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刻意的打扮和矫揉造作确实很漂亮。”马一鸣抿嘴浅笑。
听到这话的宋佳子很得意,不料接下来的话不好听了,马一鸣话锋一转道:“可惜你是在掩盖你的精致穷,你家境不太好,可能还很差。女生考警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心里有梦想去追求的,第二种是现实没出路,只能硬着头皮考的。你呢,绝对不是第一种。”
宋佳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了,对错已经显而易见了。马一鸣做了个鬼脸,摆脱了宋佳子快跑开了。宋佳子愣在当地,好久都没回过神来。这几句仿佛揭了她隐私一样,让她觉得心里莫名难堪,生怕有人偷听到似的不敢再造作了,悄悄地进了学习室。
吵吵嚷嚷中,大家终于都聚到学习室了,除了体能训练,剩下的就是警务常识、业务知识以及政治学习,都在这个教室,铁桌椅,铁皮柜,再加上一台勉强和信息化沾边的液晶大屏,偶尔会四个队联网统一学习省市两级单位的领导讲话等。
陈薇羽来得较早,按教官要求向学员收齐要求每个人写的思想汇报。思想汇报的主题是“为什么要当警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要求。学员们的表现可就各不相同了,有长篇大论写七八页的,是几位文科学员;有歪歪扭扭凑了一两页的,那估计是理工类的,文字实在不擅长。还有更甚的,字迹潦草地凑上半页,连陈薇羽也看不过眼。是郝昂扬那个货,有点愣。他倒振振有词说:“假意万言书,真情一句话。其实一句话就够了,都多写了这么多呢!”
丰中华问他:“那句是什么?我看我写对了没有。”
“很简单啊,那句是:警花啊,我爱你。”郝昂扬笑眯眯地看着陈薇羽,口吐芬芳道,直接笑倒了一片。
陈薇羽甩着纸张斥道:“就不说学历、家庭和收入了,你长得都没我高,你可好意思。”
哎呀,被反调戏了,郝昂扬捂脸,有人配乐,有人配音:KO,一千点暴击!
嘈乱间,陈薇羽站到了马一鸣面前,这时候马一鸣才开始写呢,不过看样子没憋出来。陈薇羽扑哧一笑道:“要不给你抄抄?”
“算了,不写了。”马一鸣签上自己的名,直接交了。这倒把陈薇羽愣住了,她愕然道:“你也太标新立异了吧?”
“既然不提任何要求,那写不出来,也没必要硬憋啊?就你们扯的假大空,你们自己信吗?”马一鸣道。
“好吧,随你。”陈薇羽道,转身走了。
那头郝昂扬松了口气小声说:“既然有交白卷的,那咱们写什么都不用担心。写不好是水平问题,写不写就是态度问题了。马一鸣,我墙都不扶就服你呀。我们考公是为了找个工作,我咋觉得你考公是为了丢工作啊?”
“早知道有你这么个猪队友,我考都不考了,滚。”马一鸣唾了他一口,嚣张而霸气,不过效果只是让其他更乐呵了而已。
听到皮鞋的声音,学员们安静下来了。推门而入三位领导,欧阳惠敏走到了前台,潘渊明和严教官坐到了最后一排。
接过陈薇羽收的思想汇报,欧阳惠敏翻看了几份,速度很快,抽出一张来问道:“谁的空白?”
“我的。”马一鸣举手。
“哦,倒不意外。”欧阳惠敏直接翻过去了,没说什么。
可能又看到几份字迹实在很差的,让她皱眉了,和蔼地指摘了句:“郝昂扬、丰中华,你们俩得好好练练字啊,好歹也把名字练好看点,要不将来当了领导,这签名拿出去可让人笑话啊。”
学员哄笑一声,两人不好意思了。此时再看鬓间见白,面相庄重,一身警服显得有型,却不失和气的这位中年女警,倒让学员们好感倍增,毕竟不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一大套似懂非懂的理论唬人,这么和风细雨的,像邻居阿姨一样,亲切感浓浓的。
看完所有思想汇报,欧阳惠敏没再评价,说道:“先看一段我剪辑出来的视频,随后我会提问。不必紧张,咱们就像唠家常一样说说,视频的内容是抢险救灾,相信你们应该听说过。”
她调试着手机,投屏,然后大屏上有点模糊的视频开始放了,那像素很低,乍一看像压缩到极致的老片,确实是老片,内容是二十多年前的抗洪场景,背景是主持人声情并茂的解说——
……因为连续的暴雨,不断上升的水位线,洪水最终还是越过了堤坝,来势凶猛地席卷了长江两岸的大面积土地……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几乎是同一时间段,在我国的松花江和嫩江同样暴发了上百年来最严重的特大洪水,转眼间,无情的洪水席卷了大半个中国。在凶猛的洪水面前,不管是多么强大的事物都显得那么的渺小,人们的生命更像是蚂蚁一样脆弱……
在这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中,不知道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家人阴阳两隔,甚至葬身鱼腹,真的是天灾!突如其来的灾害面前,最先冲在最前面的是我们的人民子弟兵。洪水无情人有情,接到命令的部队火速投入到抗洪战斗中去。在前线有这样一个最为悲壮的口号:人在堤在!无数的解放军战士、武警部队官兵和公安民警,投入到抗洪的第一线……
