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的意见,既看到了孙、刘之间有矛盾的一面,更看到了两者在大敌当前的形势下完全有可能联合起来的一面。事实上,孙权接受鲁肃建议,已有联合刘备的打算;而刘备刚刚战败,损失惨重,弄到几乎没有立身之地的地步,更深感到了联合孙权的必要。为了各自的利益,他们很快地就走到了一起。刘备刚退到夏口,诸葛亮已经意识到了曹操即将顺江东下的危险,当下建议刘备说:“情况已经很危急了,请让我立即去找孙将军求援!”
刘备便让诸葛亮同鲁肃一起到柴桑拜见孙权。当时的情况是,孙权虽已有联刘抗曹的打算,但他坐拥六郡之地,部队还没有遭受任何损失,不像刘备那样有火烧眉毛之感,思想上不免有犹豫反复。因此诸葛亮见到孙权后,首先根据当时的形势,针对孙权的犹疑态度说:“天下大乱之后,将军起兵占据了江东,刘将军也屯兵荆州,与曹操争夺天下。曹操已基本上平定了北方,眼下又攻破了荆州,威震四海。刘将军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撤退到了夏口。希望将军根据自己的力量,考虑一下该怎么办。如果能以江东之众同曹操抗衡,就应马上同他断绝关系。假如不能这样,何不干脆放下武器,向他投降称臣呢?现在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里却还犹豫不决,紧要关头还下不了决心,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
孙权听了,马上反唇相讥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刘将军为什么不去向曹操投降称臣呢?”
诸葛亮乘机用激将法激孙权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尚且知道坚守节操,不肯向高祖刘邦投降,何况我们刘将军呢?我们刘将军是王室的后代,英才盖世,天下士人都仰慕他,就像江河流向大海一样。如果事情不能成功,这也是出于天意,哪里能够屈从曹操,拜倒在他脚下呢?”
这一激果然有用,孙权听后,马上激动地说:“我不能拿江东这么大块地方和十万兵众去受别人控制。抵抗曹操,我的主意拿定了!”
但过不一会孙权又担心地问道:“除了刘将军,目前还没有能够同我们一起抵抗曹操的人。但刘将军刚刚打了败仗,哪有力量再打仗呢?”
诸葛亮为此对敌我双方的力量做了一番细致的分析:“刘将军虽然在长坂战败,但陆续返回的战士和关羽的水军加起来还有精兵上万人,刘琦集合的江夏战士也不少于万人。曹军远道而来,相当疲劳,已经成为强弩之末。而且,北方人又不习惯水战。此外,荆州民众归附曹操是迫于兵威,并不是心服。现在将军如能派一猛将统兵数万,与刘将军同心协力,是一定能够打败曹操的。曹操兵败后,一定会退回北方,这样荆州和东吴的势力就会大大增强,鼎足的局面就可以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看您今天如何决定了!”
孙权听了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大为高兴,从而增强了战胜强敌的信心。
曹操方面,在是否立即对孙权用兵的问题意见并不一致。贾诩曾经劝曹操说:“明公此前打败了袁氏,现在又夺取了荆州,威名远扬,军势大盛。如果能够利用荆州富饶的条件,奖励吏士,安抚百姓,使之安居乐业,那么不用兴师动众,就可以让孙权前来归服了。”
这是一个从长计议的办法,目的是要在荆州站稳脚跟,获取民心,最后再迫使孙权不战而降。但曹操轻而易举地夺取了荆州,眼下兵威正盛,雄心勃勃,恨不得立即就将孙权拿下,哪里听得进贾诩的劝告。再说关中还有马超、韩遂的威胁,后方的巩固还存在问题,他也不能安坐荆州静待孙权前来归附。因此,在稍事准备之后,曹操就派人给孙权送去了一封信:
