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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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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起风了。

厚重的乌云自东南方向涌来,灰白的浪一波接一波砸上堤坝,溅起水雾飞到半空,又被风卷走。整片天地仿佛被海吞没,乾坤颠倒,昼夜不分。

水师船队泊在福宁港最深处,桅杆上的营旗俱已收起,于黑灰的海水中漂摇起伏。

这般天气,船是出不得海的。

众人皆在等,等风雨停歇,等将军发话,八月初八,还打不打?

舟娘上了甲板,觑着那风势,忧心忡忡:“潮水跟着月亮走,初八是小潮,可这一刮大风,潮就不听使唤了。”

郑世抛出铅锤儿测着港里的水深,一边记一边道:“台风天,海水被风推着,涨比平时高,退也比平时慢。等风歇了,潮势还在,总得几日才能复常……”

这般说来,禀帖上所写小潮日四个时辰的退潮,只怕要折去一个时辰,甚或两个。

将军在沿海打了近十年的仗,身边那许多幕僚,还有当地官员,这般浅显的道理,自然都是明白的。

然远岫仍与船上人一同修正了退潮的时辰,重写了禀帖,先报与水师把总,又奉把总之命,离了港口,进城赶往官衙。

到了那里,她才得知将军麾下的主力已然开拔。

趁着这风雨遮掩,六千陆路精兵悄没声地离了福宁州城,计划行军一日,扎营在横屿对岸的东墙铺。

像是老天存心劝他们莫去,又像是老天存心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这般天气,海寇断然不信将军会动兵。

中军的亲兵和幕僚自然也都跟着将军走了,领记室内,此时只余景珩一人。

他仍旧穿着那一身玉色襕衫,头戴儒巾,坐在书案后面缮写塘报。一式四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浙江总督衙门,一份送福建巡抚衙门,一份上呈兵部。恰如伯父所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无惊无险,只等领功受赏。

听得动静,他抬起头来。乍见远岫,竟有种隔世之感,似有许多话要讲,却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自知一身泥泞,亦觉他有几分陌生,只匆匆望了一眼,便转身去寻留守州城的把总。

把总看过禀帖,面露忧色,却不意外,只道定会遣可靠之人将此帖送往前线,亲手呈与将军,且一路由当地铺兵引领,必不有失。

远岫没猜错,将军已知潮时或有变更。

她问:“水师仍如期出发?”

把总答:“若无新令,便如期出发。”

其中缘由彼此都懂。

那日议事,一切已说得分明。战机、粮草、军心,皆不容拖延。拿下横屿,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入夜之后,雨也住了,风也歇了,但海面上涌浪未平,水底下那股劲尚未散尽。

无有新令,如期出发。

水师把总的福船上打出旗语,收锚,解缆,升帆。

船队紧密却也静默地依次而行,一艘接一艘起航离港。不举火,不传令,只听到铁链绞动,帆布鼓风,船首劈浪的声音。

蝼蛉号行在最前,引着船队行至外洋,如计划那般,绕过大半个三都澳,再从最南边一处航门驶入澳内。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片淡白的上弦月。月光自云隙洒下,照在尚自翻涌的海面上,碎作无数白晃晃的鳞片。旋即又被云遮去,四下漆黑不见。

远岫迎风立于船头,借着那一点忽隐忽现的月光望向前方,勉强辨出两侧黑暗的山脊,心中将舆图上的水道默默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行至原定埋伏之处,距横屿十里,东南方向,中间恰好有座礁屿遮挡,水深一丈七,已是近岸浅海的边界。

她抬手示意,与舟娘一同收了帆。大铁小铁停了摇橹,舟佬锁了舵柄,与林望先后于船头、船尾下锚。

其余战船随之停下,一艘接一艘,重复着这般动作。

“缆收。”

“橹停。”

“舵稳。”

“碇落。”

而后,各船的甲总们开始查验炮膛,清点火箭和弓弩。

“一甲齐。”

“二甲齐。”

“三甲齐。”

……

一声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尽数吹散在风里。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周遭复归沉寂,人与船俱融进黑暗。

他们开始等待。

云层不知何时又合拢了,星也没了,月也没了,天与海搅作一处,黑成一片。惟闻船底水声,细细的,远远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滑行。

郑世又上了甲板,一遍遍地抛出铅锤测水深,而后道:“潮水还在涨,停潮的时辰迟了。

和他们预测的一样。

也就是说,退潮亦会迟,滩涂露出的时间便短了,涉渡与攻岛的窗口,不再是四个时辰。

怎么办?远岫想。

此刻每一艘船上的掌针,大约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每一艘船上的捕盗,也都在想,怎么办?

忽而,她望向西北方向的海面,只见一点灯火在黑暗中晃动,忽明忽暗,似是有人举着灯笼在船头摇曳。

她看清了,那确是一条小船,船头立着一人,手里擎着一面小旗,旗色在火光中看不真切。

但她认出了那旗的样式,是中军传令用的。

片刻,那盏灯便灭了。小船在黑暗中继续朝他们驶来,她眼见它先靠上旗舰,又依次靠过两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最后才悠悠地朝蝼蛉号驶来。

月亮短暂地露出云层,她已认出那个传令的人是谁,却还是有种难以置信之感。

直到船靠到舷边,她把绳梯放下去,伸出手,拉他上来,心里才算真的落定。

“怎么派的是你?”她问,见他仍旧穿着那身玉色的襕衫,此刻却也一身泥泞。

景珩轻轻笑了,回:“不是我还能是谁?今日官衙内只我一个做过夜不收,把此处水道走过无数遍,也画过无数遍。”

她也笑了,似能看到他来到这里的一路。

看见他扔下笔,奔出领记室,向留守把总自请递送禀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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