军人、警察已不可辨,鲜艳的救生服在滔天的洪水里是最亮的一抹颜色,即便事过二十余年,依然看得人惊心动魄,那齐声的号子,那用身体组成的大坝,那些在洪水中拉着人墙救人的画面,一幕一幕看得此时在座的学员们热血奔涌。
护坝、保城、救人……十几分钟的剪辑是个枯燥的主题,画面定格在一位被救的孩子身上,他坐在大盆里,盆被顶在一位战士的头顶,另一位战士的背上,背着一个女人,女人和孩子拉着手,那样的场景在当时的灾区几乎处处都是。
停下来时,欧阳惠敏看着情绪有点激动的学员,出声道:“接下来我会提问了。班长,你来说吧。”
陈薇羽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她说道:“我想起了一句话,中国总是被他们最勇敢的人保护得很好,我希望成为勇敢者中的一员。”
“非常好。提醒一点,勇敢并不仅意味着荣耀,更多是责任和牺牲。请坐。”欧阳惠敏道,看看一张张稚气方脱的面孔,她点着名道,“肖景辰阳,你呢?你体弱,怎么也会坚决选择这条路,以你的资历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我……我没想那么多。”肖景辰阳这个小瘦个子站起来了,看着屏幕,喃喃了一句,“反正就是挺感人的,我总觉得生活里太缺乏激情了。”
“你喜欢的虚拟世界我不懂,但我知道探索未知和好奇是你的原动力。不过我提醒你,可能这个职业更多的会是枯燥。请坐。”欧阳惠敏踱着步,看向了左顾右盼的丰中华,点名道,“丰中华,说说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很激动,我爸参加过抗洪抢险。如果再遇上的话,我也会报名的。”丰中华道。
欧阳惠敏笑笑赞道:“我相信,你和郝昂扬都属于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的类型……大家别笑,我没有贬低你们的意思,这样的人有英雄的潜质。请坐。”
丰中华满眼感激,可能从没有得到过如此高的评价。连着几句点评,让学员们对欧阳惠敏的好感再增,大多数学员前期政审时就认识了她,此时再看,她的褒奖,她鼓励的眼神,还有她如沐春风的气息,让学员们已经从认识上升到亲切的感觉。
“马一鸣。”欧阳惠敏似乎是不经意地提到了这个名字。
马一鸣站起来了,像其他学员那样表述着:“确实很激动,每一位有血性的人都会选择这样做,哪怕明知道可能是死亡……军人和警察冲在最前,是责任和义务,这个没有选择的余地,悲壮值得纪念,但并不值得效仿。”
隐隐有反调的意思,欧阳惠敏笑道:“我还没问,你很特殊,我对你的问题,也很特殊。我的问题是,你猜一猜,我为什么要放这个视频?我要告诉大家什么?别说猜不着啊,会侮辱你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资格。”
没想到马缺德还是个心理咨询师,众学员诧异地看向马一鸣。马一鸣思忖片刻道:“挖掘内心感动,激发成长,形成对警察这个职业的初始心理认知模式,简而言之就是不断重复那些正能量的事迹,形成对一个受体的心理暗示,告诉你,警察就应该这样,应该这样……然后大家就慢慢成一个样子。”
没错,这是政治教育的方式,可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些过了几十年依然让人热泪盈眶的事迹,谁又能拒绝?
“你错了。”欧阳惠敏道。
“不可能错,你不可能给出另外的主题。”马一鸣笃定道。
“自信是好事,可过于自信就是自负了。”欧阳惠敏笑道,提示他,“请坐,坐下后可以回头看看你的舍友,答案就在你身边,你忽视了而已。”
马一鸣坐下,一愣,回头,然后所有人都回头了,意外地看到了商唯利在最后一排无声地流泪,他一把一把抹着泪,像痛到了极处似的,咬着嘴唇一直没发出声来。
“商唯利同学,你能告诉大家原因吗?”欧阳惠敏轻声问。
“那……那个孩子,就是我。”商唯利站起来,指着屏幕,一下子哭出声来。
一室学员愕然再看,可没想到这个结果。商唯利抬袖抹着泪,伴着抽泣声说着:“那年我六岁半,和妈妈、奶奶住在农村,洪水来时一下子就把村子给淹没了,我那时候还小,我听我妈妈说,她和奶奶把我放在盆里,然后和奶奶泡在洪水里一直哭,实在撑不下去了,想就这么死了算了,可就是舍不得我……我记不起更多了,就记得哪儿都是哭声,家没了,亲人没了,哪儿都是洪水,哪儿都是恐惧和绝望。后来天刚亮,那些解放军和警察叔叔来了,他们在村里、房顶上、树上、废墟里,背着、抱着、抬着,把幸存的人一个一个都救回来了,这个坐在盆里被救回来的,就是我……”
学员们没想到他们中有此事的亲历者,而且是被勇敢者救出来的人,是庆幸,感动还是其他?为什么心里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却无可名状?
