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葛郎郎赶回葛湾村时天已大亮,车刚进村就远远地看到本家叔葛万宁家门口围了好多本村人,昨晚冻品被查的事还没了结,谁承想又出了这烂事,不但赌场被端,而且据说还和警方起了冲突,村里这帮法盲能干出什么事来他可真没底。
再驶近点,就听到了叫嚷声,三叔在指着窗户骂,叔公在扽着拐杖吼,六婶在扯着嗓子嚷,那算几姨来着,脱了鞋“吧唧”就打在葛家的大门上。葛郎郎下了车,村里相识的小子赶紧迎上来了,小声地解释了句,这是被警察带走的那些人的亲属闹事了,更有扬言,人要是出不来,就非把葛万宁也送进去。
村里人认死理,场子是你组的,抽水的是你,叫人的是你,出了事你不兜着可不行。杨天粗略说了一遍,昨晚警察冲进来时场子比较乱,大部分都跑了,就几个腿脚不利索的被逮了四个。葛郎郎赶紧问,伤着警察没有?严重不严重?问到这儿,围上来的人七嘴八舌,两只耳朵能听出七八个不同的版本来,他赶紧劝走这些人,去往葛万宁的家里。
咦?伤了?只见葛叔叔额头上敷了一块毛巾,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葛郎郎这就看不中眼了,不屑道:“叔啊,至于吗?多大海浪都趟过来了,这点事就吓病了?不是场里才抓了几个人吗,那能怎么算?村里人自己娱乐,多大个事啊!”
葛万宁两眼无神地看了看,叹了一口气,有苦难言啊。他苦着脸附耳嘀咕,说着说着,葛郎郎眼神一凛,被吓住了,没听说完就瞪眼愕然问:“不可能吧?!”
半路扣人,劫赌资……这怎么听着像黑吃黑啊?村里场子虽然不大,但十几二十万总是有的,钱的数目倒不吓人,就是被俩警察劫走有点吓人了。
“千真万确啊,还揪了我们的裤带,抢了我们的手机扔海里,我们一路走回来的,不信你问杨天,现在我浑身是嘴说不清楚,都朝我要钱呢。”葛老苦着脸倒苦水了。
“就那个马一鸣,你看清了?”葛郎郎问。
“可不,他还叫葛叔呢,要不是打着王大牙的旗号,我们也不敢上他警车啊。”葛万宁道,此时明白这个坑有多损,让他们毫无防备地掉了进去,偏偏掉进去还不敢吭声。
是啊,没法吭声啊,这要捅出来,虽然俩警察吃不了兜着走,可扣个开设赌场罪,丢钱的也照样吃不消啊。可要咽下这口气,怕是也难得很,瞧瞧葛叔那样就知道了。葛郎郎坐到了葛万宁面前,小声安慰着:“叔,没事,您放宽心,我们处理,人没事就好。”
“郎郎啊,你跟叔说实话,你们……你们搁外头是不是干啥大活了?”葛万宁突然一问。
“啥大活?”葛郎郎没明白。
“别糊弄叔,那俩狗日的拿着照片逼问我们呢,就是小飞带的那群人,来过咱们村的。”葛万宁严肃地道。
“小飞”是葛飞在村里的昵称,这话听得葛郎郎眼皮跳了跳,故作好奇地问:“您是说,老船那帮兄弟?”
“可不,是不是犯什么事了?”葛万宁紧张地问,毕竟江湖够老,胆子也够小。以他足够小的胆子,顶多开开赌整点私活,海上那些违法乱纪的事,他可是有所耳闻。
“叔,您别想……再说了,海上跑船寻生活的,能干净才怪,要不咱这穷村能靠啥吃啊?剩下的事我们处理,您啥也别管。”葛郎郎心里一时乱了,安抚几句,起身出门匆匆走了。
丢了多少钱倒不是大事,而是葛万宁所说的,又是大傻、“和尚”的照片,甚至还有“老缅”的照片,这可真把葛郎郎吓住了,此时顾不上赌博的烂事,他驱车赶紧往回市里。
“服务员,是不是这个人?”
