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回不去了,恰好我们也不准备让您回去,而是安排您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国家。价格您可以提,付款方式更好办,人民币、港币、美刀……不过我建议您还是用虚拟货币,可以随身带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周泓美目眨着,一连串诱惑抛了出来。
反正已经惹祸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加上这两年监狱生活的窝囊鸟气,让王一舰重整旗鼓,立马缴械。他一本正经地坐好,大义凛然地对着摄像头,又开始举报了——
“我叫王一舰,我实名举报滨海GNAE平台的非法集资,有多名警务人员参与,甚至平台的组织人本身就是警察家属。接下来的视频能证明我说的话,也正是因为这些视频证据,我才遭到了来历不明的打击和报复,不得已才到了境外……”
第二枚重磅炸弹,在这个临时租赁的场地,新鲜出炉了……
谣言止于智者,可惜的是,智者在这世界上是稀缺物种,所以,止住谣言大多数时候是奢望。真实的情况可能是,愈演愈烈,越止越传。
滨海网警还未接到进一步通知,第二波谣言就铺天盖地地来了。尴尬的是电脑屏幕后的网警在画面中看到了熟悉的甚至认识的面孔,现在不止怀疑谣言,包括怀疑自己认识的那些同行、同事。GNAE炒汇平台专案组更是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不知情的兄弟单位询问进展的、要求澄清的、上级单位要求说明情况的,各种询问式的、恳求式的甚至命令式的电话络绎不绝,偏偏碍于办案纪律,谁也不能开口。
你越不澄清,那只能有一个结果:嫌疑越大。
比谣言更大的是社会反响,不得不佩服该视频的切入点,把“警务人员参与非法集资”和官方正在侦办GANE炒汇平台非法集资的通告一比对,裁判员加运动员双重身份的警方就成了众矢之的。市局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市政府的、市委办公厅的、纪委监委的、报社的、电视台的,一顺溜电话打下来,忙得办公室干事往领导办跑了若干趟。哪一个电话也不敢小觑,生怕漏了吃不了兜着走,边接电话办公室里还边八卦着视频里的内容以及相互确认一下,是不是哪个警务单位的谁谁谁。
直到下午五点,市局办公室才下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决定:删除。市政府要求警方给出官方通报,通报的内容还是字斟句酌,至于事件的处理以及如何平息舆论,仍然在研究中。
下午五点四十分,一辆MINI泊停在机场地下停车场,穿着大风衣、戴着墨镜、长发遮住大半面容的一个女人拉着行李箱急色匆匆地往安检口奔去。排队过安检,办理行李托运,领了行李托运的条子,她看了眼,塞进了包里,找了个座位坐下。
刚缓了口气,还是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让她能有点安全感,她掏着手机,心有余悸地翻查。两则举报信息在热搜上已经待了好几个小时了,现在稍稍被往后挤了挤,又是习惯性的娱乐花边开始顶到上面的,她点开内容看了看,居然还能看到。
这时候她最想的是拨一个电话,她又一次尝试,不过还是老样子,根本不在服务区。她失望地放下手机,想着还有什么未了之事,想到了一个人,查着手机号码,然后拨过去了。很快接通了,她放在耳边轻声道:“陈薇羽警官吗?是我,景小婵。”
“哦,怎么了?景教授?换手机号了?”陈薇羽正常回应着,似乎不受什么影响。
“你……你看到网传的视频了吗?”景小婵小心翼翼地问。
“看到了,不过都是谣言……好吧,也不能算都是,其实那画面里也有我,可事实是什么都掩盖不了的,清者自清。”陈薇羽道。
这个姑娘身上的气质很正,景小婵一直对她很欣赏,轻声道:“我知道,我是担心……对了,马一鸣还好吗?”
“这您不该问我啊?你们俩……”陈薇羽好奇地反问回来了。
“我们没什么,视频里好像都是针对他,我联系不上他,想问问你。”景小婵道。
对面沉吟片刻,突来一句:“您相信他吗?”
景小婵想了想道:“信!”
“那就好,其他不用多想。”陈薇羽道。
“可是,众口铄金啊,这样会毁了他。”景小婵焦虑地道。
“他自毁的时候,可比这严重多了,杀人嫌疑的罪名都扛过,这算什么?”陈薇羽道。
景小婵此时反而奇怪了,好奇地问:“你这么了解他?”
