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声悠扬的汽笛响在江面上,远处城市的灯光和近处水中的倒影相映成趣,成了滨海夜色中最美的一个剪影。
一艘船的船板上,暗影中一位男子小心翼翼地起身,扬手,手里的一只飞禽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起来,然后消失在晦暗的夜色中。极力分辨,间或能看到它的影子飞过了江面,飞进了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过了一会儿,那位男子的手机屏幕亮了亮,他俯身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又一只鸟儿飞进了夜色里。
这次,站在不远处舷边的女人看清了,是鸽子。女人问道:“这系干乜嘢?”
男人看了看她,小声道:“唔识得,别乱噏嘢。”
女人不说话了,可还是掩不住满腹疑虑。一晚上那个家伙都在干这事,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突然出事,她和同伴被人藏到船上,这臭烘烘的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愿意待。还有那位放鸽子的,她实在想不通,这大晚上的放鸽子,这人不是有鬼就是有病。
在这儿足足待了两三个小时才结束,一艘小型游船靠近了他们,接近时,一个大个子跳上了船,径直朝他们走去。这位丑兄弟那晚跑出去引开了警察,让他们成功脱身,已经赢得了初步的信任。男子上前和他握手,称吴哥。吴哥面无表情地道:“没事了,可以下去了,老板给你们安排好地方了。”
“吴哥,KTV是怎么回事?”女人问。
“老板的消息说是实习警察随机临检,市局统一安排的,不只查了咱们那一家。”吴哥道,右边脸整个都是黑麻点子,让人看上去有点发怵。
“那就好……吴哥,仙妹把差佬打了,不会有事吧?”男子随口一问。
“呵呵,我也打了,抓到才算有事。”吴麻子笑笑,跳上了小船。往这头船上放着板子,接引着这两位上了游船,三人一矮身,消失在舱里。两船分离了,江面上船来船往,依然如故……
飞翔的鸽子扇着翅膀越过路面,越过树木,绕过高楼,在一处平顶的弄堂尽头,落到了矮楼顶上,钻进了鸽子窝里。
一只手伸进了巢里,轻轻地抓住了它,小心翼翼地顺着下方的活动板拿下来。于是鸽子进入了一个阁楼样式的空间,不大,灯光也不刺眼,它咕咕地叫着,这是主人,它并不惊慌。就见主人小心翼翼地把它背上缠绕的线取了下来,套着翅膀的两条线中间拴着一支比香烟稍粗的玩意儿,它就这样被鸽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到了这里。
男子小心翼翼地把鸽子放回笼子,盖上黑布,桌上已经有了十几支那样的小玩意儿。同在阁楼的另一位已经看得眼直了,小声地说:“麻哥,这法子太牛了。”
“牛?你试试去,光训练这些鸽子夜飞就得大半年。”叫麻哥的男子道。
“所以说牛啊,鬼都想不到……赶紧拆吧?”同伴说。
“等等,还有两支。”麻哥轻轻关了灯,坐在黑暗里,静静听着头顶上的动静。黑暗里,腕上表针已经指向23点了……
23:15分,追踪的学员小组艰难地找到了最后一个目标地,泾渭小区入口和河南路交会处。
这是根据“小眼”夏卫的手机位置记录搜寻的起始地,就在这段路上,“麻哥”把毒品交给了夏卫,但这已经是中午的事了,再往后,豆满宝提供的“麻哥”手机号此时尚在罗店地区。也不知道带队的马一鸣是怎么想的,找到了这个最不可能的地点。
“不可能吧?直线距离两公里多点就是市公安局啊!”郝昂扬看着肖景辰阳放大的电子地图,惊讶道。即便这时候,这里依然是车水马龙,热闹得紧,沿路监控遍地,要在这地方偶尔交易一下能说得通,可要把窝点放在这种地方,那就太蠢了。
“也不是不可能,往弄堂里进就是老旧小区。”马一鸣道。
“如果是那样,就更难了,这地方我知道。”丰中华从车后凑上来说,“这里以前是轻纺厂的家属院,后来才陆续建楼的,现在泾渭小区里还有一部分老工人,不过都成富人了,这儿的老房子,接近十万一平了。”
“别跑题。”乔小旦道,马上自己也跑题了,“不对呀,既然住这儿的都是坐拥千万的,还贩什么毒啊?”