两位便装的男子到了一处快捷酒店的前台,拿着照片询问。服务员稍一迟疑,其中一位中年男子亮出警官证,照片对得上,姓名王朋。这没问题了,是警察。前台点点头,想想说:“昨晚喝多了,是两个男的把他送来的,登记的身份叫……”
“王一舰?”王朋道。
“哦,对。住在403。”服务员道。
“那赶紧帮我们开下门,有点公务要处理。”王朋提醒,很客气,但不容拒绝。
服务员带着二人匆匆上楼,开了门,一阵鼾声传来,进去一瞅,那货正仰着头打着鼾流着口水好梦正香呢,王朋终于长舒了口气,同行的男子劝退了服务员,轻轻掩上门,这颗心也算放肚子里了。
昨晚混乱时,一直联系不上王一舰,在王朋心里,真要失联了,那可比查上十车八车冻品还让他恐惧。
还好,可能一切真的是个意外。
“王所长,飞哥托我请教您个事。”同行男子小心翼翼地问。
是葛海,他现在四处起火已经分身乏术了,要是再找不到王一舰,他估摸着自己都得赶紧上船找个地儿躲躲风头了。
王朋侧头,严肃地打量了对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是新丰派出所所长了。”
“对不起,称呼习惯了。”葛海笑道,据说王朋是参加一个培训,可能提拔到一个分局政委的位置,但任命还没有落实。
“说吧,是冻品的事吧?”王朋道。
“不不不,那是小事。飞哥想请教一句,徐老虎,也就是新丰那位新所长,是不是冲他来的?”葛海问,种种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就不明显,也有点做贼心虚。
“呵呵,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王朋摇摇头,思忖道,“老徐能被提拔起来本身就让人觉得意外,这种下课几年,又被带病提拔的,除非有深厚的背景,提拔到一个偏远派出所,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总比在市里那个部门惹眼招人非议强啊。”
“我们关心的不是这个。”葛海拦住了话头。
“我知道你关心的是什么。那就收手呗,收了就没得可刨的了……我倒觉得没有针对不针对的问题,哪个新官上任不得烧几把火啊?我们这行,要烧还不就是黄赌毒?哦,对了,你们悠着点啊,扫黑除恶可常态化了,别被逮着。”王朋提醒道。
“提醒得晚了,昨晚所里去了趟葛湾,把村里场子捅了一个,带走了几个人。”葛海道。
王朋蓦地笑了,嘲讽道:“那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别找我啊,徐老虎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我刚知道,去的那警察打着王一舰的旗号。”葛海道。他看着王朋,很反感对方这种嘲讽的眼神,心想既然你让我难堪,我回敬你的必须是这种难受了。
王朋表情一凛,仔细揣度这话里是不是有威胁的成分,还没说话,葛海又加着砝码:“昨晚事发之前,王一舰就和那俩挑事的小警察在一块喝酒,离这儿不远,刷的还是我的卡,他喝醉了,货就被查了……您不觉得这其中可能有某种联系吗?新丰的事,一舰知道的可比您只多不少啊。”
“你什么意思?”王朋警惕道,眼神犀利了。
“没什么意思,有备无患,我们在一条船上,真要有点风浪,还得同舟共济啊。这是飞哥让我转达的话。您忙,我先告辞了……哦,对了,村里涉赌被抓的,劳您费费心。都是飞哥的亲戚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管说不过去啊。”葛海轻声道,几句之后,轻轻地拉开了门。
回头看王朋时,这位前所长的表情有点扭曲,他笑了笑,无视了对方的愤懑,轻轻地关上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王朋有动静了,俯身在房间里拿起垃圾桶,就着接了半桶凉水,端着到床前哗地泼到了王一舰的脸上,跟着又上前扇了好几个耳光,气全撒在好梦正香的王一舰身上了,王一舰这才从梦中惊醒。
昨夜战果,抓获涉赌人员四名,缴获赌资三千余元。
此时战报拿在徐丑虎手里,出警的七名协警如斗败的公鸡站在他办公室里等候,两个被抓烂脸的,三个眼圈乌青的,还有俩脸上没带伤,不过走路一瘸一拐的,这战斗力让老徐都无话可说了。
警察的威风凛凛多是在影视剧和宣传片里,其实大多数时候基层警员怕也比这水平高不了多少,真遇上撒泼的、耍横的、大打出手的,受伤的多数时候还是警察一方,文明执法是一把双刃剑,真遇上不文明的群众,也就这结果。
徐丑虎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下巴,实在不好发言。训斥吧,孩子们的积极性怕受伤,这些并不知情的小警员能带回四个人来已经很不错了。不训吧,又实在愧对他们这熊样。犹豫半晌,他虎着脸问:“赌资不可能这么一点,你们怎么干的?”
“人太多,又被人拉了电闸,根本没来得及控制。”
“带头的肯定跑了。”
“我们好容易才跑出来,再跑晚点,那村里敢把我们警车砸喽。”
小警们的委屈一下子倒出来了,徐丑虎手一摆,把资料摔到桌上吼了句:“一共才三千块,还没拍到赌场现行,这还审个屁,怪不得人家根本不理你们……谁带你们去的?这活干得窝囊。”
有警员小心翼翼提醒:“小马队长。”
好了,有得发作了,徐丑虎一指门的方向道:“都滚,谁干的让谁回来擦屁股!”
小警们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徐丑虎再次反锁上门时,休息间里的潘渊明笑着走出来了,他坐到了徐丑虎的位置上,随手整着凌乱的文件道:“官威有点模样了啊,不过得文明点,别把你在看守所那套搬出来。”
“哦,以后注意。潘处长,那您开始指示吧。”徐丑虎坐下来,故作姿态地说话。
这是故意恶心他呢,潘渊明摆摆手:“行了行了,你爱咋咋的,怎么着老的小的都是顺毛驴,一句不顺耳的话都听不进去,我刚从禁毒局回来,陈局对这个线索非常重视,他们……”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潘渊明的话,徐丑虎尴尬地掏出手机,一扬道:“周金剑的电话,接吗?”
“当然,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