“有问题吗?我们是同学。”陈薇羽道。
“我知道,但我感觉,他为什么总是刻意地疏远你?”景小婵问。
“说这话是因为,您也被刻意疏远了是吧?”陈薇羽的反问又来了,她听到景小婵几不可闻的嗯声后,告诉她,“警察示爱的方式可能很多人看不懂,他们会用最高明的演技和谎言骗你一切安好,然后转身会自己扛下所有,如果您真的被疏远,那说明您是他在乎的人。”
“谢谢。”景小婵轻声道。
“不客气。”陈薇羽挂了。
两颗泪滴随着嘟嘟的声音掉落在手背上,景小婵手一抹,用墨镜遮住了自己红红的眼睛,一捋长发,站进了排队登机的队伍里。
机场不起眼的位置,有人悄悄地拍下了景小婵排队登机的画面,发送出去了……
所有的事,往往当事人都是最晚知道的。这一班当值直到第二天晚上八时才能交接,马一鸣除了巡逻和吃饭、上厕所,剩下的时间都在办公室里盯监控,盯得两眼模糊,一揉就是泪水。
到晚饭时分,他故意站到了仓号门口,盯着传送的饭菜,从这个仅容一个饭盆出入的小口子,能瞥见头铺上的毛大龙。这家伙似乎心情大好,拿着榨菜扔给下面众狱友,一下子分了好几包,惹得众人齐呼“谢谢老大”。
反常,似乎真有点反常,即便交代了后事,但他无从得知后事是否能完成,最起码不应该这么乐呵,把珍藏的榨菜都送了人。在这严格管教的地方,方便面、香烟、榨菜那是三大硬通货,相当于外面的房子、车子加存款,除非是心花怒放才会这么着。
脑海里回放着长达两年的记忆,自始至终,毛大龙都是一副冷漠、不屑的样子,只在给出那串神秘的代码之后才有了这表现,似乎真的是再了无牵挂。
“这个老家伙,难不成看这么紧,还能有其他渠道联络?!”
马一鸣心里暗道着,但凡在一个陌生环境长期关押,和外面毫无联络,情绪会低落到极度稳定,而毛大龙这种持续的兴奋,绝对不应该是给自己交代的那半截后事。他甚至都不关心送到了没有,更有甚者,他都抛出了这么重磅的杀人案,对即将到来的提审似乎都不关心。
“坏了,可能上当了!”
当马一鸣看到毛大龙惬意地躺在铺上,赤着脚,脚趾有节奏地律动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这种下意识的动作是内心得意到了极点,而能让他得意到这种程度的,恐怕莫过于在临死之前咬上仇人一口。
仇人……除了警察还能有谁?
“被他玩了!”马一鸣意识到了,一下子心沉到了谷底。这时候,他恰好看到了徐丑虎一身正装,正带着人进内监。来不及顾忌了,他突然走到窗前,警棍在窗上一敲,喊了句:“嗨,老毛,送消息的露馅了,检察来查了,嘴牢点。”
“啊?!嗯。”毛大龙一惊,又一嗯,不过看到是马一鸣时,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怔住了。
“老毛,你玩老子是吧?”马一鸣瞪着眼,威风立现,那眼神犀利得如同实质一般,惊退了几个在押人员。
不过毛大龙可丝毫不受影响,他翻着白眼道:“马警官,我不守规矩,顶多还在里面坐;您要不守规矩,可得进来和我一起坐。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这脸翻得什么也不认了,马一鸣怒极反笑,笑着道:“没什么事,快吃饭吧,吃一顿少一顿。”
“谢谢马警官的祝福,同样的祝福也送给您,马警官。”毛大龙眼露微笑,看着马一鸣满满的挫败感,他的喜色更甚。
这时候,进门的徐丑虎站定了,余众等在门外。马一鸣向他走来,老徐一把揽着马一鸣的肩膀。马一鸣淡定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恭喜你,你猜得全对,也全错。危险不在身边,在境外。”
徐丑虎递上了手机,是下载的两个视频。马一鸣一看那张熟悉的脸就知道坏事了,看了一半就翻到了下一个,这下知道事坏透了。他回看师父时,才发现师父尴尬地看着他,他又看看几名等待的人员,不是监管支队的人员,而是驻所检察员。正常情况下,由市一级检察机关向看守所派驻的检察人员顶多每周来上一两回,来了也是询问一下在押人员是否受到虐待、是否存在监管人员违纪等问题。就是来一般也是白天来,这大晚上的,一来就是四位,马一鸣愣住了。
“张科长,今天不会是提的我吧?”马一鸣期待地问,这位驻所检察他认识,好歹套了句近乎。
那位被称呼的张科长有点尴尬道:“徐支,别到这儿,咱们出所吧。小马啊,你正常对待啊,强势的舆论面前,我们执法人员都处在弱势,总得给社会一个交代啊。”
“走吧。听到了啊,正常对待。”徐丑虎提醒道。
跟着四位检察的步子出监区,马一鸣轻声问:“师父,卸磨这么久了还要杀驴,就没人出来吱个声?”
“捅到外面了,系统内使不上劲啊。潘书记和丁局力争了一天,保不住。”徐丑虎轻声道。
“隔离审查还是监视居住?”马一鸣轻问。
“不知道,纪委监委来人了,要对你进行询问。”徐丑虎道。
“哦,图穷匕见了,厉害!”马一鸣眼神凛然,这一刻终于明悟了。“李芳”在滨海经营两年,虽然没有能力报复,但她已经有了足够的钞能力,能把像他这样的一个小警察,用体制内的方式碾得粉碎。
“市局正在协调,不要犯浑,一切要按正常的组织程序来。”徐丑虎提醒道。有检察人员在场,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挨刀还得讲究姿势,好难哦。”马一鸣自嘲一笑,随着检察人员走出了看守所大门。
那里等着几个便装的男子,向他亮明身份后,把他请上了车,趁着夜色出发了。
一则相应的官方回应攀上了热搜,不过比举报视频可无趣多了,只是提到滨海纪委监委已经介入该事,并留置了涉事相关人员,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云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