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纷纷扰扰,忽然之间,再看那温柔的重复的海浪拍岸也觉得错综而惊扰。每一次浪花的击打都像是一个叩问,却始终没人给出答案。
然而,李航是懂得的。夏明月清晰记得,在那天的饭局结尾,李航主动提出来,要带着夏明月好好逛一逛鹿城。李航也记得,那天的夏明月笑得很腼腆,但看得出来小姑娘蛮开心的。
那天之后,夏明月就成了“有心事”的人。那么,有了心事的人,看世界的目光是不一样的。夏明月只觉得时常有一种莫名的喜悦,隐隐之中仿佛开启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生活崭新的一面正在热烈迎接着她,只是没有引领者,也没有倾诉者,这又让她觉得有些陌生的忐忑。
两天后,李航如约来到酒店门口接夏明月。虽然这并不是两个人的单独约会,而是要和李航的两位外地同学一起去海边兜风,但是夏明月依然很开心,她天真地想,这样蛮不错,会少很多尴尬,毕竟两个人才刚刚认识呢。
而早在前一天晚上,夏明月就开始精心挑选衣服,并在心里猜测着李航的喜好。她换了这件,又觉得那件更合适,翻来覆去,突然就失了主意,甚至有些懊恼。从小到大,她从未因为外貌有过任何不满或自卑,相反地,她一直知晓自己的优势,可是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更漂亮、更优秀一些,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某个人的心动与幻想。
少女的爱意悄然萌生,还未感到十足甜蜜,就有了小小的烦恼。
夏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忽地就明白了那些日子慌张不安的预感因何而生,她有一种正在经历预言的神奇感觉。但她不想追溯原因,只想知道故事结尾。书上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才是真正的心意。
鹿城的风温柔且暖,像恋人的手轻轻拂过脸颊。夏明月早早就到了酒店大厅等待,她希望自己看上去是从容的,她还不想过早地被人识破心事,何况她还未知对方心思。就像她笔下的少女,夏明月认为,自己的感情应当淡漠而矜持。
人来人往中,三两人群散落在大厅的沙发座,夏明月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淡黄色的及膝连衣裙使得她看上去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乖巧而甜美。不时搅拌着桌上的咖啡,又令她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却也平添了几分慵懒的气质,颇显轻松自在。虽然她的故乡没有大海,到底也是江河滋养的女儿,自是生得一股天然柔美。
当李航走进大厅时,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夏明月。他忍不住扬起嘴角,此时也不得不确信,这几天的好心情全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可惜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拥有着怎样的能量和魅力。
“嗨!”李航觉得自己闯入了一幅画,或者说是一座迷宫。总之,一向自诩理性的人也变得云里雾里,说不清道理。
他和夏明月打招呼,引着她上了车,非常绅士地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算起来这才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但是彼此之间好像相识已久一般,并没有十分的生疏感,怪不得那些文艺作品里,有情人初次相见总被描述为仿若重逢。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问她昨晚有没有休息好,又问她这两天都做了什么。只要夏明月在讲,李航就认真聆听,若是李航
在讲,夏明月同样歪着小脑袋问题不断地捧场。一路上,他们有说有笑,有着分享不完的话题,即使偶尔的停歇也不会令人尴尬。
其实,前一晚夏明月并没有休息好,或许是过于兴奋,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也没睡着,索性爬起来写起了小说——这两天她似乎开了窍般,简直文思如泉涌,效率从未有过的高。可是,等到第二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回报她的就是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害她想尽办法也没有完全遮掉,还和自己生气了一会儿。
当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夏明月忍不住接连打了两个哈欠,水汪汪的眼睛有些红丝,可怜得像个小兔子。李航看着她呆萌的样子,本是有心想打趣她,可当夏明月转过头来对着他不好意思地笑时,李航却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从兜里掏出一颗椰子糖。
“尝尝看。”李航笑道,将糖果放到了女孩的手中。
“哇,谢谢。”夏明月没有犹豫地接过来,一边剥开糖纸,一边小声嘟囔道,“你这么大人了,怎么兜里还带着糖?”