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这实际上是向孙权下的一封战书。“奉辞伐罪”谓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说得义正辞严,理直气壮。“旄麾南指,刘琮束手”将大军南下、席卷荆州、守军望风披靡、刘琮不战而降的情景描绘得活灵活现。“水军八十万众”乃夸饰之辞,目的是要对孙权进行恫吓,如果孙权能像刘琮那样,慑于兵威,不战而降,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全文语气踌躇,措辞委婉,特别是将一场恶战说成是一次轻松的会猎,表现了曹操非凡的气度,但同时也反映了他过高估计自己力量、盲目骄傲轻敌的心理。
这封信送到柴桑后,果然产生了不小的威慑效果。孙权将信拿起众人看,竟然将不少人吓得变了脸色,纷纷劝孙权迎降曹操。长史张昭的意见很有代表性,他说:“曹操就像豺狼猛虎一样,假借丞相的名义,挟天子以征四方,什么事都说成是朝廷的命令,今天如果加以抗拒,对我们将会很不利。而且将军抗拒曹操的条件,只不过是长江天险;而现在曹操占据了荆州,将从刘表那里接收过来的水军和上千艘蒙冲斗舰沿江摆开,兼有步兵,水陆俱下,这样长江天险曹操已经同我们共有了,而兵力的大小又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依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前去迎降曹操。”
鲁肃却在一旁一言不发。当孙权起身上厕所时,他立即跟上去说:“我刚才观察众人的议论,都是想误将军的大事。我鲁肃可以去迎降曹操,而将军却不可以。为什么这么说呢?我鲁肃迎降曹操,曹操会把我送回乡里,评定我的名位,少不了还可以做一个太守、县令属下的小官,还可以乘着牛车,带着随从,和士大夫们交游,弄好了还可以得到州、郡长官的位子。而将军迎降曹操,能得到一个什么结局呢?希望能早把抗敌大计定下来,不要理睬众人的议论!”
孙权听了,深受触动,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说:“这些人的议论,实在是让人失望!您刚才所发表的意见,正与我的想法相同,这是老天把您送来辅佐我啊!”
当时周瑜已被派往鄱阳,鲁肃劝孙权将周瑜召回,共商抗敌大计。周瑜回来后,先激励了孙权一番,然后分析曹操的弱点说:“假定曹操的后方已经稳定,曹操没有了后顾之忧,能够旷日持久地同我们在陆地上争个输赢,但他是否就能在水面上同我们争个胜负呢?何况现在曹操的后方并不稳定,马超、韩遂还在关西威胁着他。曹操舍弃鞍马、凭借舟楫来同我们较量,这是放弃了他的长处,而突出了他的短处。目前又正当严寒季节,马无草料。曹操的士兵又多是北方人,让北方的士兵远涉江湖之间,水土不服,必生疾病。以上所说的四个方面,都是用兵的大忌,而曹操却都违犯了。将军要活捉曹操,应当抓住这个机会。我请求给我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把敌人打败!”
孙权听了周瑜这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和慷慨激昂的请求,心情异常激动,当即拔出宝剑,砍去奏案的一角,厉声说:“曹操老贼想要废掉汉室自己当皇帝,蓄谋已经很久了,只是碍着二袁、吕布、刘表和我而已。现在二袁等人都被消灭了,只有我还在,我同老贼誓不两立!文武官员谁还敢再在我面前提投降的事,就同这奏案一样!”
当天晚上,周瑜又来见孙权,针对所谓曹操兵力强大的说法,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说:“大家只看到曹操书信中说有水步兵八十万,就害怕起来,不去弄清虚实,便主张投降,这太没有道理了。从实际情况看,曹操从北方带来的军队不过十五六万,而且已经疲惫不堪;所得刘表的军队,最多也不过七八万,而且对曹操还抱有疑惧心理。曹操带着疲惫不堪的军队,指挥心存狐疑的降兵,人数虽多,有什么可怕的呢?将军给我精兵五万,我就完全可以把曹操打败,请将军尽管放心!”
