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进所需要过武警两道岗哨,进监区三道岗哨,民警交上被押解的嫌疑人档案,联网核对,签收,这时候才正式进入监管流程。就是传说中先脱个精光,收缴所有物品,然后验实入监人员有无旧伤等等,最终才会被分送往监舍。
最初的时候马一鸣有点反感这种很反人权的方式,可能是自己受到过羞辱,所以对此很敏感,不过自从检查出夹带之后,他的观点又一次逆转了。你真想象不出那些人藏东西的方式,可能在嘴里藏小金块,可能在腋下皮肉里插了个小刀片,甚至还有在菊花里塞两克毒品的,看得你既啼笑皆非,又心惊肉跳,他们随便搞点事,都有可能把狱警也给关进去。
今天送来七人,马一鸣在门外清点着检查完毕已经穿上号服的,随机点了两个,带走,进号。新人的第一天是最难挨的,很久以前是拳脚伺候,比较激烈点,现在已经杜绝打架斗殴了,可对于新人并没有友好多少。一个正常人陡然进入这么阴森可怖的环境,一圈大光头围着问东问西,正常人都会和记忆中最恐怖的事联系起来,有的人第一夜就能被吓得神经过敏,精神失常都屡见不鲜。
开号,进门,两个人被送了进去,恰是毛大龙的号子,相比而言,这个毒贩的号子反而是最文明的。他敲敲窗户提醒了句:“老毛,派俩新人,好好照顾,别整事啊。”
“净是些帮信的,没出息,没事。”毛大龙头也不抬,瞟了一眼就下了定义。
哟嗬,这都没看案件就知道是什么人了,要走的马一鸣好奇了,又退回来问:“咦?老毛不愧是当过老大的人,怎么看出是帮信的了?”
“左顾右盼,没心没胆;眼里无光,非盗非娼。还用看吗,就是当炮灰的蠢货。”毛大龙瞬间定义,瞄了马一鸣一眼,总觉得此人隐隐有熟悉之意,但偏偏没有任何印象,而且两年了,似乎此人并不像那些目的能一眼看穿的管教一样让他讨厌。
马一鸣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厉害,受教了。”
一语点赞完,马一鸣踱步走了。毛大龙侧头瞅瞅,怔了好一阵子,回头时,俩新人还傻站着,果真是一点眼色也没有的菜鸟。他发话了:“嗨,警察是不是告诉你们,认罪认罚就可以回家了?”
俩菜鸟愣神听着,点点头,有一个人说了:“嗯,他们骗人呢。”
“没骗,这不到家了吗。”毛大龙认真道,一监舍的人哈哈大笑,那光头光膀配着血盆大口的景象,看得人都瑟瑟发抖。
“教他们干干家务。”毛大龙发话道。
这时候,最高兴的是监舍的最底层,他们把抹布一扔,教着新人擦地洗马桶,教会新人,他们就自动升一级了。
此时马一鸣在办公室电脑上观摩着,为了知道这些人更多的小动作,逼得他唇语都学会了不少。此时再看毛大龙的表演,三言两语,直接就把新人的自尊摁在地上摩擦了一通,这心理攻击拿捏得可比拳头教育管用多了,被群嘲的人,会自动屈居于群体的最底层,根本不敢反抗。
看来不管是团队还是团伙,其威慑方式其实有共通之处,就像徐师父惯用把人打击到一无是处逼其成长一样,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似乎更要高明。
但再高明的人也有弱点,马一鸣在监控上回放,看到毛大龙表情的变化,是对自己无意逢迎的一句的反应,他笑了,看来大人物也不能免俗。
“还有空琢磨他呢?!”徐丑虎出现了,在门口看着他。
马一鸣回头,奇怪地问:“咦?师父您咋没喝?”
