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夜风微凉,华灯初上,远处鼎沸人声隐隐传来,在马一鸣清澈的眸子里,有着闪闪亮亮的影子,或许是已经知道他旧事的缘故,欧阳惠敏总也找不出一个能让她狠下心来的理由,哪怕这个家伙顶撞她,都让她狠不下心来。
相视一刹那,欧阳醒过神来,幽幽道:“你家里往上两代从警,不是你可以恃宠而骄的理由,也不能成为你肆意妄为的借口,哪怕我在心理上如何同情,也不可能在原则上让步。那我就如实上报了,你确定?”
“不是我确定,是事实。如果我隐瞒抵赖,恐怕您会更失望。”马一鸣道。
“那倒是,你倒是个诚实的浑蛋。或者我们可以有另一种选择,想听听吗?”欧阳笑着道,直接把选择说出来了:“一种体面的方式。”
马一鸣一愣,答非所问道:“您去过我籍贯地了?”
“看来,那也是真相。”欧阳并不意外,但语气分外惋惜。
所谓体面,无非是让马一鸣知难而退,每届警员辞职、离职的不在少数。马一鸣脸上看不出一点体面的样子,反而恢复了狡黠,用揶揄的口吻说道:“证据确凿才能采取措施,这个选择我不能替您做啊。”
“我有点不明白。”欧阳前行着,缓缓道,“既然你不愿意为这项事业而献身,又何必把自己陷进去?体面点离开不好吗?说白了,对于大多数人,这都算不上一个理想的职业。”
“我被您三两句劝退多没面子,要不这样,欧阳处长,您给我一张红头文件,关于辞退……不对,字眼太温和了,关于开除某某某的通知,我啥都不说,掉头就走。”马一鸣道。
欧阳回头瞥了眼,一思忖便有点明白这小少年的心思了,八成还是拿着这份开除通知恶心家长去,对于一直背后使劲不让他从警如愿的家长,而且是一位视荣誉为生命的警察,这不啻于雷霆一击。
“我有点明白了,别人从警是为了实现梦想,你这从警,是为了化解心里怨念啊。”欧阳转移着话题。马一鸣也不隐晦,直道:“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总觉得什么憋在心里,顺畅不了,您要定义成怨念,那就算是吧。”
“那么,你猜接下来我会说什么?”欧阳问。
“劝劝我,想开点?”马一鸣道。
“不,你可能比我还了解这份职业,有什么劝的?只要一天穿着警服,心里怨念那个结就别想打开,所以我告诉你别陷进去,否则那份好奇会勾着你,让你忽略身边的亲情、爱情、悠闲、快乐等等一切美好的东西,久而久之,就变成……像我,像你们徐教官这样子,愁容满面,未老先衰,呵呵,你愿意啊。”欧阳笑着回头自嘲了一句。
“没有,您挺美的,我们男学员里一半视您为女神啊。”马一鸣脱口道。
欧阳脸上一烧,拉着脸斥道:“闭嘴,没大没小的。”
马一鸣讪笑着低头。又走几步,欧阳正斟酌着怎么开口,马一鸣说话了:“您的来意也是好奇吧?”
“噢,说说。我正发愁这份调查报告怎么写呢。”欧阳胡乱应道。
“那错了,我以为您是好奇,我们好歹也算是半个警察了,怎么可能在公共场合那么冲动。”马一鸣道。
“不算冲动吧,你每次惹是生非,都很冷静,都险险避过。”欧阳道。
“这一次我也很冷静啊,您不知情?”马一鸣奇怪地问。
“什么?”欧阳眉头一竖,警惕了。如果是有关徐丑虎在查的案情,那就是机密了,不可能是面前这个人能知道的啊。
“好吧,看来不知道。事情原委是这样……上次贵宾坊KTV被袭击,又有执法记录仪,又有现场痕迹,而那事没下文了,我们又气又好奇,就试着想把行凶的人挖出来,用了好长时间,昨天到利丰广场都失去目标了,结果好巧不巧去吃饭,恰恰撞上了。”马一鸣叙述着过程。
欧阳用心听着,慢慢眉头皱得更紧了。就听马一鸣继续说道:“整个过程我们都没有犯错,一直守到第二天上午,吴麻子已经醒过来。”
“你想说什么?这些事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欧阳还没听明白。
“我想说的是,徐教官和潘处肯定在秘密调查什么事,而以他们的身份又不能轻易越位去调动其他警力,所以驱使我们这号刚入行的菜鸟,恰是最好的选择,调查的目标与吴麻子有关,我们刚到医院他就后脚赶来了。这类人渣能让一位公安处长这么关心,除了有案情,我都找不出其他理由。但凡类似事件的处理方式,肯定是先撒网追捕、审讯等等按程序来,作为受害人的吴麻子属于一个疏漏环节,又是昏迷不醒,这种情况下,就是接案的刑警队最快也得在天亮以后到场探查,所以我们成了他能用,而且唯一可用的棋子。”马一鸣道。
“继续。”欧阳听入迷了,面前这个新人简直像一位经验老到的刑警,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信服。