商唯利抹了把泪继续道:“……后来,我爸爸、妈妈、奶奶一直想找到当年救我的那位,可一直没有如愿,我奶奶直到去世还在念叨着把她、把我们全家背出洪水的人,可那时候去救人的军人和警察太多,也许他们自己都记不起救了多少人,救了谁。”
他轻声说着,泪止住了,脸上浮现着悲伤之后的笑容。这位年纪稍大的从警商人沉声道:“我知道我可能再没有机会找到他们说声‘谢谢’,可我有机会成为他们,所以,我就来了……”
众人听入迷了,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跟着全员鼓掌。商唯利正襟坐下,又站起来,鞠躬致意。
欧阳惠敏踱回到前排,眼神所向却是马一鸣的方向,猜测错误的马一鸣有点尴尬,躲闪着欧阳惠敏的眼光。
“在政审时我听到了这个让我感动的故事,我找到了这段视频,可我没找到那些救人的,不知道他们是军人还是警察,不过我并不失望,因为被救的也将加入他们的行列……我其实并没有这么早地就准备给大家上什么思想政治教育课,因为你们还不是警察,还没有真正了解这个职业。借此机会,我坦诚给你们讲讲大实话,刚才马一鸣同学说得不错,在我们这些领路人的想法里,肯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大家心里播下一颗信仰的种子,但它将来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你们又会经历什么,我们却无法预料。”欧阳惠敏说着,进入角色了,也生动了,她像回忆一样,检视着自己几十年的从警经历,轻声道,“所以我选择不做任何说教,而是坦诚告诉你们这个职业的真相。你们在未来的日子可能会是案牍劳形、平庸一生;可能是披星戴月、奔波忙碌;可能是经济拮据、穷困潦倒;可能是枪口刀尖、明枪暗箭;可能是生死一线,以血铭誓;甚至还可能是背叛誓言、身负罪孽。这个职业是靠信仰在支撑着,所以它和舒适、安逸、轻松、美好等等都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要形容它,只能用‘辛苦’‘忙碌’‘劳累’‘枯燥’‘危险’等等这些字眼,这就是你们即将从事的职业——人民警察!”
她的话说完了,全场寂静,全员如芒在背,都挺直着腰杆坐得笔直,心里油然而生的肃穆仿佛要炸开头皮一般,精气神从未如此地凛然。
“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事。”寂静良久,潘渊明站起来,走到了前台,扫视着全员,朗声道,“经政治处、督察处调查研究,为了让岗前集训人员尽快进入角色,决定即时起对2021届四队集训地进行封队,封队期间的纪律对照保密条例执行,有不服、不愿接受集训的学员可以申请退出,退出后交由政治处处理,可以放弃或者跟随下一期参加集训……就这些,执行吧!”
说罢,潘渊明面无表情地走了。欧阳惠敏看了几眼,也退出去了。
掩上门的教官开始宣读封队集训纪律,那纪律头一条就把人听蒙了,不得使用通信工具、不得和外界联系,不得以任何理由请假,甚至连伙食也换成了盒饭等等,足足十几条,恐怕比隔壁的看守所不遑多让。
这一刀砍得确实够狠,下楼准备上车走人的欧阳惠敏都有点心生歉意了。坐到车里的潘渊明小声赞了句:“欧阳,你今天的政治课相当不错,我都有点被感动了。”
“替你这张黑脸作铺垫,只会让我感到羞愧。”欧阳惠敏道。
潘渊明笑了声,发动车子,随意道:“最快教会一个人游泳的方式只有一种方式——把他踹水里。慈不掌兵,善不从警。不对他们狠点,他们会以为这个世界处处都是温柔。”
“别得意,准备迎接来自家属的诘难吧。我保证你这顶官帽扛不住。”欧阳惠敏道。
“能扛几天算几天,反正他们迟早要接受。”潘渊明道。
“咦,不对呀,潘处你这么上心,不会还有其他目的吧?你一向做事的目的性都很明确,可我实在找不出你对这支特招队伍这么上心的用意何在呀。”欧阳惠敏疑惑道,越思忖越觉得不太对劲。滨海警务单位有数百之多,让保密处这位大员上心一个连小所都算不上的集训队,实在不合理。她看着专心开车一言不发的潘渊明,脱口道:“有事,绝对有事!”
“刚才你说这个职业特征的时候漏了一点。”潘渊明提醒着漏的那个重点,强调道,“不要多问。”
于是欧阳惠敏沉默了,再没有问。只是有一种不祥预感,而且这种不祥预感让她心里歉意更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