李航笑笑没回答。
海风吹乱了她的黑色长发,几丝碎发调皮地在她的额头跳来跳去。李航看了一眼,忽然很想去替她整理好,但是犹豫了一下,他又将伸向半空的手撤了回来,最后什么也没做。
夏明月搞不清李航在做什么。她觉得李航虽然很不错,但有时候奇奇怪怪的。她将椰子糖放入嘴里,一股椰奶的香味在舌尖化开,甜蜜蜜的,很不错。她由衷想要夸赞糖果的滋味,可是一开口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回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呢。
“对不起哦!”夏明月道歉。本来嘛,和人家一起出来玩,总是显得心不在焉,像什么话。而且,听说打哈欠是会互相传染的,让司机也同自己一样犯困就不对了。
李航正视着前方的路况,绿灯一亮,踩下油门,继续上路。只听他轻轻说道:“坚持一下哦小朋友,不要睡,还有五分钟就到了,他们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们了”。
“嗯嗯。”夏明月点头,听了李航的话,果真乖巧得像个小朋友,收敛起平时那些古灵精怪的想法,完全一副听从大人安排的模样。说真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李航的两位同学,她很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在她还没有进入他生命的日子里,他到底是何模样。
夏明月转头向着身侧的车窗,风从窗外涌来,吹到脸上非常舒服。她觉得心里高兴,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对于未来突然有了一些莫名的期待。她轻轻哼着欢快的歌,却忘记了歌词,她就看着李航咯咯笑起来。李航看了她一眼,也没问为什么,随着她也笑了。
李航甚至觉得,自己也变得和她一样傻乎乎的了。可是,谁在乎呢?她这样可爱。鹿城并不算大,大约又过了五分钟,他们就到了与李航同学约定的地点。
远远地,夏明月就看到一个身着白色及踝长裙的女生站在酒店门口,大大的帽檐遮住了女生的半张脸,但从身姿和打扮就能判断,那该是一个气质极佳的美女。
可惜美女并未注意到他们,正在低头看着手机。夏明月的眼光很准,她直觉这个女生就是李航的同学。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从酒店门口走出来一个身材微胖的男生,提着大包小包,像个殷勤的小跟班一样站到了女生身旁,还在焦急地解释着什么。
“嘿!”李航将车子平稳地停下来,摇下车窗,笑着招呼那两个人,又指了指车辆后座。“换车啦?怪不得没看到。”女生笑语吟吟,微微探身,很熟络地和李航打着招呼。
“哈喽啊!”小胖子孟勒颠了几步过来,目光越过司机李航,探头探脑地向着副驾张望,然后别有意味地说道,“怪不得这么慢吞吞,原来是有佳人相伴,走不动道啊。”
“得嘞,温司令。”旁人还未及回应,只听孟勒继续坏笑着,转头对旁边的温青青说道,“您的专座易主了,您后边请吧。”
“就你话多。”温青青嗔怪地拍了一下孟勒的肩膀,柳眉轻皱,一把就将小巧的印花手提包从孟勒手中扯了过去,然后一侧身坐进了后排。
“你啊。”李航也对孟勒笑骂着,“我说约早一点,你非要等到这时候,会堵车啊大哥。”然后又转头对温青青说道,“等着急了吧,青青。”
温青青坐在车里,对着李航始终笑吟吟的,说道:“这就是明月小妹妹吧?你好,我叫温青青,这是孟勒,我们是李航的大学同学。”
夏明月礼貌地回头应道:“青青姐好,孟勒哥好。”
“别客气,别客气。你好,你好,明月。”孟勒讲话的语调又快又亲切,听上去是北方口音,“叫我小胖就行,他们都这么叫我。”
李航听着他们寒暄差不多了,又看了一眼夏明月的安全带也完好地系着,一个挂挡加一脚油门,车辆潇洒出发。
人多了自然热闹起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说笑笑间,夏明月的困意很快被冲散了。李航作为众人唯一的共同联系,当之无愧成为话题中心。一路上,根本不用夏明月主动开口,温青青和孟勒就将李航的事情全盘托出,比如武汉海洋工程大学“校草”的名号,比如惹得低年级学妹争风吃醋的风波,比如去隔壁学校参加联谊赛被外校女生围观的事情“既生瑜,何生亮”,孟勒连连感慨上天不公,叹息为什么所有的桃花运都被安排到李航一个人身上,搞得他单身二十年,至今还没尝过爱情的苦。
夏明月听得津津有味,好奇地追问着更多,孟勒就耐心地给她讲,不时添油加醋一番,简直把李航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相比之下,李清河那晚的言谈还真是谦虚了。
“哎,差不多行了,你这嘴不干销售可惜了。”李航道。
“我可不就是推销你呢,是吧明月妹妹,你看我们李航怎么样?”孟勒抱着前排的司机座椅,一张大脸凑前去问。
“你老实点吧!”李航无奈地警告道,无意中在后视镜里瞥见了温青青正在看着自己。
李航是学生会外联部的部长,温青青是部里的骨干成员,两个人的合作也算默契,来往之间就从同学关系升级为了好友。这趟鹿城之旅也是在温青青的提议下,她和孟勒从武汉直接奔赴鹿城,虽然没有提前告知李航,但人都来了,李航这位东道主又哪有不接待的道理。
“那你为什么叫青青姐‘温司令’啊?”夏明月不想将敏感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便故意岔开话题问道。李航专心开车,不作言语,甚至想将耳朵也关闭起来。
孟勒觉得自己这个“百科全书”又该出场了,就说道:“因为她是我们的指挥啊,我们都听她的。你看你那座位,原来就是我们温司令的专座,她得提点着我们,给我们指明方向,我们才能知道往哪儿开,才能不误入歧途。要不是今天你先坐上去了”
温青青听孟勒越说越没谱,越说越让人误会,急忙打断道:“别听他瞎说呢,那是他们俩开车没谱,我有时候坐前面给他们看着点道儿。”
李航看夏明月为了和后排那两人说话,身子一直扭着,整个人都要背转过去了,便告诫道:“小朋友要坐好,遇上急刹车怎么办?”