“两人都闭嘴。咋办,组长?”肖景辰阳问郝昂扬,郝昂扬看马一鸣。马一鸣犹豫间,电话又响了,这回是戈霆杰的手机,他顺手一接,说:“老商,再帮我们拖会儿,快找到了。”
“可把你能的,我都看见你们搁那地犯傻了,都等着别动。”是徐丑虎的声音。
完了,终究是功亏一篑。戈霆杰低头瞄瞄,一辆大面包逆行停在了他们对面,跳下车的不是徐丑虎还有谁?他上前瞧瞧车窗,直接道:“都别下车,马一鸣你下来……肖景辰阳,你也下来。”
教官不傻,知道领头的就是这俩货。两人耷拉着脑袋下来,站在徐丑虎面前,半晌无语。
徐丑虎说:“挺能的啊,自己都组团出来抓毒贩了,呵呵。”
“就差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肖景辰阳遗憾地道。
徐丑虎道:“我们离犯罪永远只差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往往是天堑,无法逾越。”
“已经抓到实锤证据了,不至于还跟我们过不去吧?”马一鸣问。
“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啊!九克毒品,三个嫌疑人,搁禁毒大队都能给你请个功了。嗨,我就不明白了啊一鸣,何苦呢,还费劲找毒窝?”徐丑虎问道。
这话可能关心居多,马一鸣道:“原因有三,第一,顺藤摸瓜的黄金时间顶多也就十几个小时,只要上线反应过来,那我们就没机会了;第二,罗店所里连所长都没有,吕指导员锅都能甩给我们,我不敢期待他能组织起有效的追捕来;第三,这是个比较低级的街头团伙,我们从审豆满宝到现在一直都是突袭,如果一路突袭到窝点,那他们肯定是措手不及,不至于有准备地反抗,所以我认为没有多大危险……够吗?”
“我不觉得你的觉悟水平有这么高啊?”徐丑虎问。
“这需要觉悟多高吗?哪怕是最低的做人底线,也不可能对毒贩漠然视之啊!”马一鸣道。
肖景辰阳竖起大拇指,点赞道:“没错,教官你别想阻止我们,我们穿上警服,好歹也算警察了,这种事你让我们坐视?”
“哦,我没阻止啊。”徐丑虎突然道。
一听这话,马一鸣和肖景辰阳一愣,对视一眼,然后惊讶地仰头,眼里重燃起了希望。
徐丑虎笑着道:“我不是来打断的,我是来参与的。现在学员可来了一半啊,我见证一下你们是丢人现眼,还是扬眉吐气。”
“哎呀我去,不早说。”肖景辰阳乐了,回头拿出车上的电脑。
马一鸣瞅瞅,果真留在所里的学员都跟着来了。他狐疑地问道:“徐教官,不是被撵出来了吧?这个出警不合规章制度,像这种行动至少得分局批才能出警。”
“运气不可能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只要有一次捅了娄子,可能就会被撵出体制内,没有哪个领导会喜欢不听话的属下,哪怕你是出于一片公心。”徐丑虎笑道,躬身问,“还继续吗?要是丢人现眼了,回头收不了场,这个锅得你扛。”
“无所谓,干……最后一个大招,不试我不死心。”马一鸣考虑都不考虑,钻进了车里。等钻出来时,徐丑虎愣了,他抱了只小狗,一只雪白的小贵妃犬。
“保持距离……耗子,你带两个人往前跑,和我们拉开至少二十米的距离;华子,你路熟,有几个路口你数一下,一会儿别走散……老商,你来,你在后面跟着……各人带好装备,注意不要扰民。”马一鸣说,肖景辰阳补充着。然后就见马一鸣把狗儿放下,那小狗蹦蹦跳跳,自己走起来了,马一鸣牵着狗绳,准确地说,应该是被狗牵着,寻找方向。
“这行吗?”徐丑虎跟着肖景辰阳,眼看着这群学员兴奋地消失在弄堂里,心里有点打鼓了。
肖景辰阳小声道:“这只狗是麻哥给小眼的,小狗头部瘦长,耳宽且长,耳根位置高,两眼之间距离宽,背部短,腰部的肌肉发达。我查过,这应该是个名贵品种,而且这小狗的毛和爪子被护理得很好,甚至牙齿都被护理过……您想啊,被照顾得这么好的小狗,不至于找不着家吧?”