“接下来就是远威的保安登场了。我们刚开始是有争执的,他们说是受家属委托,家属很快到场,而且说远威的领导在和我们局里领导协商,还要打电话确认……这种情况下,我们是没有理由滞留受害人的,保护也不能成为理由,总不能妨碍给受害人更好的医疗啊。而且,以我们这些半吊子实习生的身份,哪怕我们知道可能其中有猫腻,也得捏着鼻子让路。”马一鸣道。
“所以你们就开打了?”欧阳哑然失笑了。
“我看其中一名保安要掏出手机打电话,这要是接到局里或者分局里哪个领导电话,您说我是听啊,还是不听……所以,我就踩着脚,顶他裆,激怒了他,就打起来了。”马一鸣道。
欧阳惠敏气得一笑,然后又无语叹气了。
“有人不想吴麻子和警察接触,否则不需要这么大阵仗;看吴麻子的背景和发生的事,他可能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马一鸣道。
又回头看了一眼,如此阅历和年龄不相符的感觉,让欧阳作难了。她想想,说道:“你说的,把我搞蒙了。”
“九院本不属于三分局的辖区,专门把我们带到三分局处理,局长还是郝昂扬他爸,这是正常程序吗?”马一鸣反问。
啧啧……欧阳不自然地抚过额头,知道又是徐丑虎或者潘渊明暗里施加影响了,而真相恐怕正如马一鸣所说,猫腻太大了。
“呶,给您。”马一鸣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塑料袋包着。欧阳机械地接到了手里问:“什么东西?”
“吴麻子的手机。”马一鸣严肃道。
“你!”欧阳惠敏一下子气着了。
“餐厅里的混战打得乱七八糟的,也可以理解为是我捡的。现在上交组织,这也错了?”马一鸣故意说。欧阳怔住,被这骚操作搞蒙了,敢情是昨晚拔刀相助,还顺手牵了只羊。马一鸣看欧阳没反应,笑着建议道:“可以组织的名义还回去啊,吴麻子的家属都没出现,现在人醒了,完全可以还回去啊。”
“总是突破规则行事,有一天会被规则反噬的。我承认出格的人容易出众,但也提醒你,出众的人结果可能都是出局。”欧阳惠敏道。
“我从来不是个体面的人,这是我的选择。”马一鸣看着欧阳,似乎她不是上级,他调侃道,“现在该您选了,在守住您的体面,处理掉我,和不要体面,可能找出案情线索之间选择,可能是个重大案情哦,毕竟这年头当街行凶的事很罕见啊,而且还是偷渡的境外人员。”
沉默间,欧阳惠敏觉得拿在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潘渊明的神神秘秘,在加入徐丑虎以后几乎变得鬼鬼祟祟了,她知道肯定有重大案情,也知道这只手机可能具备的重要性,只是以这种方式到了自己手上,让她反而纠结了。
“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潘处?”欧阳惠敏问。
“他一直是铁面执法、不徇私情的人设,拆穿人家多没面子啊。”马一鸣道。
这么评价,要是从处局级同事嘴里说出来倒不意外,从马一鸣嘴里讲出来,又怪又刺耳,偏偏又十分中肯,欧阳竟然无言以对。
又愣了好半天,两人对视着,马一鸣的目光狡黠却清澈,欧阳的目光,苛责又犹豫,几次犹豫都没有把东西扔回去。还是马一鸣化解了尴尬,问:“可以走了吗?”
欧阳无奈地摆摆手,马一鸣转身小跑走了,跟着的车停到了她身侧。上车坐定,她在那一刻拿定了主意,拨通了电话问:“潘处,在哪儿?有个情况……有关吴麻子,到了再说,对,很重要。”
车疾驶而去,夜幕隐去了它的去向……
“就是他!”
祝银琳指着马一鸣,下意识抬头看了罗奕婷一眼。祝沛同仔细把照片放大,放大,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对于他只有熟悉和陌生两个概念,仔细看后很确定:陌生。
“婷婷啊,你确定,是今年招录的警察?”祝沛同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罗奕婷赶紧站起来道:“确定,前年毕业,这是第二年。”
“那他怎么来滨海啊?”祝沛同好奇了。
“这个我就不太确定。我以前好像听他说过,他的祖籍在这儿,他奶奶是滨海人。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那时候还小。”罗奕婷道。她有点奇怪,怎么连祝老板也对一个小警察这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