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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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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夜色渐深,没有月亮,远岫将余下的酒灌入小壶,独坐船头慢慢啜饮,一边喝一边举头望着一道淡淡的银河挂上半空。

清冷星光洒落渔港,石板路上走着不多几个夜归的渔人,都是赶在戌时五刻关城门之前返家的。唯一个人影逆向而行,从城里出来,朝着这里走。

借着城楼的灯光,她已看清是谁,嘴角不禁弯起,却并无动作,一直等他走近上了船,才问:“你那位贤兄呢?”

景珩答:“送进屋里就醉倒了。”

唇边一样静静地挂上笑,在她身边坐下。

眼前是海上的渔火与夜色,身后船篷里透出羊角灯的微光,他自以为下定了开口的决心。

结果,却被她抢了先:“你还不曾说,等到这一仗打完,你会去做什么营生?“

方才那一问,原就是冲着他去的,此刻略改了措辞,又重新问了一遍。

他还真被问住了,怔了怔,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哼笑着揶揄,“这样可不行啊。今时不似往日,你得自己看顾着自己,往后每一步怎么走,都得早做打算。”

这话说出来,她便觉得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他听完却也笑了,索性顺着她的话头说起当年:“确实,过去凡事都有人替我想好,怎么说话,怎么走路,跟哪位先生,读什么书,几岁考秀才,几岁中举人……总之读书就是为了考功名,考功名就是为了做官。至于做什么官,大约也都替我打算好了。

“我对小铁说,君子不器。其实,那时候的我就是一件器物。族里这一辈如我这般的器物并不少,我算是其中较趁手的那一件。我竟也以此为荣,总想着承前启后,守住宗族家业,延续一门富贵。”

她听着,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恻然,可又觉得这般怜惜一个贵人,未免自作多情。

她只淡淡问道:“那如今呢?”

他回答:“直到此番随你出海,在风浪里行船,昼夜侦伺贼营,摇过橹,杀过人,抛过尸……”

她轻轻笑了。

他也笑,接着说下去:“我反倒觉得自己活了。”

她似已揣度出他心意,却又不敢深信,望着他缓缓问道:“这般说来,你可要留下?”

他默然不应,抬眸相望,反问:“你愿我留下么?”

她一时捉摸不透他心底所想。

他亦不知如何分说,旋即移开目光,望向夜色下的海面,轻轻叹了声道:“你当初向将军求取于我,不过因这一桩差事。如今眼看就要事毕功成……”

她想说,并非如此,绝非如此。

话尚未出口,他已接着回忆,像是释然,又似有几分不甘:“昔日困于提刑司狱中,将军遣人来对我说,若是愿意赘给一位海防军里的女捕盗,便可改配台州,不用去甘肃。我问那位女捕盗是谁,那人告诉我,海门卫,石浦营,远岫。”

“你记得我?”她再一次跟他确认。

“是的,我记得你,”他也终于给她答案,紧跟着又道,“在那之前,或许只是因为你带我看过一回船。但那天之后,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她不懂。

他试着给她解释,自己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说清楚:“我平生所见,无非倚器相待。自小旁人对我好,要么因我对他们有用,要么在我身上有利可图。却不料竟有人记着我这么多年,不为什么,只是记着。及至我一身潦倒,徒为累赘,犹肯伸手相救。此生以来,从未有人这般待我……”

远岫不说话,只静静听着他说,和着海浪拍岸的声音。

“那时我听闻你身负重伤,等着从牢里出来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怕你死了,”他语声一滞,又添上解释,“不是因为你死了我就得去甘肃……”

“我明白。”她点点头,轻轻笑了。

他跟着莞尔,却像是自嘲,紧接着的一句也确实如此:“结果,刚到石浦的那一天,将军就跟我说了这桩差遣……原来,还是因我尚有可用之处。”

远岫听着,全然明白了他的失望。但她也知道这里面是有误会的,试着解释:“将军从来不曾打过一场宽裕的仗,所以手里的每一文钱都要听到响,每个人都得派上用场。”

这理由他接受,却依旧望着她问:“那你呢?”

