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月夜,微风,月光洒满海面,一艘小船驶过,水面荡起了好看的涟漪,船轻轻地靠在岸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下了船,那小船折返驶离。
这个身影慢慢地向上走,前行不远,在路边的一辆车旁停了下来,确认之后,她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靠着椅背休息的男子关切地问了句:“没事吧?”
“没事,我在海上待了两天,后面没尾巴。”那女人道。
她缓缓摘下了帽子,正是“李芳”,处心积虑换上这副面孔也没有逃过,实在让她懊丧不已,她轻声解释着:“不知道什么地方露了馅,那个人难缠得很,从五原我们一个代理商那里直接打的电话,我没反应过来。”
“不重要了,瞒得了别人,瞒不过他。”那男子发动车子,车灯亮时,隐约可辨的面容已经大变,蓄起了胡子,眉毛也浓了,人稍稍发福,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可能已经找不出曾经那个粟丰盛的影子。
“生意怎么样了?”李芳问,或者叫……钟仙妹。
“一夜之间全被冻结了,两年多没出事,我们大意了,这是等猪养肥了宰啊,扣掉中间费用,剩不了多少。”粟丰盛幽幽道,似乎沉稳了许多。
“我们怎么走?”钟仙妹问,直接跳到了下一环节,但凡失利,肯定远遁。
“分开走……对了,和尚回来了。”粟丰盛道。
那儿埋伏了一个一年多的棋子,钟仙妹希冀地问:“得手了?”
“两个都折了,这人是个怪胎,两个刀手都没有做了他,反而把自己折进去了。”粟丰盛有点恨恨地道。
“老板,我们好好求财就好,为什么您非要招惹他去呀,‘老缅’都死在他手上,毒船都毁在他手里,他比我们可狠多了。”钟仙妹心有余悸道。
粟丰盛对于那个人的确是记忆犹新,他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眼睛,用刀划过那人脸庞时,对方眼中是那种亡命徒才有的不甘、绝望、狠戾,他喜欢那样的人,从未想过这一切真切无比的表象,居然全是伪装,他辛辛苦苦搭建起的大厦,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让他对这个人有了梦魇一般。
粟丰盛觉得胸口一阵隐隐作痛,幽幽道:“你真放得下?你爸说起来可都是折在他手上,你真不做点什么,你心里会有阴影的,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就像你说他为什么老和咱们作对一样,不是非要作对,而是他,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个坎。”
把一对警察都带上了毒船,那可能是史上最蠢的毒枭了,这个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原谅自己,钟仙妹不说话了,幽幽一叹,这一去,又是前路茫茫了。
“身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抵岸后经F国可以先到开曼,然后……开始享受你的美好人生吧。”粟丰盛轻声道,他感觉钟仙妹似乎情绪不对,好奇地又问,“还在纠结你爸的事?”
“嗯,我一直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去见见他。”钟仙妹道。
“即便你去,他也不会见你的,你爸手里……攒了不少余财,应该都在虚拟资产上,这件事……”粟丰盛道。
“有个冷钱包,在我妈手里,但她没有密钥,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出事时他根本没来得及交代。”钟仙妹道,想想又补充了句,“这两年我一直通过谢萍的关系想和警界的人搭上线,可我失望了,好死不死的,那个马一鸣一直就在南堡看守所,根本递不进去话,倒是认识了些人,但他们一听这个名字,根本不敢接。”
“那是树起来的旗帜,他拉下马的警察可不少,谁敢触那霉头?”粟丰盛酸酸地道。
“老板,我有点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有很多选择,为什么您要选择最危险的那条路?”钟仙妹问。
“呵呵,穷人不折腾,一辈子都是穷人,在任何一个阶层固化的国度,想翻身你有选择吗?”粟丰盛道。
钟仙妹纠正道:“我不是指生意,而是指,您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国内?”
