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足足等了这么长时间,两人愣是一句话没说,马一鸣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毛大龙也没提要回去,看得徐丑虎都有点等不及了。他本来以为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可现在医活了,再想想之前这几个没有捋清的关系,如果毛大龙和那个钟仙妹有特殊关系的话,那似乎很多事就能合理解释了。
一念至此,他又有点惊讶,这种事居然都能被诈出来,真不知道马一鸣那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看来这个家伙确实隐瞒了很多事啊。”
徐丑虎提前分析上了,可这不是他的长项,他实在分析不出,这都快要吃枪子的人了,隐瞒还有什么意义?
…………
“你到底想干什么?”毛大龙看不出端倪,终于开口问了。
毛大龙平时的低眉顺眼、坦然以待现在全然消失了,马一鸣看到的是一个忧郁、阴鸷、眼睛里仿佛插着一把刀的男人,那目光让人不敢直视。而从马一鸣直视的目光中,毛大龙却惊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面前这个人和他一样,眼里也有刃光,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要他的命。
这种微微心悸的感觉让毛大龙很不舒服,他突然脱口而出:“你不是狱警。”
“为什么呢?”马一鸣淡淡地问。对这个人有点惺惺相惜,可能他才能看懂自己身上的东西。
“你杀过人吗?”毛大龙沉声问。那种感觉很真切,也很滑稽,仿佛面前的人是他的同类一样。
“看来你也杀过。”马一鸣嘴角一歪,笑了。
这把毛大龙搞得心慌了,他强自镇定道:“我们这行当,杀的人多了,你是想从我这儿捞点功劳,往上升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真有可能帮帮你。”
“好啊,我喜欢谈条件,你想要什么?”马一鸣道。
“问题就在这儿,我想要的,所有的你都办不到,比如,活命。”毛大龙嗤笑了。
“老毛,条件不是这么谈的。安排个会见或者你想捎个话,再或者外面想给你捎点东西,都行。活命就算了,你都排进年度毒枭榜首了,因为你,这儿的武警人数都增加了一倍,没有那种可能。”马一鸣道。
“你能给的我并不想要,或者可以换个条件。”毛大龙道。
“你说。”马一鸣直起腰来了,挨的那一刀,实在有点疼。
“你先告诉我,你想从我这儿捞到什么,我看能不能交换。”毛大龙道。
“我怎么知道你肚子里能有什么值钱货色。老毛你绕弯子没意思,我干脆直接告诉你得了吧,那女人是通过我一个同学的家长找到我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大能耐,而且要舍近求远,我这儿没多少料。”马一鸣道。这句话让毛大龙稍稍放松了,他放松的一刹那,马一鸣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补充道:“对了,我那同学家长在做一个叫GANE的炒外汇平台,据说总部在港岛。”
“GANE”……这个词的确牵动了毛大龙的神经,他眉头微皱,似乎真的重视了。
可能蒙对了,这个平台应该之前就是洗钱的通道。马一鸣淡淡地叙述着:“老毛,我知道你的心情,不想让自己的事牵涉到亲人,毕竟干的是杀头的买卖,不但警察要毙你,没准同行、仇家也不会放过你……没事,我理解。我承认我有点小心思,无非是想捞点外快,但要拿身上这身官衣换可就不值得了。”
说得有点气馁,毛大龙不知不觉被带入了这个真诚的语境里,他刚想说句爱莫能助,不料马一鸣又想起什么来了,抢话道:“对了,老毛,不管这个人是谁,据我看风险可不小啊,要在港澳一带搞这事,安全系数还算可以,这业务都拓展到内地了,悬啊……猪养肥了开宰,这是天下警察通行的准则,这很危险啊。”
旁敲侧击加危言耸听,果真把毛大龙逗得心神有点失守了。俗话说关心则乱,毛大龙的表现正应了此句,不知道是什么关系这么关心,但乱是真实可见的,他目光游移着,在心理学上讲,那是思维开始发散、心慌的一个具体表现。
“对不起啊,刚才我不该胡说。”马一鸣突然道,真诚地道歉。
“啊?什么?”毛大龙蒙了,不适应这种态度。
“我在道歉,哪怕最阴暗的人性里,也会有最后一丝光辉,不管这点光辉是留给义气还是留给亲情的,都值得尊重,应该是您女儿吧?我不该胡猜。”马一鸣道。
毛大龙不再否认了,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空洞,这一刻,可能心真的死了。