“对啊,你怎么不坐好。你看你这莽莽撞撞的,就当不了司令。”孟勒是真话痨。
被司机大人和话痨先生接连教育一番,夏明月吐吐舌头,终于坐正了。她心想着,看李航这老司机的架势也不像需要人在旁边提点的,但这话不会说出口就是了,她虽然单纯,但还不至于傻到冒泡。
天气晴朗,心情愉快。四个人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海边大道,路上随处可见热情欢乐的人群,小商贩也是三五成堆地聚集着。累了就停车,欣赏海景、吹吹海风,饿了就下车,随便找一家饮食小店也是人间美味。李航颇有大哥哥风范,对夏明月照顾有加,服务周到,孟勒也围着她“明月妹妹”叫个不停,还主动提出下个假期要去夏明月的家乡湖南游玩。温青青连连叹气,感慨他们是“重色轻友”,惹得孟勒大声叫屈,又乖乖回到温青青身边当起了称职的提包小跟班。
天色已晚,众人仍觉意犹未尽。夏明月看着时间将近夜里十一点,心里有点焦急,她这个乖乖女还从未超过零点回家呢。而且,妈妈也在微信上问她行程,催着她回酒店了。
李航看出夏明月的犹豫,主动提出今晚到此散场,先顺路把温青青和孟勒送回酒店,然后再送夏明月。众人没有异议,回程路上他们相互加了微信,又约定好了下一次的见面时间。
夜晚的鹿城是与白天不一样的美丽,灯火璀璨,人头攒动,晚风也不似内陆那般冷硬,倒是有一种别样的异乡温柔。当车上只剩下李航和夏明月两个人,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流动,沉默都显得意味深远。
或许是白天玩得累了,又或是突然的安静令人沉浸,夏明月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驰的夜景,任万物在眼前掠过。
匆匆一瞥,即刻离去。她若有所思,可是全然没有答案。
李航心中有话,却又不忍打扰她的安静。他觉得这个女孩子真的很特别,也很吸引自己,可惜他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如果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让彼此真正有机会走进对方的生活,他想他们一定都会很愉快。这样想着,李航随手把车上的收音机打开了。午夜广播里传来了清晰的女声,温润酥软的声线像这海滨的晚风,介绍着接下来要播放的歌曲——《SealedWithAKiss(以吻封缄)》,一首经典浪漫的英文歌曲——
Thoughwegottosaygoodbyeforthesummer,虽然我们将在夏季告别,
DarlingIpromiseyouthis,但是,宝贝,我向你保证,I-llsendyouallmylove,
我会向你倾诉我对你的浓浓爱意,Everydayinalattersealedwithakiss.在每一天的信里,以吻封箴-
I-llseeyouinthesunlight,
我们一定会在阳光下再次相遇,I-llhereyourvoiceeverywhere,你的声音将会围绕着我,
I-llruntotenderlyandholdyou.
而我将会向你奔去,并温柔地拥抱你.
一切都是温软的,夜色亦是含情脉脉,所以才任由心绪纷纷扬扬,忽而轻飘,忽而沉重,沉湎其中,不作他想。歌声从车载音箱中一阵阵传出,带着广播电台特有的粗粝而怀旧的音质,将那颗敏感的心摩擦得隐隐泛疼。
夏明月看向李航,关于他,她仍有很多很多疑问,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李航没再主动提起任何话题,只是到了酒店门口,两个人将要分别之时,李航才说他也许明天就提前回武汉了,去学校处理一些事情,一直没说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夏明月听后确实有些惊讶,没想到刚刚开始就要别离。但是,她转念又笑开了,对着李航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语调轻快地说道:“好呀!那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李航对她笑着,伸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真是小孩子呢,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放心吧,小朋友,以后还带你玩!”
夏明月奇怪道,自己究竟哪里表现出不高兴了,明明在努力微笑!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漂亮的糖纸,在李航的眼前晃了晃,说道:“你说的要送给我好多好多椰子糖哦!我可是记下了!”
她只有一点点不高兴。但她愿意相信李航的话,他们的时间还多着呢,故事还长着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