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觉着自个今日表现得好,暗暗给自己鼓劲。
周氏很喜欢她这份心性,单纯又通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十分讨喜。
这样的心性,或许比她劳心劳力的脾性更能自保。
用过午膳,程明昱携夏芙入宫给帝后谢恩,期间,程明昱去了一趟政事堂,夏芙独自回府,一进大门,哪儿都没去,直驱总管房。
这个消息自然也没瞒过曹氏与杨氏。
彼时妯娌二人正自戏园子折返荣华堂的路上,曹氏得了丫鬟禀报,转头便与杨氏道,
“我原还以为婆母要将中馈交予三弟妹打理,看来必是兄长没准。”
在曹氏看来,夏芙没这个本事来接中馈,只有可能是程明昱的意思。
杨氏要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她不会蠢到落人口舌,笑笑回话,“长房嫡长媳自来便是程家宗妇,由她主持中馈名正言顺。”
曹氏其实不爱与杨氏掰扯,杨氏城府太深,说话滴水不漏,永远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真话,怪没意思的,曹氏冷笑了几声,索性甩过脸去,再不搭理。
回到自己房中,贴身嬷嬷便劝告她,“好奶奶,咱可犯不上掺和长房与三房的事。不论那边闹成什么样,好处落不着咱,坏处也砸不到咱头上。您可千万别蹚浑水,那杨氏面和心硬,指不定不甘心,您可别被她拿来当枪使。”
曹氏听她碎碎念了一遭,失笑道,“嬷嬷,我不会蠢到去得罪夏芙,即便不看她,也得看婆母与家主,程家终究撰在她男人手里,我再不服气,这口气也得忍着。”
“比起三弟妹那只笑面虎,夏芙不好处多了么?”
嬷嬷见她还算通透,放下心来。
曹氏百无聊赖叹道,“不仅不能得罪,还得帮衬些,否则枕边风吹起来,指不定吃亏得是咱们。”
嬷嬷一头雾水,“什么枕边风?您是说夏夫人给家主吹枕头风?”
“可不是?芙儿撒撒娇,咱们家主恐怕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嬷嬷一脸不信,“咱家主不是那样的人吧?”
“说到底家主也是男人,真不喜欢,费那么大功夫将人娶进门?你别看他平日八风不动,私下没准就吃芙儿那套。”
今日夏芙冲她笑那么一下,她骨头都酥了去。
杨氏这边去荣华堂复命,后折回自己院子,进了屋子,便捂住脸坐在梳妆台前苦笑。
大丫鬟见了自是万分心疼,“奶奶,咱们这是为人做嫁衣裳了。”
杨家将她嫁过来,着实是冲着程氏后宅掌家权来的。要知道程氏家大业大,随便哪个地缝里挖一挖,便够旁家吃一辈子的,杨氏当然不会蠢到直接贴银子给娘家,这样没脸没皮的事她还做不出来,不过只要握着这份掌家权,程家在外头随意那份产业,叫杨家分一杯羹,便够阖家吃香喝辣,且她在程家地位越高,于娘家也越有利,至少程明昱会看在她打点后宅的份上,提携提携杨家后辈,可如今这一切因夏芙的出现,而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甘心,有,嫉妒恨,更有。
又能怎么样?
人家名正言顺,且有个那般能干的夫君做靠,她拿什么去争?夏芙即便不用掌家,仅凭程明昱那块招牌,程府上下无一人敢不敬她。
见她如见我。
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自罚、圣旨、谶碑,三招将整个朝廷玩得明明白白,料理程家内务那不是勾勾手指头的事?
她敢在程明昱手底下玩心眼?
不敢。
杨氏思量再三,逼着自己压下不甘的念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丫鬟见状又问,“那您打算怎么办?就此撒手做个赋闲的少奶奶?”
