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甬道里灯光白得瘆人,白的墙,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着的;数具盖着白单子的人,躺着的;钢筋水泥加上玻璃隔间,种种要素构成了一个特殊警务单位的简图:法医实验室。
如果在晚上,还是深夜看到这种情景,那感觉叫一个酸爽。伸伸脖子的肖景辰阳不自然地耸耸肩,后背搭上一只手,吓得他一哆嗦。搭手的马一鸣笑着道:“不至于吧?吓成这样?”
“谁吓了。”肖景辰阳不承认了。
是啊,不好意思承认啊,操刀的是两位女生,半夜邀人家来帮忙都没二话,总不能大老爷们二反而胆怯吧?
看吧,那个密封的隔间里,两位穿着白褂,戴着护目镜的正从容地操作着仪器,称量、溶解、加热试管……什么原理无从得知,但那行云流水的样子实在羡煞观者了。
对啊,这还是那两位训练场上跑个步岔腰、踢正腿崴脚的同学吗?
“操作得真溜啊,在科学面前,咱们确实属于白痴啊。”马一鸣感慨道。
“现在知道每个人都不简单了?你脸皮可真厚啊,在集训队给人家曹韵梅起个‘二傻’外号,回头还好意思请人家来帮忙。”肖景辰阳挖苦道。
“你看你,我是缺德,又不缺心眼。科学的事可不能任着咱们胡来。”马一鸣嬉笑道。
“你就这一个优点,不用强调,接下来呢?”肖景辰阳问。现在把持有货物的梁贵贵控制了,但接下来仍然是个未知数。搁自己手上吧,一拨实习生怕是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可要交回禁毒大队,又心有不甘,毕竟是千辛万苦挖到了线索。
“急不得,现在刚零点。”马一鸣看看手机,思索道,“梁贵贵是被咱们诓走的,谁也没惊动;吴肥肥肯定缩回头去了,他不可能知道。只要这些货能确定,咱们就能下手挖。我跟你说啊,这些毒贩发展下线拓市场,跟他妈耗子下崽一样,都是一窝一窝出……”
说着肖景辰阳笑了,可能是想到了郝昂扬,他提醒着:“耗子对你有严重意见啊,一块出来的,你围着一群妞热舞,让兄弟们干看,这算兄弟情深吗?不是我说的,耗子的原话。”
“我为事业献了这么一回身你们都嫉妒,没出息。”马一鸣翻着白眼回道。
正说着,那头似乎结束了,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踱步进去了,都远远地避开法医台上白单子盖着的人形物体。到了满是仪器的玻璃隔间前,一边摘着护目镜,一边脱着手套的女人显出真容了,是曹韵梅。她好奇地看着两位男同志,诧异地问道:“你们还怕尸体?”
马一鸣、肖景辰阳齐齐摇头,不承认。不过被有点紧张的表情出卖了。
曹韵梅一笑道:“你们远远躲开的解剖台上,其实是模型。”
哦……肖景辰阳直抚着自己的胸脯,不料曹韵梅话锋一转,笑道:“可你们刚才躲着的门后,那里面有福尔马林泡着的遗体。”
马一鸣眼神一滞,肖景辰阳“呃”了一声,被硌硬到了。笑着的曹韵梅像报一箭之仇似的故意道:“我们帮你,你们一会儿也得帮个忙啊,一会儿解剖,帮我们在旁边录像。”
两人脸拉长了,泛苦水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这时候拿着打印纸的蒋韩颖出来了,笑着道:“别逗他们了,好歹一个集训队的。”
“好容易逮着个机会,一想刚进队就给咱们起外号,我得整整他。”曹韵梅笑道。
肖景辰阳赶紧自语着:“曹姐,报仇不能扩大化啊,别捎带上我,我胆小。”
“不会吧?你应该跟着马缺德学胆大了啊,毒贩都敢抓了,这次可是抓到狠货了。”曹韵梅道。
一听“狠货”,马一鸣眼睛一亮。蒋韩颖把检测报告和剩余的检测物递给他,解释道:“我检测的这个样本,是含咪达唑仑成分的镇静药物,这个和三唑仑类似,强效镇静和安眠药效,很多时候被不法分子当作‘约会强奸药’用,它的优点是易溶于水和酒精,无色无味,样品制作很精良,几乎没有杂质,应该是工厂级的生产水平。”
“哦,二类精麻类管制药品。”肖景辰阳看着手机,查到了信息。他有点意外,还对被调到禁毒宣传上不情不愿呢,这就已经抓到实物了。
“我检测的另一种化学名称叫尼美西泮,是一种治疗焦虑、抑郁的药物,不过你们提供的样本含量要比正常药品含量高十几倍。我简单说吧,它有致幻性,正常人服用会出现莫名的亢奋、心情激动,引发性冲动,甚至暴力倾向,某种程度上讲,它甚至可以作为毒品的替代品使用。”曹韵梅严肃道。