周瑜和诸葛亮对曹军情况的分析,大体是一致的,概括说来有以下几点:第一,曹操的兵力并不像他信中所说那样有水步兵八十万,最多也不过二十三四万人。第二,曹操从北方带来的十五六万军队,经长途奔袭作战,已经相当疲劳;北方兵习惯于骑马陆战,而现在要进行水上作战,并不是他们的特长;又因水土不服,必生疾病,丧失战斗力。第三,新归降的刘表军队七八万,对曹操还心怀疑惧,不会卖力替曹操作战。第四,时值寒冬,缺乏马草,给养不足。第五,曹操后方尚不稳定,有后顾之忧。以上各点确实都抓住了要害,后来形势的发展,证明了这些分析和判断的正确性。
经过鲁肃、诸葛亮和周瑜反复做工作,孙权终于下定了抗击曹操的决心,当即任命周瑜为左监,程普为右监,鲁肃为赞军校尉,率领精兵三万人溯江西上,和驻军樊口的刘备会合,准备迎击曹操的挑战。
四 火烧乌林
曹操自建安十三年(208)九月攻占江陵后,一面休整、操练部队,作顺江东下的准备,一面对孙权进行恫吓,希望收到不战而屈敌之兵的效果。当军事上已做好一定准备、而对孙权的讹诈却并未收到预期的效果时,便开始从江陵挥师东下,打算一举平定江东。
驻军樊口的刘备,得知曹军日益逼近,心中非常焦急,天天派人到江边巡逻,打探孙权军队的消息。这天,他得知孙权水军已经开到,立即派人前去慰劳,并亲自乘着小船前去拜见周瑜。接着,两军一起西上迎敌。
孙、刘联军在长江南岸的赤壁与曹军相遇,刚一接战,曹军就吃了亏,于是退守北岸的乌林,与孙、刘联军隔江对峙。正如诸葛亮和周瑜所预料的那样,这时曹军因水土不服,不少人染上了疾病,大大地影响了战斗力。北方人不习惯乘船的问题这时也充分暴露了出来,不少人在船上站立不稳,眩晕呕吐,别说作战,连正常生活都发生了困难。曹操看到这个情况,非常忧虑。为了解决晕船的问题,他不知是听了谁的建议,也可能是自己想出来的办法,下令将战船用铁链互相连接起来,以减轻船身的摇晃。这样一来,士兵在船上有了如履平地之感,精神又都振作起来。
这一情况,很快被周瑜的部将黄盖发现,他向周瑜建议说:“现在敌人众多,而我军人少,很难同他们长期相持下去。如今曹军用铁链把战船连接起来,首尾相接,我们可以用火攻的办法把他们打败。”
周瑜立即接受了黄盖的建议。为了麻痹曹操,以便在展开火攻时尽量接近曹营,周瑜决定让黄盖诈降,由黄盖写了一封降书,派人送到江北曹营。降书写道:
盖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是其实计。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日,盖为前部,当因事变化。效命在近。
曹操细细读了降书,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上次送书孙权之后,在江东引起很大震动,不少人主张投降,对这曹操已有所闻,因此感到降书中所说的都是事实。在这种情况下,黄盖愿意前来投降,也属情理中事。但曹操仍担心其中有诈,于是又把送信的人叫来,仔细盘问了一番,仍没有发现什么破绽。这下,曹操高兴了,对送信的人说:“黄将军如果真照所说的办,我一定要重重地赏给他爵禄,超过此前此后所有前来投顺的人!”
曹操与送信人约定了黄盖前来投降时双方联络的信号。然后,命士兵每日注意观察江面上的动静。
周瑜这边,加紧准备主动出击的工作。他调来几十艘战船,船上装满干草枯柴,把油脂浇到中间,外面用红色的帷幕遮盖起来,再插上旌旗。同时,还准备了快艇多艘,分别系在大船后面,以便大船点燃后士兵撤离。
一切准备就绪,周瑜选择一个有东南风的日子向曹操发起进攻。黄盖指挥几十艘战船,依次向北岸急驶而去。船到江心后,东南风刮得越来越大,黄盖下令让十艘战船驶在最前面,并挂起了风帆。眼看离曹营不远了,黄盖便命士兵按预定的联络信号举火,并齐声呼喊:“黄盖来投降了!”