“酒量忒差,两瓶就都跑了,没意思……巡逻一圈去,走。”徐丑虎邀着。
作为支队长巡视各看守所是分内工作,而徐丑虎特殊,经常是特殊时间来,比如饭间,比如半夜,一发现问题,收拾起人来是雷厉风行。虽然他自己一点都不自律,但治下极严,但凡监管支队的民警,看见他都腿肚打战。
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马一鸣了,他和师父并肩走着,偶尔经过一号仓时,徐丑虎提问,马一鸣会说出该号多少人,重点关注人员是谁,牢头是谁,是否有过违纪现象,等等。其记忆力之清晰,老徐自然是赶不上,甚至有时候提前做功课想故意刁难,可越刁难才越发现这个徒弟的记忆力之准,甚至能准到把所有监舍人员背下来的程度。
“唉,屈才呀。”老徐幽幽叹了声。
“还真是,这里头人才还真不少,玩数控机床制造枪械的、制毒的、玩币的,一大堆人才啊。”马一鸣笑道,会错意了。
“我是说你,一鸣你想过没有,往后的职业发展?”徐丑虎问。
马一鸣没应声,老徐随意道:“潘处现在升任省厅督察处长了,兼省厅纪检委一把手,说起来也算你老领导了,怎么,就没点想法?”
“什么想法?”马一鸣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哎哟,我搁这地儿是养老,你也养老啊?”徐丑虎道。监管支队主要任务是看管嫌疑人,其实很大程度上,自己也是被监管的。关在这种工作环境里,工作时间连手机通信都不自由,很快就会和笼子里的嫌疑人一样,与正常社会脱节。
“难道我没有资格养老?!我可是二等功臣。”马一鸣得意道,“这里吃得好睡得香,甭提多惬意了,搁哪个警务单位忙得焦头烂额,哪有这儿舒坦?”
这就有点烂泥扶不上墙了,徐丑虎干脆直说了:“你不好意思提,我给你提去,都快三十了,搁这地方,连老鼠、蟑螂都见不着只母的,就不说职业前途吧,成家咋办?”
“师父啊,对于穷成咱们这样的,找谁都是跟上咱吃苦受累,就别祸害人家姑娘了。再说,我这相貌已经快无限趋近于您了,找谁去啊?”马一鸣指着自己的脸道。
伤已经好了,不过被粟丰盛拉的那一刀因为在船上缺医少药发炎了,留了一道豁,真做美容手术那可就不在工伤范围了,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不丑啊,比老潘俊多了……说正经话呢啊,一鸣,回头哪个所空缺了,提个副科、上个级别慢慢来呗。郝昂扬、毕启航都提副所长了,你们这一届一多半都已经上副科待遇了,用不了几年,都到中层了。”徐丑虎谆谆教导,这孩子脑子很灵,可就是不开这一窍似的。
“你无权剥夺我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和工作方式的权利,现在不挺好的吗师父?你喝两口就没原则了,从警的目的难道就是升职加薪?”马一鸣故作教育状,气得徐丑虎直接抽了他一巴掌,愤愤道:“真是狗肉丸子上不了席面,算了,老子不管了,你打光棍吧,过几年搁这儿憋成变态别说没提醒你。”
“警察就是暴力机关,本身就是社会的非常态,变态才正常,谁过得正常,那才叫变态。”马一鸣道。此时巡逻过324监仓,因是晚上的休息时间,仓里自由活动,冷不丁毛大龙冒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徐丑虎。
此前已见过几次,不过徐丑虎姿态高,这回走得近,警帽下的脸看得更清了,毛大龙犹豫地喊了声:“徐老虎?!”
“呵呵,你终于认出来了?”徐丑虎停步了。
“果然是你?!”毛大龙似乎百感交集。
“你应该谢谢我,你兄弟毛小利当年就在这个监仓,他就死在你现在站的位置。”徐丑虎平静道。
毛大龙怔住了,种种旧事在心头,此时冒上了眉头,他咬牙切齿似乎要冲出来似的。马一鸣提醒着:“老毛,注意你的身份,这是我们支队长。”
“呸,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你。”毛大龙唾了一口。
徐丑虎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道:“呵呵。葛亚杰坑杀自己的晚辈,你杀自己的兄弟,你做人在老子眼里就是个屁,做鬼屁都不如……这里是老子地盘,退后,蹲下,手抱头。”
徐丑虎发威了,声吼如怒,发如雷霆,一监舍被镇住了,毛大龙退后,哪怕满脸屈辱,也只得依言照做。
“藐视管教,不服管理……明天开始关禁闭。”徐丑虎拂袖而去。
一室人吓得噤若寒蝉,徐丑虎貌似真的怒了。马一鸣快步追上去,却见得师父并没有多大情绪波动,只是叮嘱了一句:“恶人得用恶法子磨,甭对他客气。”
“都快死的人了,跟他计较什么。”马一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