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领导开门出去了,守卫已经在岗,他又退回一步来,好奇地看了马一鸣一眼问:“作为办案人之一,我知道你是谁,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您是好奇我的目的吧,我可以诚实地告诉您,我是狱警,其中一名主犯就在我的监区,而该案还有数名漏网的境外人员,我想试试,是不是可以找到某些线索。”马一鸣道。
“毛大龙?”那个领导好奇地问。得到马一鸣的肯定后,他摇摇头道:“不可能了啊,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一直很配合啊,难道还有什么事比制毒几百公斤更重要,值得让他隐瞒?”
“我是猜测,而且,我是想和他对话,以便更好地做好管教本职,没准我真能淘出点其他嫌疑人的信息。”马一鸣道。
“好吧,如果您发现办案中有什么疏漏,或者有什么新情况,希望您能第一时间告知,这毕竟是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挂号的大案,二审要是出纰漏,那就成笑话了。”缉毒领导实言告知。
“放心吧,如果有可能行刑让我动手,我会非常乐意为之。我妈就是缉毒警,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不会的。”马一鸣道。
那个领导放下心了,主动向马一鸣敬礼,马一鸣回礼,门关上了。
案卷整体分类了,马一鸣查阅着条目,开始找出其中一本翻阅。纸质的主要是照片、笔录,以及各种鉴定的文书。从毛大龙被押解入狱到一审,接近两年的时间,历经了十三次审讯,前后笔录核对过数次。这种抠到字眼的细节在案卷里都看得到,哪怕是个别字修改,都会圈出来摁上手印,每页的骑缝都有指纹。数百个签名,马一鸣仔细瞄了一遍,字迹流畅,毛大龙的文化不高,不过字写得相当不错,“龙”签的还是繁体,整个签名显得庄重大气,与其人背景恰成反比。
他打开了电脑,查阅着与之相关的视频资料,很少,只有抓捕和押解的。抓捕的视频只有几十秒,在一帧视频上他下意识地按下了暂停,模糊的图像里,能看到毛大龙家里雅致的装修,茶台、罗汉床、仿明清的椅子……他反复看了几次,看得若有所思,又比对着审讯视频,和想象的又有很大出入。毛大龙在交代制毒犯罪时很平静,当然,他交代的也只有这一起。所有的犯罪嫌疑人都一个德性,你抓着什么我才交代什么,特别像这种即便立功也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刑事犯。
又反复看过几遍之后,马一鸣发现一个不算疑点的点。十几次审讯视频几乎没有出入,时间、地点、送货人,包括送货人的次序在毛大龙嘴里说出来都没有乱,那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就是这个人冷静得可怕,要么这就是照着剧本背诵的演出。
“似乎不太对呀。”马一鸣喃喃自语着,演出是绝对不可能的,次日毛大龙就被T国警方抓捕,不久后就被移交回国,总不可能受到T国警方的压迫吧?对了,粟丰盛,他在交代粟丰盛时只提到了是他手下,负责看护制毒船、招募运毒人员,其他却一概不知。803一案重大的收获让后期办案的人员基本忽视了那个角色的作用,但经历过的马一鸣清楚,这个毛大龙,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袒护着粟丰盛。
看来确实是有什么心结没有打开。马一鸣如是判断。但凡团伙作案,落网以后都是狗咬狗,生怕自己担的罪重了,哪怕自己求生无望,也巴不得拉上几个垫背的。要说毛大龙有什么高风亮节,肯定找不到说服的理由,如果没有理由,那毛大龙谁也不咬,而且一副平静求死的心态似乎就有待玩味了。
马一鸣静静地坐下来,开始认真而快速地浏览案卷、视频,不知不觉,一下午时间过去了,一晚上时间过去了……
…………
“什么?从昨天中午一直看到今天早上?上班还是你接回去的?”潘渊明上班时间接到除丑虎的电话时,被这消息第一时间听蒙了,从来没发现马一鸣还有这潜质。
“嗯,我不接他上班都要误了,这兔崽子谱大得很,回不去叫我这个支队长去接他。”徐丑虎道。
“那他发现什么了?”潘渊明期待地问。
“没说啊,不过他缠着我,让我想想办法,想见见涉案人,葛亚杰、葛飞、周金剑,等等,这我办不了啊,葛飞和周金剑异地关押,我去哪儿找人啊。”徐丑虎道。案件进入程序后,后续的细节就不是侦察环节的人所能把控的了。
潘渊明想了想道:“老徐啊,你跟一鸣好好谈谈,怎么回事嘛,我总觉得这孩子有点不正常了。”
“有吗?我怎么没发现?”徐丑虎不信了。
“你一天少喝点就能发现,你当直接领导的,好好关心一下下属的思想状态,你可使劲喝吧,再出娄子我保证还把你打发回车管所……就这样吧,有什么情况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潘渊明训了几句,直接挂电话了。
电话打完,两人从车上跳下来,徐丑虎看马一鸣有点恍惚,直接说:“你去睡会儿吧,我替你值个班。”
“好的。”马一鸣也不客气,两人进了看守所。
掏着证件刷门禁的工夫,徐丑虎不悦道:“我是不是你师父啊?我是不是支队长啊?我怎么觉得咱们俩快成哥们儿了,说话一点都不带客气。”
“多年父子还要成兄弟呢,我天天尊称您您您的,你不烦啊。”马一鸣大咧咧道。
“兔崽子……去灶上找点吃的,别急着起来。”徐丑虎道。马一鸣应了声,快步跑了。
徐丑虎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曾经吊儿郎当的小家伙,现在真的上心了,他又觉得不适应了,那少年老成的样子让他有点揪心。他心里隐隐觉得,陈承杰牺牲那件事,马一鸣可能还没有走出来,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进入监区,他进了马一鸣的办公室,手铐、钥匙一提溜,大大方方地巡逻在监区里。支队长亲自上阵,可把监区大小管教吓了一跳,一个个打起十分精神来上班,谁都知道支队长脾气暴躁,有时候火上来直接能把监区的管教给关了禁闭。
巡逻一个小时后,徐丑虎回到办公室刚抽了支烟,狱所办公室呼叫就来了:“徐支队长,您的电话,市局欧阳副局长。”
这里只有固话可通,接进这个分机时,欧阳惠敏问候道:“哟哟,师父,您亲自下监区啊,还巡逻?”