曹军信以为真,一点不加防备,还纷纷走出船舱伸长了脖子观望。两军相距不过二里地时,黄盖命令解开快艇,同时在各船点起火来。曹军这才发觉上当,但要避让已经来不及了。
火烈风猛,船驶如飞,转眼之间便冲进了曹军水寨,将一艘艘战船点燃,曹军水寨顿时淹没在一片烟山火海之中。这时风势正猛,大火很快蔓延到岸上的营寨,一时间火光冲天,把南岸的赤壁映照得一片火红。周瑜和刘备率领精锐跟在黄盖后面,擂鼓声震耳欲聋,将士个个奋勇冲杀。曹军本来多为陆战士兵,不少人又有病在身,特别是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毫无防备,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完全丧失了抵抗力,被烧死、淹死和杀死的人不计其数。
在一片混乱和弥漫的烟火中,曹操被众将保护着弃船上马,带着残兵败将从陆路经华容向江陵方向逃去。逃走前,又下令将还没有烧着的战船和带不走的军用物资烧掉,以免落到孙、刘联军手里。
华容道既狭窄又泥泞,战马在淤泥中行进,十分艰难。偏偏天又大风,一行人又冷又饿,十分狼狈。后面仍有追兵,不能耽误太久,曹操于是命士兵四处寻找枯枝败草铺填道路,战马才勉强得以通过。衰疲不堪的士兵争先恐后,挤成一团,人马践踏,又有不少人死伤。
经过一番艰苦的跋涉,好不容易脱离了险境。曹操突然仰起头来,哈哈哈地一阵大笑。诸将莫名其妙,问曹操为何发笑。曹操回答说:“刘备是一个能同我相匹敌的人物,但他遇事主意拿得慢。如果他早点派人到这华容道来放火,我们就要死得一个不剩了!”
不久,刘备果然派了人来华容道放火,但这时曹操一行已经逃远了。
曹操在逃跑中,想到这次失败得这样惨,不由得悲从中来,想起了曾经屡建奇策、使他屡战屡胜的郭嘉,十分感慨地说:“要是郭奉孝还在,我是决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的!”
停了一停,又万分悲痛地喊道:“悲哀啊奉孝!痛苦啊奉孝!可惜啊奉孝!”
郭嘉死后,曹操曾在给荀彧的一封信中,回忆郭嘉生前曾同他谈过有关南征荆州的事:
追惜奉孝,不能去心。其人见时事兵事,过绝于人。又人多畏病,南方有疫,常言:“吾往南方,则不生还。”然与共论计,云当先定荆。此为不但见计之忠厚,必欲立功分,弃命定。事人心乃尔,何得使人忘之!
也许正因郭嘉生前曾同他提起过南征荆州的事情,所以现在他又想起了郭嘉,哀痛如果郭嘉还在,他就不至于遭到如此惨败了。这里既有缅怀和重视人才的用意,但由于是说给周围的部下听的,似乎也还包含着一层“委过于下”的用意,让他们也为这一次的惨败,分担一点未能尽职的责任。
曹操败退后,刘备、周瑜水陆并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南郡。曹操在战斗中损兵折将,加上饥饿和疾病的侵袭,这时兵力已损失了大半,剩下来的也士气低落,再也无力对孙、刘联军展开反击。恰在这时,又传来了孙权率军围攻合肥的消息,必须派兵驰援。曹操只得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晁驻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驻守襄阳,自己率领其余的部众踏上了北归的路途。
五 退保襄樊
曹操北撤后,周瑜率兵数万攻打据守江陵的曹仁。江陵城池坚固,粮食充足,曹仁又骁勇善战,周瑜碰到的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周瑜先派兵攻下了江陵北面的夷陵,企图迫使曹仁退兵,未能达到目的。接着,双方在江陵城下展开激战。周瑜前锋数千人刚到城下时,曹仁派部将牛金率兵三百出城迎战,被包围,曹仁亲率麾下壮士数十骑冲出城外,杀入重围,救出牛金,部属无不佩服其英勇。后来曹操得知此事,也十分赞赏,特转封曹仁为安平亭侯。一次,周瑜亲自骑马督战,被乱箭射中右胁,伤势很重,伏鞍回营。曹仁得知周瑜卧床不起的消息,乘机率兵叫阵。周瑜为了稳定军心,只得强忍伤痛,骑马巡视各营。曹仁见了,知道无隙可乘,这才收兵回城。
