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市公安局大楼,自晚上十时以后陆续有警车抵达,一个小时内,全市各分局、大队、派出所汇集到此的人员逾百,除了每年总结和表彰大会,鲜有如此大规模的阵仗,集中在会议厅的众警官很快有人发现手机没有信号,都在暗自揣度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要么是出现什么大案了,要全警动员;要么是业内大老虎落马了,要全体学习。按照惯常的经验,现代的警种分门别类已经很细致,在这个时间点如果是案情,肯定是特定的警种。所以,倾向后者的居多,于是大家又在猜测纷纷,是不是哪儿哪儿谁谁落马云云。
潘渊明环视一周,心绪不宁地坐着,迟到一步的欧阳惠敏坐在他左近,局机关里各科室的一把手都在前排,她注意到布置会场的计巧巧和郑委,笑着提醒潘渊明看两人穿着警服已经有模有样了,潘渊明却是心事重重没有搭理这茬,而是拿着手机说了句:“注意到没有,手机信号被屏蔽了。”
欧阳惠敏心里“咯噔”了一声,小声道:“没收到信息啊。”
最直接的信息,最早知道的要不是保密处,要不是政治处,两人也丝毫不知,就有点奇也怪哉了。潘渊明小声问:“不会是省厅直接针对谁了吧?”
任何案情突发都是毫无征兆的,目标不管是嫌疑人还是自己人,这架势似乎更像双规某人的前兆,欧阳惠敏思忖摇头,环视着小声道:“不像啊,督察和内卫都没有集合。”
“省厅调点警力还是个事?”潘渊明道。
“几个科处长还至于跨区调?除非是针对您这种岗位,或者局领导那个职务。”欧阳惠敏笑了,这话听得潘渊明嘬着牙花,狠狠地剜了欧阳惠敏一眼。
很快这个猜测就有分晓了,局领导数人鱼贯而入,而且每人捧着一摞纸张开始分发,像每年赶写各种报表一样,而且还有说有笑,这让紧张的空气瞬时放松了,现场警官次第接到了两页纸,仔细看时,都愣了愣。
还真是申报表,姓名、职务、个人或者家庭成员,包括子女配偶是否从事过与虚拟货币挖矿、交易相关的行业;是否持有虚拟货币财产;是否以个人或者家庭其他成员的名义开设过虚拟货币账户等。
这个突来的操作,居然让警中很多人拿笔的手犹豫了……
电话是嘟嘟的忙音,专案组几位互视着,一下子拿不定主意了。
在众人眼中,吸引新鲜血液等同于纯粹来凑数,与多数训练有素、纪律性极强的同事相比,这几位的子女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水平,但自打马一鸣敢以“黑警”的身份劫赌场的钱,还明目张胆地收受贿赂,他们就愣生生被吓住了,敢这么操作的人将来的归宿恐怕只能和嫌疑人殊途同归。说实话,他们真想不通领导是怎么想的,敢启用这类货色,而且还对他们的操作保持暧昧态度。
纵容的后果是很严重的,这不,更出格的操作来了。
知悉了局上级对虚拟货币的态度,马一鸣像模像样地分析此时形势,如果一个普通渔民都经手过上千万的虚拟货币,那可以放大想象一下在葛湾村有多少人涉及此事了,毕竟在那种宗族势力控制的地区,干什么事都是齐心合力。如果以这些村民为基数的话,那该村持有的虚拟货币应该是个相当大的数量。
于是,被激发出灵感的肖景辰阳判断,这有可能出现天然的、去中心化的、隐匿的资金池,新丰镇本身就富,葛湾村更是富中翘楚,这些人中只要有人带头示范,肯定是一哄而上,他假设了一个资金流动的方式,假如有安全的购入渠道,让渔村村民购入并囤积虚拟货币,然后再由葛氏兄弟几人收购,然后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包括境外,这就容易多了。交易虚拟货币最难解决的双方信任问题对于宗族地区自然不在话下,现金的消化对于拥有上百艘渔船的地区更不在话下,机船维护、保养、加油、人工会轻轻松松消化掉他们到手的现金,出金、入金如果都成了这种闭环式的,那这种洗钱简直称得上完美犯罪了……当然,这个假设是建立在葛氏兄弟拥有巨量黑金获取的渠道前提下。