倏忽之间,她就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初入洞房的时候,他那般不乐意。过后她跟他说起擒斩首级,他只道她不知内情,这才宽了心,孰料次日一早又发现她原是知情的。

“你莫非以为,我向将军求取于你,只为这一桩公事?”她求证。

他已觉毋庸置疑,提醒:“我先前问过你是不是,你答说是。”

“啊,我只是……”她说不出口。

“只是什么?”他追问。

她默了默,足足两次心跳之后方才启齿:“……只是不好意思否认,我以为你不愿意跟了我。”

她终于说出来了,一句话便烧得脸颊发热,暗自庆幸此时此地只一盏孤灯,照得一切都半明半寐。且就算他看到她脸红,她也可以归咎于今夜喝的酒。

话说完,周遭复又安静。

她猜不到他会如何回应,跟上一句解释:“但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你说你记得我,是因为我带你看了一回船。我记得你,也不过因为一句诗。你若要谢,就谢杜子美吧。”

他失笑,轻声将那句诗念出来:“晨光映远岫,夕露见日晞。”

他也记得。只这一句诗,百无一用、无利可图的一句诗,就已足够了。

“那如今呢?你如何看我?”他又问。

她一瞬便想起许多,蝼蛉号自石浦出发一路行至三都澳的航程,及至后来他们在澳内探查的日日夜夜,他说我必倾力助你,他傍灯伏案写画,他持刀只身跳上倭船……她只是不知道如何用一句话说出来。

“你呢?你如何看我?”她反问,紧接着提醒,“不嫌你潦倒累赘,犹肯出手相救,这一条我已经知道,就不必说了。”

并非逞口舌之快,如果他只想报答她的救命之恩,那大可不必。

然而,他同样一瞬想起许多,一一数给她听:“我说学过礼射剑艺,你说那没有用。我在海上晕浪,你叫我忍忍。我摇橹长了满手的水泡,你问我还能写字吗。我说我必定倾力助你,你说事成之后你我和离……”

她听得开怀笑出来,说:“罢了罢了,简直十恶不赦。”

“不是的,”他却看着她道,“你很好,我觉着你很好。”

她亦转头看他,像是愕然,又觉意料之中,默了默,方才回应:“我也觉着你很好。”

“那就好。”他轻轻地说,不自觉地调开目光,却弯了眉眼和唇角。

两人似有默契,一瞬安静下来,只将欢喜充溢了满心,直觉一切都妥帖了。

远望卫所城头,那里已挑起灯笼,是城门闭了的记号。彼此都明白,今夜便是她和他在船上了,洞房花烛夜之后的头一遭。

她不知再说什么,也不知此刻还要做什么,举起酒壶喝了一口,像是借酒壮胆。

他伸手跟她要,她便递过去了,又与他假充狐朋狗友。

他接到手中,也喝了一口,放下酒壶才开口问:“这般算不算……?”

“啊?”她先是愣怔,瞬间懂了。

一下站起来,走进船篷,拿上手巾与那盏羊角灯,提溜着下了船。

他自知冒犯,赶紧跟上,追在后面问:“你去哪里?”

她没回头,只是答:“那山脚下有泉水入海,我去盥洗。”

意思是你不要跟着我,却不料听见他道:“那我也去吧。”

她在前面走着,闭了闭眼,无话可说。

他想不了那么多,脚下紧赶几步,可真赶上了,也像是失了言语,只默默与她并肩同行。

那是一条往城北胡子山去的路,此时早已没有行人。她提灯走着,他跟着她,看着她手中的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照亮两个人,以及他们前方的一小段路。

静静走了一阵,便听到潺潺的水声,一径自山顶而下的溪流在那里汇作一处小潭,再流进海中。

她找了块干燥的礁石搁下羊角灯,而后坐下,掬水洗手,洗脸。

他坐到她身边,如法炮制,却笨拙地把水溅了她一头。

“对不住对不住。”他忙道,凑过去替她擦,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抹过她的嘴唇。

他可以指天发誓,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真做了,却叫两人都是一怔。

远岫突然有些怕。

生死都经历过,她已许久没有怕过什么了。或许只因当下的感觉对她来说全然陌生,而越是陌生,就越是强烈。

“那时候亲你,你会不会杀了我?”声音半哑,读书人偏还要说话。

“什么时候?”她明知故问。

他果然回答:“我们成亲的那天夜里。”

“嗯,你看出来了。”她不怕了,反倒有点想笑。

“那现在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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