“国际刑警在抓我,待在哪儿都没区别,国外警察不是更黑吗,拿了钱都照样坑你。你爸不就栽在这上面?危险都是相对的,这两年我们多安全,你心里不清楚?”粟丰盛道。
“好吧,可那个小警察……”钟仙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似乎不想触动老板的心事。
粟丰盛轻蔑一笑,道:“我还没被仇恨冲昏头脑,找上门报仇去……不过,他有可能会找我,一个男人可能不会死于危难,但肯定会死于软肋。”
“软肋?他有什么软肋?”钟仙妹没明白。
“呵呵,男人能有什么软肋,无非是财富和女人,要么两样都是,要么非此即彼,毫无例外。”粟丰盛笑着解释了句。车颠簸着驶进了一条幽暗的小道,尾灯渐渐被夜色淹没……
滨海市看守所里,老态龙钟的祝沛同正看着留守营镇的照片发呆,饶是见多识广,似乎也被现场吓到了,随着审讯人员的跟进,侯铭权之死的细节被一点一点挤出来了……
昭南市看守所,异地关押的葛亚杰,也在审讯室里回忆交代着此事的始末。
过程并不繁复,被全球追捕的红通人员落网被押解回国的消息是公开的,这些曾经帮他们偷渡出境、转移财产的人预感到危机之后,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操持该业务的侯铭权。毛大龙的交代可以和葛亚杰的口供相对照,祝沛同出钱,毛大龙出人,由“船夫”领路,“老缅”出手,在安排侯铭权偷渡出境时,直接灭口。
那个窝点是“船夫”仇林为方便聚集偷渡人员买的一个村建房,很便宜,而且很安全。据现场警员排查后汇报,左近两幢楼基本都是存放骨灰盒的地方,根本没人住,在这里买房比在市区买阴宅还便宜。
但另一具尸体就麻烦了,因为现在询问的嫌疑人已经入狱两年多,根本不可能知情,身份确认的最终结果还没有出来。南堡看守所那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预感到这类预谋杀人案的棘手,而且很可能与海上贩毒案相关联,做这种大案的亡命徒,不是漂在海上,就是躲在国境线之外,想抓到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比登天还难。
潘渊明和肖伟平是下午五点才到看守所的,这里昨晚到场的专案组人员都被圈起来了,外围的信息不断地往这里反馈,干脆他们就把这里当成办公场所了。
徐丑虎带领着两位领导进到监管办的时候,那里正观摩着两处的异地审讯进展。潘渊明示意大家继续,然后和肖伟平一起坐下来。大致案情已经梳理清楚,眼看没什么新东西出来了,潘渊明这才向专案组成员介绍了肖伟平,是省厅指定的办案组组长,人员就以现在的人员为基准,就地建组。
介绍完毕,肖伟平开门见山问:“你们对毛大龙为什么没有采取审讯?”
众成员相视,领头的一位回答道:“出于这几个点考虑:第一,他是等待死刑复核的人员,这种人要么马上拿下,要么永远没机会拿下,一旦进入僵持就麻烦了;第二,此案与他关系不大,形不成威胁,或者说,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威胁的了;第三,与这种人建立信任基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本所有人办到了,所以我们想,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到系铃人,大家直咬牙,那家伙比嫌疑人可恶多了,怼了大伙一趟,自己倒没影了。
肖伟平听罢直接道:“嗯,考虑得非常周到,那他提供的这个……你们怎么看?”
“可能是个私钥,属于某个冷钱包或者加密地址,但即便我们知道这是把什么私钥,也没什么作用,因为不知道锁在哪儿。”那位专案组成员道。
虚拟货币自出现之日起,就以其去中心化的特征成为非法资金藏匿和流通的首选。不管相比大批量难以携带的现金,还是容易被监管和追踪的转账,都具备了无可比拟的优势。
“对,我们专案的目的,可能正在于此……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一个你们所办案件中没有出现的人。”肖伟平道,把自己电脑投影到墙上,闪出一幅快艇上的照片,一张正面照,一张年轻、帅气、扭曲的脸。
“这是803案发之前,我方营救时拍下的照片,毛大龙其时是老板,具体操纵这艘毒船的就是他。当时出于长远考虑,没有把他列到我们的通缉名单里,或者说根本不用我们列,他已经在国际刑警的通缉名单上待了很久了……名字很多,粟丰盛、尤努斯、杨才秀等,现在叫什么名字我们不知道,此人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化学、艺术双学士学位,曾因商业欺诈、洗钱等罪名入监,纽约州立监狱服刑,疑与当地的帮派组织有关联……职业犯罪,相当专业,不管是贩毒还是洗钱。”肖伟平道。
专案组成员接收着肖伟平传送的资料,国际刑警的、刑侦总局的,都是一些陈年旧案,化名不同人员的粟丰盛,都是在案发很久之后才隐约发现和他关联的线索。每个身份关联的案情都不尽相同,最终无人机拍的那个画面,把几个身份才关联到一起。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毛大龙对此人……根本没有提及?”一名办案人员道。
这个容易想通,肖伟平笑而不语,答案很明显,这么大宗的贩毒案,主、从犯恐怕都是死刑没意外,哪怕有,也别指望毒枭有立功赎罪的觉悟。
“有可能粟丰盛是毛大龙毒资流向的知情人,或者说,就是替毛大龙洗钱的……昨晚马一鸣和毛大龙的对话,似乎,毛大龙的女儿和粟丰盛在一起……咦?奇怪,马一鸣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秘密,这是很私人的东西。”专案组办案人员纳闷了。