“其中没有必然联系啊?这是靠动物本能,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徐丑虎故意说。
“是啊,如果放在很远的地方,还真不确定;如果在家门口,那就不至于了,就是遛狗也得走几公里啊。”马一鸣道。说话时,那狗儿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然后抬着腿靠着一根突出的杆撒尿。马一鸣笑道:“这里肯定是它的卫生间。”
“这个点了,万一找到谁家门口,进不去怎么办啊?”肖景辰阳犯愁道。弄堂的前方,就是泾渭小区的入口。马一鸣跟着脚步明显加快的狗儿,那狗儿却没有进小区,而是沿路往后走,一路汪汪叫着,那欢快的情绪越来越明显了。
徐丑虎和肖景辰阳追过拐角时,却发现马一鸣站定了,他伸手拦住两人,示意了下前方。哦哟,徐丑虎眼一直,前方的视线里,出现了昏暗灯光下的一个招牌:宠物小会所。
那是一幢沿着小区围墙而建的旧建筑,应该是老式小区的热水房或者什么建筑改建的,沿路尚有几家便民小店,此时均已关门打烊。马一鸣放了狗绳,那小狗奔上前去,站在店门口汪汪汪直叫。
“有应对办法了吗?”徐丑虎小声问。
“明显没有。”马一鸣道。
肖景辰阳笑了,一路误打误撞走到这儿,能有才见鬼。可此时更大的问题摆在面前了,如果对方有武器怎么办?如果此地没人怎么办?如果找错了地方怎么办?如果找对了地方,但没有找到证物,又该怎么办?
当警察难也就难在这儿,哪怕到最后一刻,也有着无数的犹豫、紧张和疑虑在考验着你的坚持,对了,还是错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一旦错了,那针对普通人采取的任何措施,都等同于犯罪。
“教官,怎么办?”有学员在轻声问。到这个时候可不是一腔热血能管用的了,要顾及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黑暗里,半晌无语的徐丑虎出声了:“所有能用的装备全部拿出来,这儿的地形太复杂,万一警觉就麻烦了。来不及通知了,我们组织一次突袭,原则就一条,照面就往死里摁,千万……千万不能给他们有任何反应时间。”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能拿出来的装备无非甩棍、辣椒水、手铐几件冷兵器,最中用的防刺手套只有两副,用这个对付可能极度危险的毒贩,行吗?
徐丑虎心里其实也紧张无比,他看着黑暗中闪着的一双双眼睛,轻声道:“楼顶阁楼有出口,好像不对啊,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这时候,头顶上扑棱棱一声微响,一只飞禽飞过头顶,落在宠物会所的屋顶上,钻进了小小的窝口里。在钻进去的一刹那,似乎有一道微微的反光……
“麻哥,欢欢回来了?”
同伴纳闷地道,手机连接的监控屏幕上,一只小狗对着摄像头汪汪叫,这是让“小眼”带着去送货的,安排他明天才送回来的。
麻哥的手已经捉住了最后一只鸽子,他心头一丝不祥之兆袭来,手抖了抖,来不及拆货,把鸽子关进笼子里,心慌地问道:“不会出事了吧?”
上午折了个炮灰豆满宝,按他估计现在还在派出所耗着呢,中途有电话让交罚款也正合他的判断。此时才想起,这几个手下似乎都没消息了,可他又不敢打电话询问。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看看桌上的货,压力更大了。
“不会是……”同伴比他还紧张。
“不会,这儿一直是你经营,没人知道我认识你,也没人知道这儿。”麻哥道。
“那……我问问小眼?”同伴道。
“你看清了,是欢欢吗?送这儿美容的狗多着呢。”麻哥抱着侥幸心理。
“不可能不是,我养的我能不知道?就扔江那边它都能自己跑回来。”同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