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在旁笑道:“你倒真敢寻思。”
小铁赧然,不说话了。
景珩却道:“你这念头极好,半点不荒唐,况且读书其实不消什么,我就可以教你。”
小铁眼里似有微光,却又不敢存太多奢望,说:“我只是瞎想,看你写的那些字,真真漂亮,我学不成那样……”
景珩思忖该怎么跟他说,顿了顿才问:“孔夫子你知道吧?”
小铁点头。
景珩这才接着说下去:“孔夫子说过一句话,叫’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该把自己当作一件死的器物,只能派一种用场,困在一处命定的模样里。就像我读过书,但也可摇橹,你当下摇橹,以后也可读书。”
小铁自觉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又不敢苟同,讷讷道:“我哪是啥君子……”
景珩却说:“这道理,你得反过来想。并不是只有出身富贵的人才是君子,才有资格追求不器。而是凡能做到不器的,不被出身或者境遇困住,能活出自己的模样,便是君子了。”
这句话,不光小铁在听他讲,远岫也一样。
隔着篝火的光,她看着他,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一问,他竟真的给了她一个答案,贵人和草民的命一样吗?
其余人都听见了,心头都有些发热。
正沉默间,郑世一声长叹:“唉——我本也是想要君子不器的,奈何乡试考了一回又一回,场场落第,连个秀才头巾都摸不着,到头来能搞懂的也只有海上行船那点事。此回难得与贤弟共事,我实在佩服贤弟的学问,本以为只是四书五经,结果你连船上的事也比我懂得多,为兄实在惭愧,惭愧啊惭愧。”
景珩急忙自谦:“掌针谬赞,我那不过是些纸上得来的琐碎见闻罢了。”
郑世与他碰了碰酒碗,说:“经过这一回,就不是纸上得来啦……”
两人如是干了一碗,景珩喝了酒,却还是觉得这么说不对。
他自觉并没有郑世以为的那般能耐。不过短短几日的相处,他便已看出郑世是极聪明的人,只是没有自己这样的际遇罢了,自小家中便用着杭州城最好的西席,得以拜见各种大儒听他们讲学,想看什么书,只消说一声,便有人寻来送到案头。
可他不及开口,郑世自个儿已然想通了,仰脖饮尽碗里的酒,颇有几分洒脱模样,笑道:“罢了罢了。赶明儿不打仗了,我把那水罗盘换一面旱罗盘,替人寻龙点穴去吧。”
众人都笑,景珩也听笑了,说,“我从前读那些个讲海路的书,还真拿风水先生的堪舆罗盘试过,那上头密密麻麻,天书似的一圈套一圈,结果半点名堂没瞧出来。”
这便说到了郑世在行的地方,一下子打开话匣,道:“唉,你听我讲,其实把那个带上船,也是能看方向的。且不用水,不怕晃,较水罗盘便利许多。听闻佛郎机人的船上,乃至有些个倭船上用的就是旱罗盘。”
景珩问:“那咱们为什么不用呢?”
郑世摊手笑答:“据我师父说,是因为干湿相蒸,阴阳不调,不利航行。”
景珩哈哈笑出来,直觉荒唐。
郑世又自得起来,说:“还有就是圈数多了点,有些是船上用不到的,看起来却尤其繁复,非得为兄这般在行的人才会用,可这其实都可以改……”
而后便开始长篇大论这其中的机巧,天干地支,八卦四维,哪些船上有用,哪些无用,又应当如何改造……
待到一顿夜饭吃完,众人一同收拾起锅碗家什,搬回船上。
远岫看向景珩,却见他与郑世还在聊个没完,更听见郑世说:“贤弟啊,今晚你我一处睡,夜话到天明……”
林望在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无声笑了,又觉甚是无趣,便嘱咐舟娘舟佬去所城休息,自己今夜留下看船。
舟娘奇怪道:“船上没啥要看的了呀。”
远岫晃晃手里的酒坛,笑答:“还有酒剩下呢。”
言罢,转身回蝼蛉号上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