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轰动一时的海上运毒案被省厅标识为“803特大贩毒案”,该案于八个月后第一次开庭,一次开庭足足用了两个月,涉及嫌疑人二百余人,由该案串破、连破的贩毒、洗钱案多达八十余起,滨海、江汉、榕城等十余市公安都加入了此案的补充侦查。十一个月后宣判,包括主案犯在内的十一人被判处死刑,余众判处死缓及有期徒刑,除了毒品数量最大,判处死刑人数也创下了滨海的历史之最。
民众的审美往往会有意识性的偏差,他们会格外关注反体制、反社会的个体。所以这个事大家聊得最多的不是缉毒,而是盘踞海外的毛大龙如何一统当地的犯罪团伙,是葛亚杰如何在当地建起了最大的电信诈骗团伙,对于眼见着他们楼塌了倒不同情,只是很艳羡他们楼起的时候。
在这种舆论条件下,滨海警方刻意树起的一根标杆没多久就没音了,所谓“滨海警王”,别说被社会上嗤之以鼻,就连同行恐怕也心有不服。那段宣传视频只是偶尔会出现一下,更多的细节都被隐晦表达了,所以就缺失了公信力,渐渐便销声匿迹了,很多人连这位警王的去向都不甚明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两年的时间在指间如流沙般消逝,更多的娱乐新闻、更多的花边消息、更劲爆的各种爆雷充斥于自媒体,曾经的记忆,已经慢慢消逝得找不到痕迹。
不过有时候就像冥冥中有天意一样,马一鸣的命运又回到了起点。
远郊,南堡,曾经的集训四队海警训练场隔壁,南堡看守所。
外墙是武警的岗哨,架着电网的十米高墙,那仅仅是外墙。环形的内部,是一座占地五十余亩的看守监区,两层,层顶依然是武警的岗哨,在那些钢筋水泥铸成的铁笼子里,关押着各色刑事犯罪嫌疑人,这也是滨海市监管最严的看守所,建所三十余年,从未发生过安全事故。
通往监区的各甬道上都有值班人员,每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所有监控直联省一级司法机关。除了厨师、狱医等非管教类岗位,所有在职民警都是正式民警,隶属于监管支队。两年前,支队长徐丑虎上任,有一半时间会在这里办公。那时候还调进来一位民警,很久之后才有人知道他和一位功臣名字一样,叫马一鸣,还好这里的风格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来不乱打听。更何况笼子里关的名人太多了,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名震一方的大佬,一个小警察,还真没法在名声上和他们比肩。
三楼的体能训练室里又砰砰咚咚开始了,这里是武警操练的地方,偶尔也会有消遣的民警来热热身。此时地垫上有两个戴着护具的男子正在拳来脚往,周围一圈穿着作训服装的武警纷纷呐喊,对战的两人眼神犀利,一个撞拳示好,拉开架势,第一拳侧摆,对方一格挡,直接顺势摆到了他脸上,不重,但侮辱性极强。那小武警退了一步,怒了,猛地一矮身,要把对方掀过头顶,不料那人反应更快,直接一个大脚丫子踹他脸上的护具上了,他措不及防地摔了个大屁墩。
围观的武警哈哈一笑,打人者卸下护具,是马一鸣,他伸手拉人,那小武警兀自不服,还要再来,有战友劝他:“得了小谢,你根本不是对手,你才入伍两个月,人家在这儿打两年了。”
“嘁……等我练两天啊。”那小武警不服气地抹抹鼻子。
“我教你啊,晚上整两瓶酒,等徐支队长来了好好拜个师学学,那马伽术才叫厉害,我们三五个近不了身。”有武警支招。
马一鸣说:“那是我师父,送我两瓶,我代师收徒。”
嘁——一群小武警不屑了,都差不多年龄,求他可就太丢份了。
“不服来呀,打倒我明儿给你们带烟……不过不许哭鼻子啊。我特别允许你们两个一起上。”马一鸣嚣张地刺激着他们。这还了得,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能受这鸟气,堂堂武警难道敌不过一个狱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嘛。
两两结对,毫不含糊,直接就干上了。第一组的两位新人有点憨,试图用捕俘手法,不过刚伸手就被马一鸣掰了手指,一脚踹裆里了;后面扑上的刚出手,就被马一鸣搂着脖子一拧,直接放翻了。两人一倒,第二组迅速接上,两人齐头并进,出拳一起出,出腿一起踢,逼得马一鸣连连后退,就在对方觉得得逞时,马一鸣冷不防地撮嘴要吐痰,那小武警一紧张,直接被踹到裆里,另一个被他抱着腿,在膝盖上重重一肘击,疼得叭唧摔地垫上了。