经过一年多的激烈战斗,曹仁伤亡不少,渐觉孤军难以坚守。曹操此时正忙于在东线江淮一带同孙权周旋,难以派兵增援,只得命曹仁放弃江陵,退保襄樊。从此以后,襄阳、樊城一直掌握在曹操的手中,成为他南面重要的战略屏障。
曹仁北撤后,孙权取得了江陵及其以东的大片土地,于是任命周瑜为南郡太守,驻守江陵;程普为江夏太守,驻守沙羡;吕范为彭泽太守,吕蒙为寻阳令。这几人在从江陵到九江的沿江一线布防,从而稳定了孙权在江东的统治。
在此同时,刘备乘机扩展自己的势力。他先推举刘琦为荆州刺史,利用刘琦在荆州潜在的势力和影响,巩固自己在荆州的地位。接着派兵攻打长江以南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四郡太守先后投降。刘备以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收其赋税以供军政费用;以偏将军赵云为桂阳太守。不久,刘琦病死,刘备自己做起了荆州牧,治所设在公安。
刘备有了实力和地盘,这使孙权感到了威胁。但孙权须在东边江淮一线顶住曹操的压力,荆州防务不得不倚重刘备,因此也只能认可刘备的既得利益。为了拉拢刘备,孙权还主动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刘备。后来在鲁肃的建议下,还答应刘备的请求,将南郡借给了刘备,以巩固双方的联盟关系。
赤壁之战,终以曹操空前规模的惨败而告结束。此后,曹操的势力大体局限在北部中国,再也无力南下。刘备通过这次战争,占据了荆州的大部分地方,获取了立足之地,得以向刘璋的益州扩展。孙权则通过这一次战争,巩固了自己在长江中下游一带的势力,并继续向岭南方向发展,实力有了进一步增强。曹、刘、孙三股势力各有长短,相互觊觎,彼此争夺,但谁也吃不掉谁,从而初步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局面。
曹操对自己在赤壁的战败,并不怎么服气,回到北方后,曾给孙权写去一封信,掩饰自己的失败。留存下来的文字已不完整,只有互不联系的两段话。其一云:
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
其二云:
赤壁之困,过云梦泽中,有大雾,遂便失道。
在赤壁之战中,曹军碰上疾病、自烧战船及在沼泽中行军因雾大而迷了路,这些事都可能确实发生过,但决不可能是造成失败的根本原因,曹操对自己失败的掩饰实在是有些笨拙的。当然,从另一角度看,曹操的失败确实不是由于他的力量特别弱小而周瑜的力量特别强大。曹操的兵力自称八十万,这显然是夸张不实之辞,其实际兵力据周瑜估计是二十二三万或二十三四万人,这则可能是一个被有意缩小的数字。但即使是这个数字,仍然超出孙、刘联军的五万兵力若干倍,曹操占有绝对优势。更重要的是,曹操刚刚势如破竹地拿下了荆州,战胜了刘备,一时四方震动,在气势上、心理上也占有绝对优势。以张昭为首的一批人为其所慑,主张投降,不是偶然的。为《三国志》作注的裴松之认为张昭劝孙权投降是由于他眼光远大,是想抓住这个机会,让匡扶汉室的曹操实现天下的统一,这样做虽无功于孙氏,却有功于国家,实未见其必然。此外,曹操还有其他的一些优势,如挟天子以令诸侯,可以师出有名;占据了荆州上游,可以水陆俱下,长江天险不再为孙权所独有,等等。但是,曹操虽然拥有这些优势,但还是打了败仗。这是为什么呢?
诚然,曹操也有他的一些劣势,诸葛亮和周瑜所分析的那几条,都并非无中生有之谈。比如荆州新附,人心不稳,军心不稳,就是一个大问题。刘琮投降之后,他的部将王威还曾劝他说:“曹操得知将军已经投降,刘备已经南逃,一定会懈弛无备,轻行单进。将军如果能给我奇兵数千,在险要之地拦击他,一定可以将他活捉。活捉了曹操,就可以威震四海,不只是保守荆州的问题了!”