“我理解你,年轻时在滨海钢厂上班,下岗后久无生计,不得已干起了走私行当,一个人为面包犯罪,不应该是他有罪。所以你对自己被判刑一直耿耿于怀,转而做起了更大的行当,出狱后开始贩毒……我不评价你的行为,可能被逼上绝路,又有这种机会,大部分人都抵挡不住这种诱惑,只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想停也停不下来。”马一鸣道。
这句话奇怪地引起了毛大龙的共鸣,他居然不反感警察对他的评价,而是好奇地看着马一鸣,居然有一种知己的奇怪感觉,可他们明明是天敌啊。
好容易拉满这种相互不抵制的氛围,马一鸣思索着该从哪儿开口,他拿起一张纸轻轻盖住了手机,生怕对方也注意到时间,话锋一转又道:“有一件事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自己同甘共苦的兄弟啊,这很让人不齿啊。”
“好死,总比生不如死强,报应啊,是我把他带上了死路。”毛大龙伤心旧事重提,哀叹道。
“我指的不是这个兄弟,还有一个。”马一鸣道。
“谁?我们就兄弟两人。”毛大龙好奇地挑眉,不解也不信。
“侯铭权,业内都称他侯会计。”马一鸣道。
这个名字一出,毛大龙眼睛一瞪,终于知道马一鸣的来意了,一瞪再一笑,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
“是吗?他和葛亚杰、葛飞、祝沛同都认识,你没道理不认识啊。”马一鸣笑着问。
“一个失踪的人,我怎么可能认识。”毛大龙不屑道。
马一鸣同样给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回道:“噢对,在警务档案里,他确实是失踪……咦?我说你杀了他可能不正确,你怎么知道正确答案是……失踪呢?”
啧,被套了。毛大龙目光游移着,直接道:“不要套我,我真不知道,即便有这事,也可能是老葛或者老祝干的,他们会找‘船夫’摇人,说不定会让‘老缅’下手,等‘老缅’哪天被逮着,真相就知晓了。”
这老狐狸,要不是知道“老缅”已经躺在海里,没准就被他骗过了。马一鸣笑笑道:“侯会计在业内名气相当大,他们会计事务所,专为富人办资产信托、海外移民等,其实以他的身份,偷渡到任何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都应该很容易……你为什么非强调失踪,强调让我找‘老缅’呢,随便说个国家名不是更好,反正我也查不到。”
这又是个套,毛大龙被逗得心虚了,说出“老缅”来反而等于画蛇添足,此地无银了,他选择了闭嘴,越来越觉得面前的小警察深不可测,和那些按部就班审讯的警察根本不是一个套路。
“你选择闭嘴更不对,假如你第一句回答,面不改色地告诉我一个杜撰的国家名,也许我就信了,现在你搞得我越来越不信了,侯会计的下落,我觉得你应该说出来,或者等几天再说,死刑复核下来时,你抛个案情,以警察的查案速度,起码能拖半年……老毛啊,我觉得吧,你肚子里的料,拖上个三五年没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试试?”马一鸣诚恳地劝说。
这把老毛搞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不试吧?不对……试试吧?似乎更不对。咋回答都等于自己还真藏了料。
“你不准备说是吧?”马一鸣突然问。
“是啊。”毛大龙机械地应了声。
一声之后马一鸣微笑了,毛大龙瞬间省得,心思又被对方猜中了,他烦躁地道:“马警官,有意思吗?人又不能死两回。”
“那其实你应该见见你闺女。”马一鸣道。
这不着边际地绕回来,听得毛大龙“啊”了一声,满脸愠色和不解。
“别生气,这里面的逻辑关系很好捋。老祝和老葛父子俩都是玩资本的,你家闺女在港岛注册玩的GANE,和他们肯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认罪态度很好,什么事都扛下来了,一点也没咬老葛父子和祝沛同,有点出于为后代考虑的意思吧?老毛,这事我非常理解和支持,法不能大于亲情伦理,我尊重你的想法。”马一鸣道。对方冷哼不屑。马一鸣笑着补充:“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漫长的复核还没有下来?你真敢确定葛家父子能守口如瓶?还有祝沛同,那可是软骨头,你们之前的走私案,他卖得最快,把你们全给咬进去的,还不就是他?他没判死刑……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这挑拨起效了,毛大龙一下子紧张了。
马一鸣心里乐了,亏是隐忍了两年,这毒枭大爷思维禁锢得已经退化了,否则自己还真不是对手,这家伙的警惕心可不是一般的强。
“那个美女叫钟……仙……妹。我不骗你,我真见过她。”马一鸣的思维又绕了。