“因为到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面对面见过粟丰盛,而且还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不仅粟丰盛,还有其他几位,可能会挑战一下大家的认知。”肖伟平道。他换着画面,将钟仙妹和李芳的照片放在一起,肉眼看完全是两个人,再播放录音,突如其来的口音,这话里话外,一听就是当事人,再加上外围信息的验证,把专案组人员听蒙了,这似乎是……正在侦办的外汇平台非法集资案。
“还有一件事,大家注意到马一鸣身上的伤了吧?我可以告诉大家,在回家探亲途中,他遭遇了袭击。”潘渊明道。他示意放着视频,交通监控里撞车、偷袭伤人、两人追逐,看得在座人员那叫一个眼花缭乱。关键是,这家伙不是一般的生猛,直接把一个持刀的打了个半死,看得这些穿警服的都心惊肉跳,啧啧有声,那招招可都是要命的打法,根本不像警察有克制的自卫和反击。
看的时候,潘渊明侧头瞄了徐丑虎一眼,老徐不好意思地不敢直视潘渊明的目光,他分不清是嘉许还是诘难,毕竟马一鸣是在他手下蜕变出来的,要说原来还是个花架子、三板斧,那现在,可是实打实的杀人技了。
“凶手撞车逃逸,根据生物特征检测,是这个人……何尚峰,在逃人员。你们看他的照片比对,还有事发前一直潜伏在五原,可以初步判断,这就是为马一鸣准备的。还可以向大家透露,两年前毒品案侦办时,程序上要对参与人员保密,但我们当初留了一个后手,经马一鸣同志本人同意,公开了他的身份,为的就是引出报复。这两年来毫无动静,我们都以为对方已经偃旗息鼓,谁都没想到,对方不但埋下了报复的棋子,还在我们眼皮底下做了起大案。”肖伟平道。
GNAE平台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十余市窝点被清缴,现在各地警方正点名传唤各地平台的骨干人员,所有断卡的资金尚在清理中,最早回来的消息是混乱的,肖伟平能提供的只有实时的抓捕信息,这些人没有什么战斗力。但在座的警察心里明白,抓再多也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主使,恐怕早溜了。
“说说,什么感觉?”肖伟平问。
“在所有的集资诈骗案例中,能抓到幕后操纵实控人的概率几乎为零,而且几乎都不在境内。”一名专案组成员道。
另一名补充道:“能追回的资金也非常有限……我们是不是跑题了?侯铭权的命案,还有一具无名尸体,怎么跑到集资诈骗上了?”
“验尸报告出来了没有?”潘渊明得到否定的消息后,理理思路道,“我猜测应该是吴麻子——吴祥瑞,这个名字你们应该有所耳闻,起因是803一案中,我们的化装侦查人员是通过吴麻子上船的,如果报复,他会首当其冲。”
一言既出,下面议论纷纷,吴祥瑞的大名比市局局长还响,他不是在作案,就是在监狱,他被杀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会选择帮警察。潘渊明用指节叩叩桌子示意安静,悠悠解释道:“他是嫌疑人不假,但我更愿意把他定义为恩怨分明的江湖人物,我们的人,就是马一鸣,曾经救过他,关键时候,他拉了马一鸣一把,当然,并不一定是出于好意,登上毒船不管在谁看来,都是十死无生……但不管结果如何,他的立场在涉毒人员看来,是背叛!”
看几位参案的警员还处在懵然中,老潘点上支烟,悠悠地开始讲这个团伙的前世今生,这对于整体案情肯定有帮助,各人都竖起耳朵来听这个传奇的故事。
介绍的工夫,肖伟平起身了,他向徐丑虎示意了一下,两人轻轻退出了会议室。肖伟平看样子很心急,直截了当就是一句:“一鸣呢?”
“休息啊。”徐丑虎道。
“这么大事,怎么可能没有他,休息什么?”肖伟平不悦道。
“肖……不对,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他就是个普通监管民警,值一休二很正常啊,又受伤了,没请长假就不错了。”徐丑虎认真道,这位空降的上级一贯以来都不是友好的态度。
“这怎么越来越不识大体了,是不是又是故意甩脸子?”肖伟平自言自语道。
“领导,您没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一下啊,这两年所有参案的、指挥的全部上台阶了,就他还在监管支队当普通民警,守着这钢筋水泥牢笼,他没有向任何人伸过手,我都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走出来了没有,去营救的803死了,现在送他上船的吴麻子可能也被杀了,您不怕他情绪激动之下胡来?所以潘渊明书记专门安排他去医院养伤,有人看着。我是眼看着这么个爱笑爱闹的娃娃变得沉默严肃,好容易才缓过这口气来,真怕他又失控啊。他失控是什么样子您看到了。”徐丑虎道。对于马一鸣的表现一点都没掉他师父的脸面,现在他隐隐有点后悔,这么个杀器真要用到不当地方,会有什么结果,他不敢想象。
肖伟平怔了好久,叹了几声,不再提要求了……
悠扬的钢琴声自餐厅角落传来,是一个白衣女士,弹得很专注,曲名是《致爱丽丝》,音符仿佛是自她修长的手指间流淌而出,她闭着眼睛,仿佛沉浸在这优美的旋律中。
景小婵瞥眼时,恰看到了马一鸣痴痴地看着那名钢琴师,他发愣的表情恰如那钢琴师陶醉的样子,相互一比,相映成趣。她笑了笑提醒道:“其实可以上去大胆地要联系方式的。”
话音落了很久,马一鸣才反应过来,他尴尬地笑笑,向远处的侍应生招招手,又按了下呼叫。那名侍应生礼貌地上前,他吩咐了句,侍应生恭身而去。
原来是点曲子,景小婵提醒着:“吃还不行,还要点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