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从办公室通过一道铁门就是监区,ABCD四个区,一个区巡逻至少二十分钟,环形的建筑,每个区都至少有四十个监仓,不管你怎么走,都会从起点回到起点,每天都是这么周而复始。
这里除了武警操练的声音和海上偶尔传来的汽笛的声音,基本就只剩下管教呵斥以及多媒体管理系统里的语音,如果你再仔细倾听,巡逻途中会听到监仓里那些嫌疑人的扯淡。
对于马一鸣来说,听嫌疑人扯淡可能是这里最有意思的事。比如低端点的,溜门撬锁偷车贼,会炫耀自己偷过多少车;比如诈骗的,会炫耀自己骗了多少钱或者骗了多少女人上床之类。其实一个人犯的就那么点事,说到最后就没意思了,甚至很多都存在夸大到吹牛的水平,本来是偷单车,发现入狱后很被人鄙视,没几天自吹自擂就成偷奔驰、奥迪的了。
慢慢地马一鸣学会了,这里面的人是无法给予同情和怜悯的,其实他们也不需要,当进看守所最初的恐惧和焦虑过后,慢慢地都会学会享受这里的生活。特别是午后这一段时间,放风一个小时,都聚在和监仓连接的放风仓,那里抬头可以看到笼子外的天空,可以接上看守所提供的热水,听着播放的音乐,继续重复不知道多少遍的吹牛。
什么东西司空见惯了都不会觉得新鲜,嫌疑人之间的相互炫技,就连马一鸣听得都学了个七七八八,他更关注的是此生再没有机会出去炫技的人,比如……毛大龙这样的。
他不自觉地又巡视一遍,死刑虽没废除,但现在死刑审核极严,从一审判决到高院复核,这期间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本看守所里最后一个贩毒判处死缓的,已经在看守所待了超过三年了,因为主要嫌疑人死亡而超期羁押至今。
死刑……马一鸣今天专门观察这些人。有一个杀人潜逃十六年落网的,满脸生无可恋,每天仰天发呆;有一个杀人分尸的,还没判,不过好像是有被迫害妄想症,每天就是蜷缩在监舍,明明是杀人的,偏偏比谁都胆小;有一个强奸杀人的,已经判决,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崩溃,反正每天总在讲他的作案细节,偏偏这故事还蛮受欢迎;有一个抢劫杀人的,每天就在摘抄老婆写的信,他把信认认真真誊写到了一个本子上,每天都当珍宝捧着,每次谈话都泪流满面;最后一个就是毛大龙了,此时他闲庭信步一般,在放风仓里踱着,正在给仓里人讲《道德经》,好歹也受过哲学启蒙的马一鸣有时候都会产生错觉,这货似乎比社会上那些专家有料。
比如他讲道可道,名可名,关联万物运行法则,讲自然无为,会挑个监仓人作例子,想象一下,当你置身于宁静的森林,闭上眼,深呼吸,感受下午后的微风,聆听下音乐,想想我们可以安稳地活着而不用去担心以后的生计,是不是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宁?这就对了,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世界,我们往往过于强调控制和得失,忽略了顺其自然的智慧,学会接受,学会放下,你会发现,生活其实可以更轻松的。
旁听的那些进监就被各种收拾过的嫌疑人从逆反到接受,不少人很快就成为他的拥趸。其实当你听进去的时候,洗脑就开始了,有句名言叫,只要你煞有介事,就有人把你奉作神明,在这个没有精神支撑的地方,毛大龙就是仓里“神明”一般的存在。
马一鸣轻轻走过,放风仓里众人都听得入神,没人注意他,偶尔有武警在头顶巡逻走过,毛大龙还会亲切地打个招呼,哪怕不被理会,也丝毫不影响他“布道”的兴致。
就是这个最奇葩的死刑犯,马一鸣看不透那张苍老的面皮之下,是一个什么样魑魅魍魉的嘴脸。
“我为什么……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检视着自己,莫名地心慌了一下,这是学生时代起感觉就灵的第六感,那时候闯祸多、野架多,每天沉浸在不良少年的快乐中。每每有这种预感的时候,不是被对方埋伏挨顿揍,就是被爸妈发现逮了个正着,回头照样被揍一顿。
虽然身处安全系数极高的看守所,可危险的预感似乎并没有减弱,他清楚这种感觉,却说不清,危险会来自于何方……
……………
看守所的武警作训室里,景医生的心理学讲座在一阵掌声中圆满结束,助理给分发着讲座要点,还有不值班混进来听的武警小战士,看医生和助理那眼神可是火热火热的。
这堂讲座景小婵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从提升警察的心理健康和应对能力,讲到心理健康的重要性,辐射到应对压力和挫折、情绪管理和沟通技巧、生活方式的调整,等等,例子都是取自滨海各警务单位的实例,加上她颜值加持,把听讲的管教们不知不觉就给听入神了。
结束时,徐丑虎做了个简单总结,然后糙话就来了:“都听到了啊,专家讲了,心理健康不仅影响工作效率和生活质量,还关联到个人健康,就照医生提的建议办啊,谁有什么问题别憋着,主动寻求帮助,保持良好状态,咱们这里是特殊岗位,别人家关在笼子里的还没疯,你们自己个先不正常了啊……还有生活方式,咱们一个班虽然都是二十四小时,但休息时间也足够长,别没事干出来就找人喝酒……”
下面的管教们哈哈一笑,没憋住,徐丑虎这才发觉自己说漏嘴了,要说喝酒,全队他是最出名的。他哈哈一笑道:“我都快退休的人了,你们别跟我学……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这绝对是个不良嗜好,都听好了啊,成了家的,谁家再因为喝酒闹矛盾传我耳朵里,小心我收拾你啊……散会,各回岗位。”
管教们纷纷起身,各回岗位,景小婵看看这二十多人的队伍,又一次确认自己眼睛没花,确实没见到马一鸣。散场后,助理收拾好设备,装好电脑,景小婵好奇地问:“是不是有人没来?”