毛大龙被撩得心慌意乱,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马一鸣,似乎自己的一切都被对方洞悉了一般。
“我相信你有很多话想告诉她,我也相信她付得起价格。其实从落网之日起,你们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会被一点一点榨出来,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或者我也可以提醒那位美女,不要在内地玩得太大,真被盯上,肯定没个好。”马一鸣道。
一点一点施压,一丝一丝抽走毛大龙的坚守,他显得越来越慌乱,越来越紧张。
“干一件事总得有所图,要么图个利,中饱私囊;要么图个名,升职加薪离开这鬼地方。老毛,你得帮帮我呀,那样我才能帮你……”马一鸣轻声诱惑道。不过这仍然说服不了毛大龙,那最后一丝坚守摇摇欲坠,却还在坚持着,毕竟警匪天敌,突破这个底线,那就没有下限了。
不料马一鸣根本不急,哼哼冷笑几声,那声音极其刺耳,就听他冷冷地说:“其实你已经掉坑里了,假如有人知道钟仙妹是你的女儿,又掌握着巨量资金,来源又经不起推敲,你应该比我更明白会发生什么。会有无数嗜血的人蜂拥而来,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是警察首先出手……不过结果出来我一定告诉你。”
毛大龙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他悻然看着马一鸣,竟有些哀求之色。不过马一鸣冷冷地告诉他:“可以结束谈话了,你这人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得,没有交往的价值。”
“等等。”毛大龙喊住了起身的马一鸣,看着马一鸣冷漠的表情,从热到冷反差极大。被带着情绪的毛大龙嗫嚅半天,开口说道:“这事我知道,不过不是我做的,我在海外,侯会计对我没有威胁。那时候从海外抓了很多外逃的贪官和巨骗,其中就有人和钱都是祝沛同安排润出去的,侯会计知道内情,他肯定得死。”
“谁做的?”马一鸣问。
“肯定是老祝。”毛大龙道。
“不要用推断的词,得有证据。”马一鸣道。
“我都不在国内,给你什么证据?”毛大龙无语了。
“那人呢?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马一鸣问。
“我听‘老船’说起过,杀人一般都是‘船夫’领路,‘老缅’下手,抓住他们就知道下落了。”毛大龙很轻松地道,毕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
“那更麻烦了啊老毛,你被押解回来前,海上运货时,正好是大浪天气,你应该知道,那次有一艘船沉了,正是‘船夫’那条,他是叫仇林吧?全船失踪,那可是真失踪,六七米的浪,几乎没有生还可能……这死无对证的事,你玩我呢?”马一鸣怒了。
“等等……”毛大龙一听这个倒放心了,死无对证?他使劲想想,慢吞吞地说:“正常的出海是,先会到一个类似安全屋的地方住上一两天才走,那次我随口问,‘老缅’说腌了……那次办事比较急,应该没来得及出海就下手了。”
“地点呢?”马一鸣皱着眉头问,他直觉这应该是真话。
“留守营镇那一带,那儿有个落脚点,离海边近,而且那个落脚点再没有去过,应该就是那儿了,杀人不走回头路,‘老缅’有这个讲究。”毛大龙道。
可能是死无对证的缘故,对于说这个人,毛大龙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看马一鸣还在斟酌,他好奇地看着。马一鸣愕然问:“阉了?不是杀了?你们有这爱好?”
“哦,是腌肉的腌,尸臭不管怎么都盖不住,哪怕封水泥里也会露出来,‘老缅’这个变态就想出这个办法来了,杀了人用海盐埋上,再配点生石灰什么的,会减缓腐烂,如果通风好的话,根本闻不到尸臭,可能和腌鱼腌肉的味道差不多,不容易被发现。我只知道这么多。”毛大龙摊手,这才省得还戴着戒具,他示好地向马一鸣一笑。
这一笑让马一鸣后背发凉,这闻所未闻的杀人藏尸方式,他直觉是真话,可这手法,饶是他心理强悍,也被震惊得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马一鸣缓缓地坐下来,消化着震惊,本来是试探的一问,拣了一个悬而未决的803当年遗留的线索,不料却刨出了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旧事。
办公室里看着现场的徐丑虎同样大惊失色,十几分钟前,视频已经联上了潘渊明和欧阳惠敏,几人都在视频通话里静静地听着那两人的对话,不多时,市局启动紧急预案,命案无小事,重案大队已经奉命集结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