王威真是有胆有识,如果真照他所说的去办,后果是很难设想的。但懦弱无能的刘琮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建议。像王威这样的人留在降军之中,随时都在想着如何反戈一击,哪里会真心实意地替曹操打仗呢?刘表治理荆州多年,虽没有雄才大略,但他保土安民还是有一套办法的。刘备在荆州数年,有意收揽人心,在他周围更是团聚了一大批人,影响所及,以至在南撤时,有不少人主动前来投奔,其中还包括一些刘琮手下的人。相比之下,曹操初来乍到,没有根基,兵力虽多,但实际上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要想把仗打赢,也就难乎其难了。
曹操还碰到另外一个难题,就是孙、刘(刘备及与孙氏有世仇的刘琦)两家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结成了虽是暂时的、但却是牢固的联盟。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来攻破,此前曹操所取得的胜利,不少都同敌人内部的不团结有关,如吕布反复无常,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袁术同袁绍反目成仇;袁绍同公孙瓒互相攻伐;袁尚兄弟彼此火并等。内部不团结,就给进攻的一方提供了利用矛盾、各个击破的便利。刘备在当阳一役损失已很惨重,孙权虽据有江东六郡,但毕竟偏在一隅,兵力也很有限。如果他们单独与曹操对抗,都将很难成为曹操的对手。如果孙权想吃掉刘备,双方在火并一番之后再来对抗曹操,那无疑更是自取灭亡。因此,他们都深感到了联合抗曹的必要性。他们首先统一了内部的认识,认识一经统一,就不再犹疑,全力以赴,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即使是原来主张投降的一批人,在抗敌方针定下后,也不再固执己见,而是服从大局,各尽其力。其次,以鲁肃、诸葛亮和周瑜为首的一些人,不为曹军的一时强大所吓倒,能对敌我双方的情况做冷静认真的分析,既知己又知彼,不仅因此而增强了克敌制胜的信心,同时也为正确地制定发扬我之所长、攻击敌之所短的作战方针奠定了可靠的基础。最后,他们能够把握有利战机,利用有利条件,出奇制胜,从而一举赢得了战争的胜利。所谓有利条件,包括了利用东南风这个有利条件。一般来说,冬天只刮西北风,不刮东南风。如刮西北风,显然对战船北进不利,反之,则是大大的有利。孙、刘联军大举进攻之时,恰恰刮起了东南风,而且越刮越大,结果船借风力,火借风势,顷刻大火蔓延,敌人士崩瓦解。裴松之认为这是“盖有运数”、“天实为之”,也就是老天帮了孙、刘的大忙。确实,东南风不是人能够“借”或“煽”起来的,只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不依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但人却可以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对自然规律加以认识、把握和利用。冬天一般只刮西北风,这是一般规律。但一般当中有时会有特殊,冬天有时也会刮起东南风来。孙、刘联军中的不少人久居江南,其中还会有对气象学颇有研究的人,对长江上的气候、风向和风力是比较了解的。因此,他们为此巧妙地选定了进攻的时间,这是完全可能的。
曹操在天时、地利、人和方面存在着这许多问题,他的失败似乎就不是偶然的了。但是,这是否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呢?曹操是否就一定不能取得胜利了呢?不是的,外因只是事物变化的一个条件,内因才是事物变化的依据,外因要通过内因才能发挥作用。曹操失败的根本原因,还得从他自己身上去找。概括地说来,就是曹操被战役初期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容易的巨大胜利冲昏了头脑,产生了骄傲轻敌的情绪,因而对己对敌都缺乏冷静分析,在战略战术上接连发生失误,终于导致了最后的惨败。