“监区巡逻是全天候的,肯定得留人值班啊,回头给他们看录像……嗨,景医生,您要不来,我还真不知道心理讲座这么好。”徐丑虎道。
“好吗?”景小婵只以为这个粗线条的支队长恐怕是奉承。
“不吹,确实好,最起码有一半人笑了,好歹有点人气了。”徐丑虎道。
这算是夸奖?景小婵都听惊愕了,瞪着大眼睛不明白,笑了?有人气了?
“您是不知道啊,我们这行里有个笑话,说是面色和善的,是片警;面露凶相的,是刑警;面无表情的,是缉毒警;面瘫的,那是监管民警。每天面对从社会上集中收集回来的渣滓,久而久之,都麻木成统一的一个表情了。”徐丑虎道。
景小婵一下子怔住了,心里泛起的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感动,有点酸酸的。徐丑虎却在起身邀道:“请,请,到我办公室吧。”
“徐支队长,不是还有一个人呢吗?”景小婵终于问出来了。
“嗯,我把他叫到我办公室,监区内部按规定您不能进入……这个人您得好好劝劝啊。”徐丑虎放低了声音。
景小婵故意问:“他不面瘫啊?我已经见过了。”
“可他脑瘫,多少人挤破脑袋想离开这地方,可这家伙都快以狱当家了,撵都撵不走。”徐丑虎咬牙切齿说道。更深的原因他没讲,不过他看这俩姑娘水灵灵的,很期待有戏,毕竟年轻人嘛,应该谈得来。
徐支队长的办公室,是在看守所会见窗口的不远处,她们在办公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得徐支队长把一个人从铁门里拉了出来,直拎进办公室,摁在椅子上,徐丑虎对景小婵笑笑,景小婵对助理示意,两人轻轻出去了。
终于又见面了,景小婵有点小得意,她看着一身监管制服的马一鸣,身姿标挺,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上来了,特别是带疤的脸如刀凿斧削,凭空多出一份威严的气势,而且瞪人的时候,几乎是如有实质的威慑力,让她微微心悸。
“我没有恶意,不需要这样仇视我吧?”景小婵道。
“浪费别人的时间和生命,比怀揣恶意更无耻。”马一鸣道。
“所以我们简短一点,不要浪费时间,我非常好奇你的经历,有没有兴趣给我做个模板,有偿的?”景小婵邀请道。
“模板?”马一鸣不懂。
“就是让我倾听一下你的经历,告诉我你经历的种种心情,比如,危险、恐惧,还有濒死。只有心理和生理都经历过大起大落,才算得上对生命极致有过体验的人,这种人,都是生理学研究极佳的对象,有兴趣吗?也许你可以帮到更多的同行。”景小婵道。
马一鸣自带了看守所面瘫属性,摇头,不语,没兴趣。
“你是在担心涉密吗?我可以向省厅申请,政治处会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毕竟面对危险的职业,需要这方面的素材积累。”景小婵不死心地问。
没兴趣,摇摇头。
“或者我们可以交换,也许我可以帮你解决你目前的难题,我的导师是犯罪心理学专家,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你的问题,也许他一句话就能解决。有时候,就差戳破一层窗户纸的距离,却会白白浪费很长的时间。”景小婵又抛出一个重磅砝码。
“不可能,只能我自己解决,这里的任何信息都不能带出去,否则我得被关进笼子。我也不会用自己的经历去换什么,否则,我会自己看不起自己的。”马一鸣道。
“好吧。”景小婵一摊手,非常善解人意的样子,又委婉道,“那用我们的友谊换你回答一个问题怎么样?”
“我们有友谊吗?”马一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