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口袋里的电话嗡嗡在响,不过站得笔直的马一鸣却无暇去看。他身旁站着的郝昂扬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用指导员的话讲,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就这么死相地等着马一鸣汇报完经过,又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现场执法记录仪拍摄的视频。
经过虽然曲折,但理解没有难度。只是在第一眼就盯上举报人,这让吕大亮心里嘀咕了,那种具备敏锐直觉的人,即便在警察里也属凤毛麟角,不过对照马一鸣的履历倒也不稀罕。真正让他动容的是,这几个愣头青,居然不声不响地从夜吧那种混乱环境里准确地找到了人,而且还是人赃俱获,更神奇的是,居然还不动声色地把人给带回来了,他自忖在派出所这个基层单位,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办到这种事的人。
证据,对,证据就在眼前,两包药粒,一包浅黄,一包淡蓝,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认识,不过手上的检测报告已经说明了,两样都属管制类精麻药品。
端详良久,皱着眉头的吕大亮几次要说话却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为难了,说起来也不算狗拿耗子,可怎么也挥不去那种自找麻烦的烦躁情绪。
“等我表扬你两句是吧?”吕大亮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口吻,看来得训一顿,他正正身子开训了,“我看你叫马缺德过誉了,得叫缺心眼。几个实习期的学警就出来捉人拿赃,谁给你的命令?别给我瞪眼,都你们这样出去想逮谁就逮谁,那全城不得乱了套?才学了几天啊,就大言不惭抓的是精麻类药物违法犯罪,知道这类嫌疑人怎么对付吗?知道这种案情的处置程序吗?我都一而再、再而三强调过了,不指望你们这群少爷给所里添砖加瓦,咱别添乱就成了,怎么就都是驴耳朵过风,一句也听不进去呢?”
“指导员,我们不但驴耳朵,还驴脾气,您这是要回护违法犯罪的嫌疑人啊,冲这一点,是我爸我都得跟他急。”郝昂扬瞪着眼叫嚷上了。
这把吕大亮气得直梗脖子,他换了种口吻道:“精麻类药物一百多种,别说派出所民警,就是禁毒大队的人都认不全。这是个全新的领域,可能市面上含同一管制类药物含量的成品,有几十甚至上百种,大部分是合法用途,即便是非法用途,那你有充足的证据,否则……知道什么结果吗?我告诉你,检察院打回来让你补充侦查,嫌疑人一口咬定自用,刑诉律师给你提供一百条花样不同的解释,到时候得搞得你成抑郁症,还得吃这玩意儿保命。”
郝昂扬无语了,梗着脖子不认错。马一鸣直待吕指导员发泄完,才适时补充了句:“有句话叫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其实用在我们身上也对,警察越老,胆子也越小……您别生气指导员,我从小就在警察大院里长大,我那些叔叔伯伯爷爷,一多半身上有伤,还有的带着残疾,他们退休后唯一的爱好,就剩下抿两口酒哥几个一起吹会儿牛了。”
“什么意思?”吕指导员愣了下。
“我的意思是,那些负过伤、立过功的人将来还有机会吹个牛,您有吗?罗店派出所连年考评倒数第一,前所长因为严重违法违纪被立案调查,您也被纪检叫去谈话滞留了两周,这段八卦在同行里还没有失去热度啊。”马一鸣轻声道。
吕大亮被戳到了羞处和痛处,拍案而起,指着马一鸣骂道:“放肆,滚出去。”
“几句逆耳忠言就勃然大怒,目睹违法却无动于衷,这个案情撕开口子了,如果将来东窗事发,这两小包背后指向的是一个数量不菲的犯罪团伙,而您贻误战机、压制侦查,该滚的就不是我们了吧?”马一鸣针锋相对。
这一句怼得指导员气势陡然颓了。警中有功未必能奖,但有过肯定会罚,你可以消极怠工,你可以碌碌无为,但别踩到雷上,踩到了那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而这颗雷,就放在眼前的桌上,谁能知道这两小包违禁物,会不会牵连着一个大的贩卖团伙?如果不幸中奖,尔后反查回来,那他这知情的指导员就难辞其咎了。
“你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啊?飙风电竞酒店的事还没完,又整出来一出,说吧,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吕大亮无奈道。
“除了顺藤摸瓜,我没想别的,这肯定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药物成分含量极高,制造是工厂级的,只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推进,才有可能扩大收获,推进越快,收获会越大,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就没机会了。”马一鸣道。
吕大亮嘿嘿嗤笑两声,驳斥道:“可把你能的,抓个卖小包的就当自己是警王了,抓个团伙搁禁毒大队也得几个月外围侦查,你想推进多快。”
“那得看您的犹豫还得多久。”马一鸣道。
吕大亮表情一滞,僵住了。这个命令他不下,是错的;可要下了,有可能错得更厉害。跨辖区的出警要报备,而且都是兄弟单位,正常都得知会一声,可能在具体的执行上,还会牵扯到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等等,最怕的还是抓不到更具说服力的证据,到那时候可就尴尬了。
“指导员,我无意冒犯,相反我非常尊重您,一个被纪检委请走,用极端方式证明您清白的人,值得我尊重。我不止一次看到您拿着茶杯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您经历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但我想,肯定是常人无从想象的煎熬。”马一鸣轻声道。
老拿这个说事就尴尬了,吕大亮表情难堪地摆摆手,示意马一鸣别说了,马一鸣却接着说道:“有个典故叫‘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飞将军李广孤军敢战匈奴,却无法面对刀笔之吏,最终选择了自己了断,这活得叫一个窝囊啊。”
这一句气得吕大亮一靠椅背,骂了句:“他妈的,你不光会添乱,还会添堵。马一鸣,你今天是不恶心着我没完了是吧?”