“不成!”杨氏摇头,看着她布满无奈,“原先厨房、浆洗房、针线房等几个档口全是我在料理,如今突然不干了,你让婆母怎么想?必是责怪我故意撂担子,给夏芙难堪。我难道不在这程家待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现如今底下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越发不能被人看轻了,且还要加倍帮持夏芙才是,如此也能在长兄那里攒些人情面子。”
大丫鬟被她一席话说得茅塞顿开,“还是奶奶有主见。”
*
程明昱今日被几位宰辅并六部主官拉着在公厨请了一顿席,至晚方归,先回书房沐浴更衣,便来到东厢房查看亦彦的功课。亦彦两岁前住在周氏荣华堂,往后便被程明昱移来他书房东厢住下,由他亲自照看。
嘱咐平伯带着孩子寝歇,这才往后院来。
来到东次间帘外,往内瞥一眼,见夏芙坐在一条长案后看书,并不急着进去,而是折来西次间。
亦安今日搬了回来,正虎头虎脑坐在床榻上玩九连环,大抵是见了哥哥今日玩出不少花样,安安好奇,拿着程明昱给她做的一面羊皮拨浪鼓,拼命往九连环上砸。
声儿越响,笑得越开怀。
小嘴儿都笑歪了。
那架势倒有几分“虎虎生威”,看得程明昱眸眼生笑,提着衣摆迈来她身侧坐下,“安安,这九连环哪里来的?哥哥给的是不是?”
安安不会说话,抓着九连环直往爹爹跟前杵,小嘴抿得紧紧的,眨巴眨眼,眸子水一样清澈,程明昱笑了,接过九连环,环住安安一双小手,“来,爹爹教安安玩。”
才七个月大的小孩怎么可能会玩九连环,但程明昱总有法子让女儿玩得开心。
握着小安安的手,带着她将九连环给解开,惹得安安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待要再接上去时,只见女儿脑袋一歪,便倒在他胸口睡着了。
程明昱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小小的女儿,跟个糯米团子似得歪在他怀里,光是看上一眼,就甜得人心都要化了。他小心地将她抱起,送去榻里安置,为她擦拭唇角的口水,将褥子给盖上,这才离开。
尚在疑惑安安这说睡就睡的性子像了谁,这不踏入东次间,便瞧见夏芙抱着一册账目正托腮打盹,母女俩眼睫垂下的弧度一模一样,那股憨气一脉相承。程明昱无奈摇头,弯腰将夏芙抱起,送进拔步床,又取来帕子,为她将手擦干净,正要将湿帕子送出去,只见头冠一紧,再回眸,便见那夏芙不知何时扯住他发带,拼命往嘴里送。
往日的画面稀稀疏疏闪现眼前,程明昱眼眸一暗,慢慢将帕子扔去矮柜,顺着她的力道跟了过来。帘帐被搁下,那张脸朦胧如覆着一层氤氲,饱满的唇珠一开一阖,灵蛇儿时不时探出一丁点尖儿,呼吸散发清甜的香气。
程明昱撑在她身侧,扯住那根发带,意图将之抽离。夏芙岂许,眉间微蹙,露出不快,双手拽着他衣襟,下意识往上追逐,嘴唇紧紧含着,眼神微醺流露出醉人的迷芒。
程明昱已抽离大半,只剩最后一截为她死咬,唯恐伤着她,他只能低声轻哄,“乖,张嘴。”
他声线实在好听,低沉而带磁性,听的人心神为之一动。
夏芙睡迷糊了,分不清是梦中抑或现实,分不清仍在听雨阁那间不为人知的床榻,抑或是她与程明昱大婚的婚房,兴许是当年那份隐秘与禁忌将她困得不轻,以至骨子里仍没意识到她如今可名正言顺拥有他,仍是凭着本能藏去他怀里,不肯松口。生怕一松口,他便溜走了。
程明昱看着躲入怀里的女人,捕捉到她眉间的委屈与不安,心口一时发绞,立即松开发带不再强求于她,而是俯首复上她唇瓣,舌尖顺着她濡湿的唇珠往里,如钩子似得一点点挑开,恨不得挤进去取而代之。夏芙起先全无意识,只被唇瓣相磨相擦带来的战栗感给惊住,这不留神的功夫,便被他给得逞。程明昱并不熟练,但他素来耐心,顺着发带循序渐进地往里侵入,带着几分无师自通的老练,慢慢捉住了作乱的源头,果断含住缠住绞住。
心仿佛被他给吸出来,随着力道加重,呼吸停滞继而纷乱。夏芙攀住他肩骨,将自己塞进他结实的胸膛,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年轻的俊脸近在咫尺,是她朝思暮想的容颜,眸眼深沉而附带侵略性,只一眼,便教她腰身绵软,瞳仁里漾开荡荡星光。
发带终于一松,自唇舌间滑出去,带出一片苏痒,腰间系带卸开,毫无预兆顶上来,一道痛快地给她。顷刻间被彻底占据,毫无间隙,更无半点招架之力。强力的臂膀禁锢住她,清晰地告诉她他如何在拥有,来不及呼吸,窒息的灭顶感来得太快,瞬间浇上脑门。
一夜春蛩如沸。
除了第三日回门,连着三四日,夏芙忙得脚不沾地,不是跟随周氏料理内务,便是去总管房看账册,每每待程明昱归府,便见她抱着一册簿册在啃,手旁还搁着一个空白的册子,以便时刻做笔录。
别说,姑娘这劲头,比之他当初科考不相上下。
程明昱负手,在她身侧踱着,心情颇有些复杂。
平心而论,换做是过去的他,自然认定妻子该主持中馈,延绵子嗣,孝顺长辈。
如今嘛,这些念头是一丁点儿都没了。
人生须臾几十载,夫妻和和美美才是要紧,他费尽心思将人娶进门,不是让她来干活的,家务族务他来料理便是。他可以想象,夏芙要从如今两眼抓瞎的境地,历练成内掌家务、外结官眷、独当一面的程家宗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更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这违背程明昱娶她的初衷。
他舍不得夏芙吃苦。
只是,夏芙要上进,他做丈夫的能拦着?