这个判断并没有让人质疑,专案组外围调查已经很详细了,葛氏兄弟名下拥有冷库、洗浴中心、运输公司、工程建设公司、商贸公司林林总总几十处,多数是在葛郎郎、葛海的名下,包括葛湾村村民注册的关联个体户也有上百家,这其中公转公、公转私每年涉及数十亿的资金体量,虽然一时难以厘清,但根据对葛飞、葛郎郎、葛海等人的背景调查,这些人几年间几乎是横空出现的,那么财富的积累,肯定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于是就有了马一鸣灵光一现的操作:要不,咱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持有虚拟货币的,肯定明知这玩意儿不受法律保护,一有风吹草动立时惶惶不安;而交易、挪移,甚至非法向境外输出的控盘人,更知道自己非法,有点风吹草动没准就会露了马脚。正常情况下是一个大家都默许的平衡,只要不出事,警方只能保持民不告、官不究的态度;只要能赚钱,持有者肯定是闷声发大财的态度;只要没暴露,洗钱方自然就可以一直乐享其成。但只要一出事,持有者肯定急于变现,生怕虚拟货币真成了虚的;而洗钱肯定也是一个持续、渐进的过程,万一没有足够的现金收购,那认知普遍不高的村民八成得造反。只要这个包不住,肯定会出事,只要一出事,那警方肯定就能找到介入的理由和机会。
所以,平衡破,局就破。
这番很有战略眼光的讨论从马一鸣嘴里说出来有点滑稽,一丁点都不站在职业的立场上,郝昂扬听了半天翻着白眼道了句:“把你能的,都成币圈他爹了。”
众人皆笑,马一鸣征询肖景辰阳道:“肖,你懂这个,是不是这个道理?”
“理论上是,但实践操作变数太大,如果假设成立,葛湾村这种亲情纽带连接极其紧密的情况,不是能轻易被打破平衡的。”肖景辰阳道,他眼珠骨碌碌转着,莫名地有点兴奋,相较于这个死气沉沉、按部就班的专案组的方案,还是马一鸣的提议有创意。
可不,专案组留守的几位互相交换着眼色,不赞同也不反对,更不发言,就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三人。郝昂扬有点尴尬地示意,机械地应着:“怎么打破平衡啊?僵了这么久,要能打破早打破了,你就直接说,什么办法吧?”
肖景辰阳没问的原因在于,他脑袋飞快转着想切入马一鸣的思路,不过思来想去,还是根本不可能。他脱口问着:“对呀,什么办法?这虽然是一层窗户纸,可并不那么容易捅破。除非使用警务手段和大数据查询,不,警务手段也不行,虚拟货币不受法律保护,但不等于持有者是违法行为。”
“规矩是用来规范言行的,但不要让规矩规范了你的思维,为什么非用合法的手段?”马一鸣提醒着。
众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瞪眼了,郝昂扬却是十分好奇地问:“什么非常手段?”
“造谣怎么样?!”马一鸣终于一鸣惊人了,雷得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他掏出手机,翻看着,嘴里像跳大绳的巫婆一样念念有词,“前几天粉丝说表哥在某币交易所上班,然后今天被华中某地帽子叔叔摁头了,听说抓了不少高管和员工……买卖USDT,没有收到赃款,却被判刑八个月……家人们,史无前例的大崩盘,空前离谱大跳水,虚拟货币的价格几乎归零了啊……爆个瓜,警察上门带走丈夫,妻子问了句是因为虚拟货币吗,也被警察带走,原来丈夫在GATE上频繁交易USDT,收到赃款,被警察叔叔以重大犯罪嫌疑带走……今年将是U币遭遇灭顶之灾的一年,手里有大量U币的朋友们注意了啊,很可能U币交易所将不复存在……全国虚拟货币第一案,涉案流水超过四千亿,法院对部分冻结的虚拟货币依法没收……”
是短视频的内容,听那机器配音估计也是真假参半,不过听着听着,肖景辰阳笑了,他明白马一鸣的用意了,暗暗地竖了个大拇指。郝昂扬有点纳闷,隐约摸到了点什么,出声道:“这说的都不是一种币?”
“不重要啊,有肖在,配音和字幕换换不就完了。”马一鸣道。
郝昂扬不信道:“这人家能信不?”
“村里的,智商能比你高?再说了,你兜里要有点赃款都那么心虚,如果你有几十上百万虚拟货币,你说你紧张不?”马一鸣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