“你也太缺德了,净打二兄弟。”小武警龇牙咧嘴地嚷着。
这时候群情激愤了,又上来一对,不过越激愤越容易出纰漏,那急于报仇的一拳捅向马一鸣面门,被马一鸣一格档,力道未老,又是胯下一疼,二兄弟被膝撞了,那一个看着战友捂着裆部痛苦的表情,愣生生退回去不敢过招了。
“兄弟们,一起上,弄死他。”躺地上的一个直接抱住马一鸣了,这下没招了,一个一个嗷嗷叫着扑上来,人摞人,直接把马一鸣压在最下面。马一鸣不住求饶,被小武警们挨个虐了一番这才哄笑一声都溜了,留下灰头土脸的马一鸣,半晌在地垫上爬不起来。
看看时间,十一时了,马一鸣起身,草草冲了凉,片刻后换上了“监管”臂章的制服,自训练区刷脸进入监区,开始进入工作时间。
工作时间之外打打闹闹是常态,一进入工作时间,不管是武警还是看管民警,都是一成不变的表情……他踱到了厨房不远处,站在铁门禁口,差二十分钟十二点时,一辆辆饭车推过来了。他的工作内容是检查、放行,并监督每个监舍的饭菜分发。
别以为这是画蛇添足,其实是很有必要的,有点弱势的新人,但凡饭菜里有块肉或者蛋花,都会被抢,而且被抢了还不敢吭声。也别觉得监控遍地就可以高枕无忧,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个监舍总有死角,你真不知道那些极富冒险和创造精神的嫌疑人会出什么幺蛾子。即便没有死角,以他们的聪明才智也能创造出来,比如,两个人把大床单子一展,监控就看不到了,下面摁住个人噼里啪啦揍一顿,床单再一收,人都揍完了,你愣是找不到证据。
实践,让马一鸣这个新人渐渐成长为老手,那些花样的精彩程度,不管哪本教科书都没记载啊。
饭菜是通过号门上的窗口传递的,先把塑料饭盒拿出来,逐一盛上,再传递回监舍。看守所的伙食清汤寡淡,但凡有点荤腥,那些人隔着几十米就能闻到,嗨……有猪肉的味道。
于是每个窗口后都会等着一张笑吟吟的脸,对打饭的师傅谄媚,亲亲热热地叫叔、哥,下一句就是:多来点,多来点。对了,一般都会挑选监舍里模样周正、口才好的当饭倌,入狱的很多经济犯罪的人,就凭这个都吃得开。
“退后。”马一鸣的警棍敲在裸露的铁窗上,那趴在窗上示好的太过下作,都快钻出来了。
嫌疑人瞬间收声敛色,乖乖地排队了。马一鸣从饭车前走过,瞄了瞄窗口,一堆剃得精光的脑袋,确认安全,他面无表情地离开。
每时每刻都要提防着这些人出事,可能会有压力骤来精神崩溃撞墙的,可能有情绪不对打人发泄的,可能有乘机私藏夹带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发生在这方寸之地。当初刚来这儿,师父徐丑虎就教了,要当好看守,那就得练就火眼金睛,不但得学会看他们的眼神,而且得学会看到他们心里。
对,心里。
又踱过一个窗口,马一鸣停下了,里面饭倌一闪而过的小动作被他瞟到了,他一敲窗口:“别动,所有人都不许动。”
饭车退后,门咣当开了,他勒令一监舍人靠墙站好,刚刚瞟到了有传递,而门外打饭的神色有点慌张,传递进来的,肯定早被他们换手了。马一鸣想了想,冷声说着:“现在开始,我背对着你们说话,谁传了什么东西请扔在地上,我不予追究,我出门后可就没机会了,我会让你们全部离开监舍,挨个查,你们经得起你们就扛着……五秒钟,五……四……三……二……时间到。”
他转身,靠墙的队列里,有一个人脚下掉了个小纸包,他走上去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包着三支烟。在看守所,这是稀缺货,除非是管教谈话时才可能抽上,监舍里是严禁吸烟的,当然,私传是避免不了的。
他把烟捏在手里揉碎了,扔了,过滤嘴和纸攒在手里,且走且道:“不要有下次啊,抽烟有害健康,你们抽烟爽上一小会儿,可能害得打饭师傅丢了饭碗啊。”
门锁上了,那位打饭的紧张地看看马一鸣,马一鸣恍若未见,移步离开了。监舍里,丢烟的一看地上揉碎的烟,赶紧小心翼翼地撮在一起,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感激。
凡事不可做绝,这是从徐师父那儿学的,什么事都得给人留下点念想才好管理,其实真要把口子堵得死死的,全戒了烟,未必是好事。真断了这么点最后的念想,管理难度只会无限加大。
所以,烟得禁,但不能戒。管理的诀窍就在于,剥夺你所有权利之后,再给你哪怕一点点小利,都会博得你的好感,甚至让你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