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起网啦……
破船上一声沙哑的吼声,轰轰的卷扬机转起来了,手臂粗的网绳挂上,连着网绳,从海水里缓缓拽起了一连串的网球,四五名站在舷边的大汉拽绳、拖网,一大兜渔获离水而起,吊向船板,稍稍放低,穿着防水衣裤的马一鸣上前施展着新学会的技能,解网扣,要准,要快,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网兜里千把斤的渔获埋在里头。其实在头一天他就吃过这个亏,被埋里头倒没有性命之虞,只是那些蟹呀、虾呀,还有像蛇一样的油鳗、白鳗,这个钳一下,那个扎一下,还没头没脑地往你衣服里钻,着实能把人吓一大跳。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马一鸣已经操作得轻车熟路了,一拉绳扣,往后退了几步,网里的渔获倾泻而下,红红白白地堆如小山,头顶的何尚峰把塑料的筐子一摞一摞往下扔,接下来就是分类了。
对于没出过海的,这可是全新的世界。比如那只像蝙蝠侠的叫魔鬼鱼,看着有点吓人;比如脚底这只使劲往筐里钻的叫牛尾鱼;还有那一片一片像切好的肉的居然也是鱼,叫舌塌。不光是鱼,就虾也有若干种,比手还长的竹节虾、浑身如火的小红虾、像只小扇的琵琶虾,还有今天成堆捕上的皮皮虾。
捕上渔获的第一件事就是分货,众船员坐着、蹲着围着渔获堆,往筐里捡拾着。这一网的渔获主要是巴掌大的小蟹,这玩意儿价值不高,偶尔发现只鳗鱼或者金鲳那类价值高的,会被分类放出来,据说那玩意儿味道非常美。这一网的收获不如昨天,鳗鱼两三条,螃蟹七八筐,有只石斑还以为不错,不过船员一看是绿眼睛的,直接否定,扔到了大筐里。除了拣走的,剩下一个大筐里堆着七八尾鱼和小红虾,就是船员们的伙食了。王十六拖着鱼筐往舱下走,他网逃名单上标的绰号叫“大傻”,也沿用到这儿了,几天过后,马一鸣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傻,他居然气冲冲地质问马一鸣,说警察太恶心人了,他的通缉令上悬赏金额才两千块,捎带着把气全撒马一鸣身上,差点又打起来。
收拾完渔获,那些船员麻利地抖落网,有破的地方会用梭子迅速补好,网里的泥沙、垃圾要大致清理一下,等这网下去,马一鸣拉着水管,水泵直接抽着海水大致冲洗一下甲板,再把挑出来的渔获冲洗一下,这一趟活就完了。
每天就是这么重复七八趟,几天就从小白迅速成长为熟手,不独是他,连这些船员似乎也不是专业的海员,口音有东北的、山东的、河南的,除了两个本地户,几乎都是外地人。这些人最大的共同特点是没有任何好奇心,船上多了马一鸣这么个歪瓜裂枣,那些人问一句都没有。
上午四网,下午三网,收获越来越差,最后一网很重,拉得卷扬机都咯吱直响,还以为有好货,不料居然是个扔到海里的废轮胎,几位船员费力地把这破玩意儿移过一边,清理了几筐,差不多就到晚饭的时间了。
饭是船员轮流做,多数时候都是一大锅海鲜乱煮,各人拣拾着果腹,在这里物资相对没有那么丰富,偶尔吃顿猪肉或者大米,都让船上人高兴好一阵子,端着碗开吃的马一鸣坐到船员身边,沿船舷一溜,一人一个盆、一瓶淡水,马一鸣暗暗数了数,船工五人,船舱里两人,那是仇林和“老缅”,那两位话少,很少见出来,大傻王十六和何尚峰与出逃的光头杨,形成了鲜明的阶层,老大仇林的饭都是大傻屁颠屁颠端上去的,那三位吃饭在舱里,不和底层船员一起,至于那位武力爆表的高手“老缅”,除那晚上揍了他一顿之外,就再没见过真面目。
这绝境,怕真是无计可施了,吃着饭的马一鸣瞟了眼,走了已经有五六天了,船还在前行,中途还遇到过海警、军舰,不过都是远远瞥一眼,然后……就没然后了。根本没有机会,但凡这个时候,大傻和何尚峰像两条忠实的走狗,会狗眼眈眈地盯住马一鸣,生怕他捣鬼。
通信?!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了。除了船老大手里的一部卫星电话,其他人根本没有手机,马一鸣估计,恐怕就是有手机这里也不会有信号。
所以,一切归于原始,吃饭、打鱼、睡觉,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有船员手里摸得已经卷边的画报在这里都算得上珍藏了,扑克倒是有,不过也就大傻那几位中层玩,底层这几位船员很少参与。
瞧,又开始了,陆续把饭盆子送回下舱,那仨已经干上了,各人面前都放着一大摞百元大钞,场面在这种环境下还算震撼,船员们已经习以为常,偶尔会有人讨好似的给何尚峰点上烟。何尚峰瞥了眼马一鸣,没搭理他。
一般玩起这个,受虐的就是大傻了,当地主被俩农民虐,当农民又被地主虐,何尚峰明显和杨天在捣鬼,有时候使着眼色,该压的偏偏不压,该赢的偏偏拉上大傻一起输,可怜的大傻浑然不知,咋咋呼呼甩牌半天,面前的钱越来越少。
又是一把,杨天猛地一甩牌,6、7、8、9、10、J,然后一报牌,两张,把拿着一对王炸的大傻看傻眼了,小牌出不去,不敢炸了。他刚要扔牌,不料被人一拦,一抬头,是马一鸣,马一鸣气愤地嚷着:“光头杨,真不地道,打牌也捣鬼是吧?”