“必须的啊。”徐丑虎得意了,“怎么了欧阳?你个副局长注意点身份,别老当红娘,还拉上我说媒啊。”
“好,好,今天不说这事。我跟你说啊师父,一鸣的事,他去了趟心理咨询,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是,他有很严重的躁郁、攻击倾向,可能有轻微的人格分裂。”欧阳惠敏道。
徐丑虎却是不当回事,直道:“你查查干几年警察的,哪个不是浑身毛病,一把一把吃药?身体健康都保证不了呢,还心理健康,我自打当警察起心理就没健康过,瞅着哪个作奸犯科我都想揍一顿,一办案看哪个都像嫌疑人,这多大个事啊。”
欧阳惠敏被气笑了,语重心长道:“师父你粗线条,也就这样了,一鸣多敏感啊,我这不是担心他出事吗?”
“能出什么事?就这地方,对警察的监管比对嫌疑人的监管严多了。”徐丑虎道。
“师父,你先别打岔,我跟不上你胡搅蛮缠的思路,我就是跟你说有这么个事,对方是公安大学的心理学副教授,咱们省厅签约的心理医生,经常给咱们行内有需要的同事做心理咨询,对方呢,要求多安排几次咨询。”欧阳惠敏道。
“那安排呗,他空闲时间多呢,值一休二呢。”徐丑虎道。
“但是一鸣很抗拒心理治疗,所以,我和景医生商议了一下,她很配合也很崇拜咱们这位,所以,我决定安排她到你们看守所,可以给大家做一次集体的心理学讲座,也方便跟一鸣单独接触一下,你们监管支队负责接待一下啊。”欧阳惠敏安排道。
“好的,多大个事啊,还用你安排?”徐丑虎道。
“每年省厅能分给我们的名额不多啊,机会难得,提醒你一句,是位女同志啊,别吓着人家。”欧阳惠敏道。
“啊?女的?”徐丑虎道。
“怎么了?”欧阳惠敏问。
“没咋,好啊,这光棍窝里,来个女的大家都激动得嗷嗷叫,多来几个有病都不治自愈了,哈哈哈……你嫌寒碜别认我这个师父,不认我拉倒。”徐丑虎笑着挂了电话,粗糙惯了,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哈哈一笑过后,看看时间尚早,当管教的时间确实难挨,他无聊间回头抽了几本马一鸣备的书,某一本中意外地掉下几页纸来,他好奇地撑开,一看之下,眉头紧锁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从毛大龙开始,葛亚杰、祝沛同、葛飞、葛郎郎等一系列嫌疑人,每个名字下备注着详细的心理分析。他认真看了看关于毛大龙的,写的是多疑、城府极深、少言寡语、有极强的领导能力,等等;再翻看粟丰盛那一页,写了半截,智商、学历双高,职业犯罪经验丰富,极易获得同伙信任,但心狠手辣……再翻到其他人,凡是马一鸣接触过的未归案的,都被他画上圈标注,每个人的性格都用寥寥数语概括,但在去向上,都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看来,这孩子确实还没有走出来,有点魔怔了。
徐丑虎心里如是想着,都过去两年了,所有人都快淡忘那些人和事了,而马一鸣根本没闲着,还是对于那些没有归案的嫌疑人耿耿于怀,问题是,他们都在境外,还敢回来吗?还可能有归案的那一天吗?
就像曾经803的领导不理解马一鸣的选择一样,就像马一鸣试图去理解那些即将执行死刑的人一样,就像徐丑虎一直看不透马一鸣究竟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一样,所有的问题都是一个答案——
无解。</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