是以程明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过两个孩子,见夏芙还在研读去岁亚岁宴的簿册,不由头疼。
程明昱立在五步远,提醒她,“夫人,时辰不早,该上榻了。”
他不能离得太近,唯恐瞧见错处,忍不住要当夫子。
孰料夏芙头也没回,只朝他摆了摆手,“夫君若乏了,便先去歇着,我还有三页没看完,哦对了,能不能烦请夫君为我斟一杯茶。”
“快亥时了,喝茶作甚?”程明昱没答应。
夏芙没吱声,胡乱抓着身侧的凉水要喝,程明昱没法子,三步当两步迈过去,按住那盏凉水,给她换了一杯温茶。
夏芙喝完茶,正瞧见一个要紧处,指着账簿嚷嚷着唤程明昱,
“家主,快来教我,这个账为何这般记?”
程明昱薄唇抿紧,站着没动。
夏芙见状,擡眸朝他看来,见他一身白衫磊落地立着,双手负后一动不动,便生了巧思,柔荑往前一勾,轻轻牵住他衣角,眸光流转地笑着,“夫君,教教我嘛,就这一回,明日我便去寻大管家,不烦劳你。”
程明昱神情复杂,“真要我教你?”他就担心这一教,便一发不可收拾,往日这婚房真要该叫学堂了。
夏芙眨眼道,“当然啦,您是一家之主,内外事务无不精通,眼界之高更是无人能及。您若教我,我必事半功倍,少走许多弯路。”
程明昱见她心意已决,也无话可说。夫人既然有这份魄力,做丈夫的焉能不帮衬她。
于是坐下来,将视线自夏芙身上移去簿册,很快条清缕析为夏芙解释程家账房的规矩,以及做账的技巧,教她如何看清里头的门路。
这头一日,叫夏芙大开眼界,方知一册账目里竟有这么多门门道道。
这夫君,果然是上得了朝堂,管得了庶务。
他那般出众,她也不能过于逊色呀。
夏芙于是学得越发带劲,到了翌日程明昱归来之际,便提着裙摆依依地迎了过来,“家主,今夜且与我说一说程家族内有多少档口,各档口又有哪些规矩?”
程明昱高屋建瓴,一席话便胜过大管家等人一日的功夫,夏芙决心将夫君拖下水,让他教她料理家务。
程明昱刚换洗出来,月白的宽衫衬得他身形修长,立在博古架前,像一株青松。眉目清隽,眼尾微挑,肤色冷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通身带着霜雪般的清绝之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神情微顿,一时不知说她什么好。
朝官对他续弦均是喜闻乐见,纷纷恭贺他新婚燕尔,可谁知他这大婚的洞房已成程氏学堂?
“你近日过于刻苦了些,咱缓着来,今夜歇着如何?”连着数日夏芙忙里忙外,夜里倒头就睡,害他都舍不得碰她。
夏芙正在兴头上,只管双手往前拽住他衣袖,腼腆地撒着娇,“家主,再应我一回,如何?”