“如果是我,我就赌一把,输了无愧于心,赢了扬眉吐气,总比窝窝囊囊地这么待着强吧?其他毒品类犯罪的隐蔽化、多样化暂且不说,低龄化的倾向我不相信您看不出来,都在年轻人聚集的地方,包括我们抓回来的这个嫌疑人,也刚成年。您派我们配合禁毒大队宣传,可真要面对此类犯罪却让我们视若无睹?您的犹豫,是在给犯罪分子喘息的机会。视频您都看了,十七八个小屁孩兜里揣那么多货,日最高销量能卖万把块,这背后雪球滚到多大您敢想象吗?”马一鸣道。
吕大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或许是自身的遭遇影响,或许是被马一鸣刺激到了痛处,刺激得他慢慢地平静了。平静地思忖片刻,吕大亮重新审视着马一鸣问:“这里面将会有很多不符合程序的地方,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是只在为自己打算,也同样在为你们担心。有句不该说的话叫,你能力越强,办的事越多,就越容易出错,懂吗?”
“当然懂,我比谁都懂。”马一鸣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处处出风头?扑腾得越高,摔下来越惨,更何况……”吕大亮正色道。那个关键的节点他刹住车了,政治处的调查一直针对马一鸣,他隐约觉得这孩子恐怕将来会有问题。
“更何况,我正在接受政治处调查,有可能连入籍也成问题,是吗?”马一鸣说。
吕大亮不置可否,那是默认了,但新的好奇的疑惑就出来了。马一鸣似乎读懂了面前这位前辈的心思,他轻声道:“我本来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来从警,最期待的是把我这个破罐声响摔得大点,因为这个职业,我失去了正常人应该拥有的亲情和温暖,我恨它,所以我使劲折腾,使劲作死,我期待给这个职业抹上最不光彩的一笔……可是我错了,看到小旦被无良老板克扣工钱,我忍不了;看到那些小商贩被地痞流氓骚扰,我忍不了;看到那些丢了电单车哭一鼻子泪的叔婶,我更忍不了。难道现在看到毒品了,您让我忍下去?侦查和办案的程序是限制徇私枉法,而不是让执法者什么都不作为。”
吕大亮写着怒气、惊愕、好奇的脸上,表情慢慢转化,他直视着马一鸣的眼睛,这位与众不同的学员,心思可能比想象中要深得多。两人像在用眼光PK,一个无所畏惧,一个问心无愧。良久,吕大亮话题转了,直接说着:“现在是下班时间,八小时以外,而且,我也没有值班任务。”
咦?这话让马一鸣愣了,这似乎是……转机?
“大半夜的谈什么工作?该干吗干吗去。有事明天上班再汇报,滚吧。”吕大亮逐客了。
马一鸣和郝昂扬互视一眼,这是默许了。两人敬礼,掉头一溜烟跑了。
身后,吕大亮一阵欣慰的脸上,慢慢地又是一阵黯然。两人那样子仿佛让他回忆起了初入警营的自己,也是这么意气风发,也是这么疾恶如仇,而现在,他摸摸自己的脸庞,那一定是未老先衰,一定是愁云密布。今晚勾起了往事,他悠悠地想着那个阴霾密布的日子,几位身着西装、衣襟别着国徽的纪检监察人员在派出所把他带走的情形,他还穿着警服,还戴着警帽,那上面别着同样的国徽啊。
确实很窝囊,窝囊得他都快忘了一个警察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换下了便装,穿上了警服,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着自己的警容,苍老的脸上已经容光不再,可帽檐上的警徽熠熠生辉依旧如新。
这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向骨干办案警员发布了紧急归队命令。
马一鸣从指导员那儿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奔出派出所,不过很快骂骂咧咧就回来了,本来是打发祝银琳去的,可不料那娘们儿比想象中难缠,说今天不给办了就不走,而且不给办,就等着给马一鸣好看。
顾不上这女人发飙胡搅蛮缠,回头梁贵贵这儿的事还得快马加鞭呢。马一鸣奔进来,到了滞留室的门口,守门的郝昂扬和乔小旦摇摇头。马一鸣一瞧,不知道毕启航从哪冒出来了,和商利民、肖景辰阳正在里面询问,不用说,又在用老毕的沉默大法,可那费时太久,恐怕管不了用了,嫌疑人直在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