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她生在渔村,幼时没了父母,被供奉妈祖娘娘的坤道院收留长大。
有时跟着女道长读经,烧香,敲小铃,穿一身青布小道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清净端庄地像个出家人。
有时却会偷偷溜出去,和附近渔民家的小孩到处疯玩,游泳,摸鱼,在滩涂的渔船、村里的房子上爬高爬低,赤着脚,衣裳精湿,健壮灵活得好似一头小海兽。
当时将军麾下的水师已有不少女子,几乎都是随营妇役,唤做稳营娘,不爬桅、不操橹、不参战,只负责做饭缝补、送药裹伤、补帆记账。
但也有几个渔家女,因为自幼在船上长大,不晕浪,识天气,灵活善爬高,打起仗来又实在缺人,她们便被水师征用,上了战船甲板,专司看风调帆、爬桅瞭望。
那一年,她才十一岁,便成了其中之一。
海战尚未经过一场,倒是先跟着战船走水路去了一趟杭州城,只为参加校场春操。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离开渔村和军港。
船靠到钱塘门外已是傍晚了,她是缭手,照例爬到桅杆的最高处远望,但这一回看见的却不是天和海,而是一城的繁华。
苏堤柳丝拂水,运河樯帆如林。北新关码头卸下的货物一直铺排到清河坊,石板路被车轮与脚步磨得油光锃亮。街市两侧的楼店鳞次栉比,古董、簪珥、刀剪、瓜果,乃至西域的琉璃,南洋的香料,都能买到。
待到夕阳西沉,满城的纱灯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商贩们燃起蜡烛继续售货,烧鹅、煮羊、面米、饴糖,绸缎庄的幌子绣着卷草云纹缠枝莲,药铺飘出甘草和白檀的香。
她简直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借值守之便,坐在桅斗里看了大半夜。
直至次日清早,城市再次喧闹起来。
战船上的兵丁开始做操演的准备,钱塘门内的校场传来点卯列阵、鸣炮升旗的声音。
稍晚些,贵客们也到了。一省的巡抚、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杭州知府、以及本地的富商豪绅,一顶顶华美的轿辇,一辆辆阔绰的马车,从城里各处过来,看热闹的平民被拦在外面,把附近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码头人多手杂,船上的捕盗派了几个小兵丁下来戍守船舷,她也在其中。
才刚站了不多会儿,便见沿着江堤过来几个骑马少年,不知是哪家的贵人,身边小厮前呼后拥,由校场的军官领着来看船。
三月份的杭州城,天气已经暖和起来。春日艳阳下,小公子们一水儿头戴青纱大帽,身上穿各色纱罗纻丝的曳撒,腰束镶金玉带,脚蹬粉底皂靴。看那身型做派,显然平常都有家中的教头带着练习骑射,却还是显得皮肤白皙,衣履洁净,周身不染半点尘土。
此地多的是官船与画舫,这几艘战船瞧着实在新鲜,他们先骑着马前后转了一遭,看到船边隔几步站着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短袴的半大小子,身上都有号牌,知道是水师的兵丁,便遣小厮过来问话,让讲讲这船的名堂。
小兵丁乍一见贵人,话都说不清楚,只有她不慌不忙地开口,一样一样告诉他们。
水师最大的船叫做福船,吃水一丈二尺,只适合在空阔大洋航行,到了里海容易胶浅。
次之的叫海沧船,吃水约七八尺,近海可用,但仍怕浅滩。
再次之叫苍山船,吃水四至五尺,浅海、内河都能走。
眼前这一艘蝼蛉号便是苍山船,现下的主力战船里也只有这一种能开进钱塘江。
可莫看它小,却五脏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