“什么什么?”杨天不承认了,马一鸣在对面,扔了的牌早扣过去了,这怎么可能承认。
马一鸣一指,义正词严地斥着:“别不承认啊,我把你们的牌复盘一下。大傻拿地主,他先出6到J,没有人要;然后又出一张4,何尚峰2压,没人要。然后何尚峰出的是3到10,没人要。何尚峰再出一张5,光头杨没有,大傻2压,然后出了3456对,恰好光头杨JQKA对,然后光头杨出6到J,报牌,剩两张……光头杨,我问你,你这出的四对八张,再加6到J六张,再加手里剩两张,这是十六张牌,少的那一张在哪儿?”
“对呀,在哪儿?”大傻愣了下,看着马一鸣。马一鸣一指揭秘道:“他扔牌时六正一反,扣到牌堆里一张,是张3,他手里还有一对2。”
大傻一翻牌,最后扣的那一张果真是3,再一扳光头杨手里,果真是一对2,蓦地大傻那对牛眼铜铃似的瞪着光头杨,光头杨一扔牌想跑,不料大傻“呸”的一口直吐到他脸上,一把把他推倒,吓得光头杨爬过桌子想溜,不料马一鸣使坏,脚一抬一钩,把光头杨钩得一个趔趄没爬起来,跟着被大傻摁住了,哎呀,输这么一大会儿气可有得撒了,大傻揪着光头杨啪啪啪啪连着左右开弓几个大耳光,边打边嚷着:“妈的让你出千,让你坑老子钱,让你赢……”
他下手没轻没重的,打得光头杨哭爹叫娘,何尚峰充了个好人说和,不料大傻啐了他一口根本不理会,而且警惕地问马一鸣:“兄弟,你看见和尚捣鬼了没?这狗日的没少赢老子钱。”
“那没有。”马一鸣嗤笑,替何尚峰掩饰了句。
没有就不追究,可这有的就不放过了,又开始踹光头杨,直到船老大听到下面闹腾,这才伸下脑袋来,一看是王十六搞事,他气得吼了句让他滚出去,王十六这才气咻咻地上了甲板,众人作鸟兽散。这光景让马一鸣得意了,拿起桌上大傻丢下的烟,点上,美滋滋地抽了一口,然后不怀好意地盯上光头杨了。
正擦着鼻血的光头杨一惊,吓得说了句:“干什么?我喊人了啊。”
“我问你,那晚在KTV是不是给老子下药了?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马一鸣问。
“这不赖我啊,这不赖我啊……”光头杨惊恐道,赶紧往梯上爬。
脚被拽住了,马一鸣卡着他脖子,叼着烟快烫到他脸上,恶狠狠地问着:“是不是给老子拍了照,准备坑老子?”
“还没坑呢,这不我们自己就出事了。兄弟兄弟,现在是同舟共济都落难了,没必要互相为难啊。”杨天求饶着。
“啪”,就是一耳光,马一鸣骂着:“老子把你当朋友通知你跑路,你却想把老子坑死,想起这出老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啪啪啪”,又是几耳光,这时候舱顶上有人喊了:“行了行了,力气多得没处使啊?上来,好好洗洗甲板。”
是仇林,刚才没走,这番有点故意,仇林似乎没看出来,只是骂了几句就转身走了。马一鸣放开手,杨天如释重负,不料马一鸣缺德地在他裆部又是重重一脚,这一下疼得杨天半天喘不过气来,等终于爬上船,却见大傻匆匆奔来了,嘴里念叨着:“狗日的别偷老子的钱了吧!”杨天怕挨揍,连滚带爬地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