程明昱纹丝不动。
夏芙见状又绵绵唤了一声,“夫君”微微嘟起嘴,语含嗔意。
程明昱对着这一声夫君毫无抵抗力,无奈望了一眼房梁,依着她来到案后落座。
夏芙铺开簿册,请他“授课”。
程明昱语速极快地开口,“程家庶务以总管房为轴心,下属一级档口有总账房、掌收房、银库、采买房、库房再往下便是十几处二级档口,如府医处、金银作坊、厨房、针线房”
程明昱每说一处,夏芙便记一处,“家主你慢些”
“总管房八大管家,各司其职”
程明昱一旦认真教起人来,神情便一丝不茍。他先将府中诸般庶务提纲挈领地捋了一遍,而后才逐一细说,自总管房而下,直至最底层的浆洗房,每个档口多少人、多少事,皆有定数。说完事,再谈人。论及各处管事时,语气平淡却洞察分明,谁宜管银钱,谁堪掌库房,谁当领外务,各有说法。这般一一点来,不偏不倚,带着洞察人心的犀利,将府内各档口的人情脉络剖析给夏芙听,清冷的嗓音里自有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沉稳。
夏芙边听边记,脑海浮现一张张面孔,心底略微有了成算,“这里头水最深的要属管各处田庄铺子收成的掌收房,家主细细讲一讲这处档口吧。”
程明昱讲的口干舌燥,面对孜孜不倦的夏芙,面无表情问,“夏芙,茶呢?”
“哦哦,瞧我,忘了给家主斟茶”
夏芙刚要起身,人却被程明昱一拉,险些俯身跌在他怀里,四目相接,夏芙呼吸不稳,直勾勾看着他,“怎么了?”
程明昱无奈道,“时辰不早,今夜可以歇着了吗?”
夏芙闻言瞟了一眼博古架处那面铜漏,“家主,方亥时一刻,离着寝歇时辰还早呢。”言罢挣脱程明昱的手腕,起身去隔壁为他斟了茶来。
程明昱握着茶盏,喝也不是,搁下也不是,“今夜讲完掌收房,你不准再闹我了!”
夏芙笑嘻嘻地说,“成交。”随后伸出葱玉般的手指轻轻往他茶底一托,示意他喝茶。
程明昱摇着头,一口饮尽,接着与她讲述程家家业来龙去脉。
程家家大业大,田庄铺子遍布四境,可不是一日两日功夫可以说完的,今日也只是说了个大概。
夏芙心满意足,再次为他斟了温水,“家主,明晚咱们教什么?”
程明昱手一顿,险些将手中的水给撒了去,他皮笑肉不笑看着夏芙,“夫人,不如您给为夫列个名目,如此每日回府,我也好晓得该作何准备?”
夏芙分明看出他眼底的不痛快,却佯装不察,满口应下,“好嘞,我这就给家主列个纲要。”
程明昱:“”
从习字、弹琴,到如今的族务家务,往后,看她还有什么要他教的。
这一夜夏芙连做梦都在念叨着家务,程明昱心疼地将她拢在怀里,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夏芙果真提前预备起来,茶水倒好,笔墨备好,听着程明昱去了隔壁,片刻去瞧,眼看安安在打盹,然程明昱仍不肯松手,便生生将人拉回来,“安安今日与锦哥儿闹了半日,早就犯困了,家主且让她歇歇,快些将昨夜没讲完的田庄收成与铺面诸事教予我听。”
程明昱岂会败她的兴致,自然是接着将程家名下所有产业分门别类告诉夏芙,这里涉及程家机密,整个程氏家族,除了程明昱本人,无人知晓程家家业到底有多大,涵盖多少产业。便是各位管事各管各的档口,对其余人所辖的产业毫无所知,所有人只对程明昱一人负责。
这回便是夏芙也不敢记录,唯恐留下痕迹,为下人察觉,只认真听着,尽量记在心里,难怪坊间尊程家为第一高门,敢情这不仅是第一高门,更是第一巨擘啊。
“这么大的家业,家主是如何管下来的?你高居庙堂,无法事必躬亲,就不怕底下人相互串通,欺瞒于你?”
程明昱揉了揉发干的喉结,冷笑地看着她,“夫人,这在今日授课之内吗?”
夏芙实在好奇程明昱素日如何御下,央求道,“夫君就教教我嘛。”夏芙故技重施。
可惜这回程家主不买这个账,慢条斯理饮着茶,无动于衷。
夏芙见状,慢腾腾自锦凳起身,挪至他腿上坐着,端端正正,腼腼腆腆,
“这样教,可以么?”
程明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