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官衙外,景珩上了监军大人派来接他的轿子。
当时已是暮色四合,再加上天阴欲雨,这座战乱中的州城更显得凄怆。轿子在满是流民、乞丐、士兵的陋巷中穿行,七弯八拐直到一处院门外停下。
他下了轿,抬头看那门脸,不知是乐户还是妓馆,里头灯火通明,传出悠扬的丝竹之声,和着闽地风味的小曲。院内有杂役迎出来,将他带进去,引入一间雅室。
许是心中早有些许猜想,见到房内坐着的人,他也不算太意外。
那是他的伯父,前任左布政使景大人。
数月未见,伯父身量轻减了些,面容也苍老了几分,但穿着一身秋香色湖沙道袍,仍是一副富贵士绅的模样。大约是赶路来到此地,途中辛苦了,这时正闭目歪在罗汉床上,脱了靴头鞋、白绫袜,有个十来岁儿的小妓女在一旁坐着矮凳给他捏脚。
听见动静,伯父睁了睁眼,见是他来了,这才坐起身,嘱咐常随倒茶,又挥挥手让打发了小妓女出去,只留下他们爷儿两个讲话。
“大丞相伺候圣上多年,”伯父朝天一拱手,“圣上到底留了颜面,许他留下些家资,回原籍养老。小丞相便在流配中途花了银子,找人顶替去甘肃。你伯父我承蒙不弃,也是这么出来的,如今寄居小丞相门下……”
几句便道明了缘由,为何一个本该发配甘肃的人,出现在此时此地,好端端的。
紧接着又是一通唏嘘,伯父看着他道:“我早知你是平辈里第一等的人才。果然,也只有你,能屈能伸,自己个儿想了法子出来。咱们偌大一份家业,如今也只剩下我们爷儿两个了。”
景珩听着,默默无言,要说伯父就为了寻亲来此地找他,他是断然不信的。
伯父也不多绕圈子,接着说下去:“你在军中之事,我已听说了。好在你是有功名的人,名字上了杏榜,再加上立了军功,到时候定能赎复原籍。
“我将此事求告了小丞相,他已答应安排礼部的人为你补上告殿的手续。等着补殿的这三年,你可先入国子监读书。小丞相在吏部也有人,或可助你以贡生身份候选入仕……”
景珩仍旧听着,这口口声声的大丞相小丞相,也真可算上阵父子兵了,还有礼部的人、吏部的人,显然是那种未曾摆上明面的政治盟友,在这一次清算当中没被点名。
他笑了,终于问:“小丞相为什么这么看得起我?”
其实心里早猜到原因,这一场清算闹得损兵折将,他们需要新的党徒,新的工具。
而他,便是如今作为门下清客的景大人,能为主家献上的一件工具。
伯父跟着笑了,也知道这一问不必回答,只是继续道:“总之无论走的是补殿,还是贡生入仕,小丞相定会替你安排去处,到时候再结一门好亲事,你便内外都有依傍了……”
剩半句还没说出来,景家,或者说景大人自己,便可东山再起。
景珩却打断道:“我已成婚了。”
伯父听见只觉可笑,叹了声,安慰:“唉,这怎能作数?也真是委屈你了,那种船上的女人……”
哐啷一声,碎瓷和茶水飞溅,他砸了杯子。
伯父惊住,看着他自小长大,从未见过他这样,张狂,无礼。他一向是个克己自持的人,脸上从来只有一点疏淡的表情。父母早丧的孩子大多都是这样,也只有这样,才可讨人欢喜。
也只是那么一瞬,他复又成为那个克己自持的人,向景大人致歉:“伯父莫怪,我已在卫所著武,沾染了些军中的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