妇逮不着流氓,你笑得刘传富那老龟蛋意乱神迷,我看这事就成了。”

曲夏晚扭头看向弟弟:“你就让人这么欺负你姐?”

曲颂宁一本正经道:“你们这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不参与。”

三个人放开了说笑,在心理上缩短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倒不似先前坐车那么劳累。

抵达深圳时,天已经黑透了,但城市完全没有入夜的迹象。他们被铁路新客站凶猛的人流推搡着往前走,特区经济高歌猛进,到处是急着发财的人,像雨天碌碌的蚂蚁。

顾蛮生摸出身份证,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里开了两间房,他与曲颂宁一间,曲夏晚单独一间。热水冲洗掉一路的风尘与疲惫,顾蛮生洗完澡,坐在床头,瞧着跟自己同样构造的曲颂宁,颇觉扫兴:“要不你跟你姐换一间,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君子坐怀不乱。”

曲颂宁眼睛一睨:“你是君子?”

“不是,我属狼的。”顾蛮生挺诚实地回答,“前半夜勉强忍得住,后半夜可能连你都不放过。”

曲颂宁笑了:“这会儿时间还早,咱们合计合计,明天见了刘老板怎么说。”

曲颂宁有这念头不是心血**,自打跟高桥打了赌,他就一头扎进音频设备领域,做了不少功课。他侃侃而谈,从产品外观到广告宣传再到如何开拓市场,从追求体积小、续航时间长的高性价比产品再到加入台式音响才会用的元器件、将钽电容替换为普通贴片电容,打造音质出众的高端产品……

他们是学电信工程的,课上学过制图,都能画两笔。顾蛮生起初听得不敢眨眼,后来也亢奋起来,拿出纸笔一通写写画画:“你看我这设计,比那Walkman帅多了,干脆就叫Walking吧……”

这一夜,三个年轻人做了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河堤边,整个世界过于安静,只有河水奔流,有隆隆之声,灿若鲜血与黄金。曲夏晚多半是还惦记着三山环抱的大鹏湾、小梅沙,但顾蛮生与曲颂宁没这个理由。三个人天刚亮就出门,在公交车上互相说了自己昨夜里的梦,也都感到神奇。

顾蛮生跟刘传富约的是上午十点,去深圳一家老字号茶楼喝早茶。南方城市热得早,太阳一冒头便吐露火辣的舌尖,万物打蔫。街头高楼林立,街边摊贩成堆,马路上人挤着人来来回回,解放路天桥下那点人流跟这儿比起来,根本不够看的。

曲夏晚看见一个跟自己一般年纪的女摊贩站如圆规伶仃,正点着一位男性城管的鼻子破口大骂,听口音还不像本地人。双方几番唇枪舌剑,外地女人一点不落下风。她被这彪悍的民风吓了一跳,拉了拉顾蛮生的手问:“这里的女人怎么都这样?”

“野蛮生长,适者生存,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所有梦想家的丛林,像你跟你弟这么斯文的,一天都活不下去。”顾蛮生不以为意,抬手往不远处的一栋高楼指了指,“你看,特区最早的高楼。”

曲夏晚循着顾蛮生的手指望出去,一栋墙体雪白发亮的大楼,目测二十多层高,接近楼顶的地方是四个鲜红瞩目的大字——电子大厦。这栋大厦在一片广场式的平房中拔地而起,与周遭打了鸡血似的发展氛围相衬。

天黑的时候还没发现,白天才觉出这座城市的生猛来,曲夏晚不禁在心中感喟:原来这就是深圳。

深圳给她的观感并不算好。

“电子工业是整个深圳的龙头产业,”顾蛮生如数家珍,似乎对这块地方了若指掌,他又朝另一片密集的楼房指了指,“这片低层与多层楼房都是电子元器件厂或电子产品的来料加工厂,后头一片高楼则全是电子配套市场,这条叫华强北路,这条叫深南路,全国想组装家用电脑的,十之八九都得到这儿来。”

曲颂宁听着听着就笑了:“你不是说你是第一次来深圳吗,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望着满街攒动的人影,顾蛮生热血沸涌,莫名感到兴奋,“我有预感,总有一天这里会成为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电子产品中心。”

曲颂宁也循着顾蛮生的视线望出去,街区里拉着两条巨幅横幅,一条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一条是“二次创业铸辉煌”,红底白字,非常气派,在湿热的风中猎猎抖动,仿佛下一秒,就将拉开一场大戏的帷幕。

三个人进了茶楼,刘传富先他们一步,已经到了。一眼看见顾蛮生朝自己走过来,他忙起身相迎:“好耐冇见啦!(好久不见啦!)”

顾蛮生用学了一阵子的粤语回他:“刘生,呢段时间过得顺唔顺吖?屋企人好唔好吖?(刘先生,这段时间怎么样啊?家里人还好吧?)”

刘传富切换回普通话,用力拍了一把顾蛮生的肩膀:“行啊,这粤语说的,都快听不出你是北方人了。”

“我也刚学这么几句,糊弄糊弄人。”顾蛮生笑着向刘传富介绍曲家姐弟,很自然地说,“一个是准老婆,一个是准小舅子。”

刘传富殷勤地向曲颂宁递来一只手掌,曲颂宁也就顺便多看了一眼这个男人。刘传富深眼窝、宽鼻根,肤色黝黑,下颌方正,原本该是张端正近乎木讷的脸,却硬生生被生活糊了一脸的油滑气,确实像商人的样子。

早茶被穿红旗袍的服务员摆上了桌。刘传富是这里的老食客,服务员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多送了一盘豆豉蒸凤爪。凤爪相当酥烂嫩滑,入口即化,连成天嚷嚷减肥的曲夏晚都筷不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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