要的就是这效果,马一鸣和肖景辰阳相视兴奋一眼,话都没说掉头就要走。背后蒋韩颖出声道:“哟,就这么急着走啊?可别抓不着毒贩惹一身臊啊。”
“放心吧,逃不出我手心。”马一鸣得意地道。
“哦哟,蒋姐,看来这马缺德长进了,成缺心眼了。”曹韵梅道。
“无知者无畏,随他去吧。”蒋韩颖道。
这两人阴阳怪气的,把跑出不远的马一鸣两人又硬生生拽回来了。两人很诧异地站到了曹韵梅和蒋韩颖面前,直勾勾地看着,此时才发现变化很大,刚入队时的那种青涩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自信,不知道在水上派出所发生了什么,会让两位初见时怯懦胆小的女生,在短时间里变化如此之大。
“你俩……莫非想解决两位姐姐的单身问题?”蒋韩颖愕然问道。
这一句问得众人皆笑。马一鸣此时郑重鞠了一躬道:“蒋姐,看在同学分上,一定指点一下,别让我们真走了弯路,这事很急。”
“嗯,韵梅,你看现在他们这个态度还行吧?”蒋韩颖笑道。
曹韵梅点点头道:“同学分上没法看,不过看在你偷运吃的还分我们鸡腿的分上,可以告诉你。坐下,安生点。”
两人坐定,蒋韩颖轻言轻语给两人解释着:“你们别光寻思着抓人,该抓抓思想的认知了。首先,在涉及精麻类药品的毒品犯罪案件中,主观明知的认定相较于传统毒品比较难,除了嫌疑人供述、证人证言、外包装上提取的生物性痕迹、物流单据、资金交易记录、通信记录等,能否认定具有明知要难得多。其次,要有合理原因排除,很多持有此类精麻类药物的嫌疑人,如果量少,他完全可以翻供,甚至可能自证其不具备主观明知。”
两位听者眼睛眯上了,犯难了。蒋韩颖笑斥着:“简单举例,如果你抓到的嫌疑人坚称他有轻度抑郁症,这两包药是自己服用的,那他是无罪的。即便你能证明他出售了这些药物,如果量不够入刑标准,也只能适用于治安管理处罚。”
“多大量?”肖景辰阳问。
“法定刑在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幅度的量刑起点和基准刑是这么解释的,非法持有海洛因、甲基苯丙胺或者可卡因10克,鸦片、美沙酮200克,3,4-亚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MDMA)等苯丙胺类毒品(甲基苯丙胺除外),三唑仑、安眠酮10千克,巴比妥、苯巴比妥、安钠咖、尼美西泮50千克。”曹韵梅道。
这下子刺激得马一鸣瞪眼了:“50千克,这不等于扛两袋大米吗?”
“所以你们应该明白了,为什么在夜场这种零星的小包没法抓,也没人抓了,除非他们撞到枪口上。之所以那些违法犯罪的盯上精麻类药物,就是钻了立法滞后的空子。但现实的情况是,作为正当药用的此类药物,社会存量也相当大,构成毒品犯罪,既要行为人明知,还要结合危害结果。”曹韵梅道。
法理有时候和道理存在冲突甚至矛盾。看得出两人意外,蒋韩颖道:“精麻类药物界定为‘其他毒品’犯罪,这是执法里的一个难点,我们只是善意提醒一下,一定要慎之又慎。非法持有管制类精麻药的案例在我们市不多,入刑的就更少了,很多送检察起诉被打回来补充侦查,甚至于最终判决都是很轻的拘役、缓刑类,震慑效果几可忽略。”
蔫了,估计抓到的梁贵贵手里这二十几粒,搞不出什么花来。马一鸣难得地抓耳挠腮,无计可施。肖景辰阳满腔热情被这一瓢冷水浇得病恹恹的,两人连话都懒得讲了,垂头丧气地告辞走了。
“是不是不该打击他们啊?”曹韵梅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同情油然而生。
“我们只是在陈述事实,精麻类药物界定为‘其他毒品’,在禁毒工作里都是个难点,他们进来掺和能有什么好果子……除非有一种可能,但那种可能是绝无可能。”蒋韩颖很睿智地道。
那种可能是抓到大宗贩卖,但这种情况的概率几乎是零,最起码在全国是罕有,在滨海是尚无先例,所以绝无可能。
曹韵梅想想,没有反驳。她莫名地想起了马一鸣这个缺德鬼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给她讲道理,想起这个缺德鬼偷运物资给大家分吃的,种种美好化作了一声暗暗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