曹操在胜利后产生了骄傲轻敌情绪,从他在战前写给孙权的那封信中已可略见端倪,诸葛亮后来在给后主刘禅的上言中说:“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可见与曹操同时的人也认为他产生了严重的骄傲情绪。既然拍着手说“天下已定”,可见已经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哪里还会把孙、刘放在眼里而予以认真对待呢?此外,还有一件事足可说明曹操当时确实产生了严重的骄傲情绪。曹操攻占荆州后,益州牧刘璋派遣别驾张松来向曹操表示问候,实际是打算联络曹操。张松个子矮小,貌不惊人,性情放荡,不拘小节,但很有见识,人是非常聪明的。当时曹操写了一部兵书,杨修拿给张松看,张松在宴席上边吃边看,不一会就把内容全都背了下来。杨修由于非常欣赏张松的才能,就竭力向曹操推荐,曹操正在志满意得之时,竟以貌取人,不把张松放在眼里,不肯录用。张松前来荆州,本因刘璋无能,想要投靠曹操做一番事业,不料碰到这样无理的待遇,十分气愤。不久曹操兵败,张松回到益州,便在刘璋面前大说曹操的坏话,劝刘璋断绝同曹操的来往,转而同刘备结好。刘璋听从了张松的劝告,派兵支援刘备,后来又请刘备西进,最终导致了三国鼎立的局面。曹操一向礼遇前来投奔他的才智之士,哪怕在道德品质上有些毛病也并不计较,更不会去计较其人的长相如何,如今却因战胜而骄,一反常态,不仅放弃了一个获得人才的机会,更放弃了一个联络刘璋、进取益州的机会,铸成了大错。
头脑发热,忘乎所以,就既不可能正确地看待自己,也不可能正确地看待敌人,不可能正确地分析形势,采取恰当的对策。曹操攻占荆州后,贾诩劝他先安抚百姓,获取人心,站稳脚跟,现在看来,这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这样做可以解决民心不服、军心不稳、远来疲惫、不服水土、不习水战种种问题,变自己的劣势为优势,最后再东取孙权、西取益州(或先取益州、后取孙权),水到渠成地完成统一大业。但曹操对这个带有战略性的问题,未能很好地加以考虑。对孙、刘联合的可能性,程昱已经说得很清楚,曹操如能予以重视,尽快采取必要的措施(如先将刘备击溃,使之结不成强有力的联盟),那结局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至于战术指挥上的失误,也是显而易见的。最大的问题是不应轻信黄盖的投降,即使相信他会真的投降,也应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曹操本性多疑,但这一次,由于深信是自己吓坏了敌人,竟全信而不稍疑,结果上了大当。其次,把战船连接起来以解决士兵晕船的问题,只考虑到了有利的一面,没有顾及不利的一面。当时即使考虑不到有被火攻危险这样的问题,但战船连接起来就会行动不便,既不便于应急,也不便于进攻,士兵也不能因此得到锻炼而从根本上解决晕船的问题,却是显而易见的。此外,水寨与陆寨靠得太近,以致大火延烧,殃及全营,溃及全军,这也是考虑不周的问题。如能确立水陆俱下的作战方针,在岸上适当距离外驻屯一支有相当实力的步骑兵,既可保持和发挥北方兵善于陆战的特长,也可同水寨形成犄角之势,相互呼应和支援,这样就不易因一处失利而牵动全局了。总之,如果曹操头脑冷静,就一定会想出许多高明的点子来,避免许多漏洞的出现,即使不能打一个漂亮仗,至少也不致于溃不成军了。
骄傲轻敌不仅使曹操输掉了一场战争,而且使他统一全国的理想化成了泡影。当时曹操自己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后来的历史却无情地证明了这一点。对于曹操来说,这不能不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东晋史学家习凿齿说:“昔齐桓一矜其功而判(同“叛”)者九国,曹操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于数十年之内而弃之于俯仰之顷,岂不惜乎!”代表了不少人的看法。
值得注意的是,天下三分的局面,在孙、刘一方却是早有过估计的。鲁肃曾对孙权说:“据我看来,汉室不可能复兴,曹操不可能一下子除掉。为将军打算,只有占据江东,以观天下之变。”就包含了这一层意思。诸葛亮的《隆中对》,也预言过曹、孙、刘的鼎立,而在说服孙权联刘抗曹时,又说:“曹操兵败后一定会退回北方,这样荆州和东吴的势力就会增强,鼎足的局面就可以形成了。”这些估计或预言,比较切合当时的形势,因而为后来的历史发展所证明。相比之下,曹操在这个关系前途命运的问题上却比较短视,缺乏预见性,以致不能及时采取有效措施,促使形势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面发展,这不能不是他人生的一大悲剧。
当然,三分天下的局面出现后,战争虽然仍在继续进行,但由于曹、孙、刘三方都比较注意各自统治区域内社会秩序的稳定和社会生产的发展,都分别扫除了各自统治区域内的分裂割据势力,在很大程度上扭转了东汉末年以来分裂混乱的状态,为后来的统一准备了一定条件,这也是应当看到的。
曹操退回北方后,虽在给孙权的信中表示了对赤壁之败的不服气,但实际上他还是认真总结了经验教训。特别是从战略角度说,他对孙、刘联盟的厉害有了相当深刻的认识,以至后来当孙权听从鲁肃劝告,将南郡借给刘备的消息传来时,正在写信的他,竟震惊得把笔落到了地上,可见其反应之强烈。在曹操看来,此举必然进一步加强孙、刘之间的联盟,这两个对手将来就会更加不好对付了。为了拆散这个联盟,曹操在以武力防御、军事进攻的同时,做了一些个别拉拢、分化瓦解的工作。
建安十四年(209),也即赤壁之战的第二年,曹操派九江人蒋幹前往江陵,想说服周瑜归附自己。蒋幹字子翼,其人一表人才,能言善辩,在江、淮间称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蒋幹接到指令后,布衣葛巾,假托有私事前往江陵。周瑜知道他的来意,一见面就说:“子翼,您太辛苦了,远涉江湖,是来替曹操作说客的吧?”
蒋幹猝不及防,只得辩解说:“我同足下是同乡,分别了这么长的时间,听说足下建了大功,所以特来叙旧,并学习一下治军的良规,怎能怀疑我是说客呢?”
周瑜笑着说:“我虽然不像夔和师旷那样聪灵,但听弦赏音,还是能够知道雅意的。”
接着设宴款待蒋幹。三天后,又请蒋幹参观军营、仓库、军资、器仗等。参观完毕,仍设宴款待,席间让侍者拿出服饰珍玩之类的东西欣赏,但就是闭口不谈军事方面的问题。最后,周瑜明确表态说:“大丈夫处世,遇到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听计从,祸福与共,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苏秦、张仪再生,郦食其复出,也不可能说动我,这又哪是足下所能做得到的呢?”
蒋幹听了,无言以对,只得回去报告,说周瑜气度恢宏,品质高尚,不是言辞所能离间的。曹操听了,只得作罢。
又过了两年,即建安十六年(211)冬或建安十七年(212)春,曹操又让阮瑀代笔,给孙权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离绝以来,于今三年,无一日而忘前好,亦犹姻媾之义,恩情已深,违异之恨,中间尚浅也。
“姻媾之义”,指曹操把自己弟弟的女儿许配给孙策的小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了孙权的堂弟孙贲的女儿为妻的事。接着,指责孙权抛弃了两人从前的交情,并认为这是小人挑拨、刘备煽动的结果。最后表示希望孙权内去张昭,外击刘备,恢复彼此的友好关系,这样就可以把统治江南的重任长期交给孙权,使其安然享受高官显爵。软硬兼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企图拉拢孙权,分化孙、刘联盟。
在这期间,曹操还曾让阮瑀代笔,给刘备写过一封信,今尚存两句:“被怀解带,投分托意。”意谓开怀相见,表达自己的心意。全信内容,可能与给孙权的信大同小异。此外,还给诸葛亮写过一封信,今也仅存两句:“今奉鸡舌香五斤,以表微意。”鸡舌香,即丁香,能治口臭。给刘备写信,给诸葛亮送东西,目的也都是进行拉拢,促使孙、刘两家散伙。
曹操做的这些工作,所起的作用可能是非常有限的,但至少说明他充分认识到了孙、刘联盟对于自己的严重性,这对他避免重犯赤壁之战中那样的错误,无疑很有好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