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李海鸣双眼肿成灯泡,在“珠光天御雅苑”小区外来回踱步。
唐律师回平山的这个周末,他和周志成把“维多利亚湾”的股权合同翻看了百八十遍,标注出大小十余处有疑虑的部分。刘崇焕说得不假,合同里确实清楚明示了“非项目本身出现不可抗力,资方不得撤股;否则视为主动退出,资金概不返还”。这句话用了比通篇字符小了一号半的宋体,打在合同倒数第二页的注脚,极易忽视。与此同时,最后一页的股东责任及签名里,也标注了朱徳凯仅为项目投资人,并不参与酒店日常运营及品牌后续拓展。
李海鸣昨晚接到唐子超的电话,对方听起来十分疲累。他知道唐律师目前是钢丝绳上的蚂蚱,神经无时无刻不在紧绷,吃饭也鲜有胃口,连律所里的同事过来打招呼,唐律师也显得兴致怏怏。本以为周末回趟平山,见见家人,能给唐律师喘口气的时间,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李海鸣在电话里问,姥爷的大寿过得如何?寿宴上尝了哪些山珍海味?唐律师回复得比打字机还要生硬,说,就那样,他们还是那样。
唐子超和刘崇焕约了下午在“珠光天御雅苑”见面,说要谈谈股权合同里的细节。刘崇焕主动问起李海鸣,说知道李律师喜欢吃和牛,今天有私厨送来了上好的松阪牛,问他要不要一起。李海鸣百般不愿意,自打知道刘崇焕是曲昌杰开始,他尽量避免和刘总见面,生怕一个不小心,表情没管理住,吓得哭出来。但唐子超说,他们已经在大海中前行,风浪再大也只能迎头而上。想躲是不可能的。从他拿到磁带的那天起,这艘船早已起锚。茫茫海面,他们不驶进漩涡中心,永远别想靠岸。
唐子超迈着大步出现了,黑眼圈不比李海鸣好到哪去。唐律师见李助手一脸萎靡,说,一会可是实战,快点打起精神。
“老板,我不上去行不行?对着刘崇焕那张脸,我怕自己绷不住。”李海鸣欲哭无泪。
唐子超说,不行。他点名了要你参与。况且你在弗元表现得这么积极,回来以后不见人影,这也未免太奇怪了,像是有意躲着他们。走得近,他才不容易起疑。躲得远,反而容易看清。
李海鸣不解道,可是,老板,你说要问他拿更多资料,他能给吗?我觉得他也太能演了,我担心他起疑不说,背后再捅我们一刀。
唐子超沉思道,他对我们有所求。我们在暗,他在明。眼下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和他处得更近。你放心,我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李海鸣也不再过问更多,跟着唐子超的步子,走进“珠光天御雅苑”。作为省城售价最高的商业住宅,李海鸣看着花园里的小桥锦鲤,姹紫嫣红,不由在心里感叹,刘崇焕造孽换来的金山银山,表面一片祥和,对于大众平民来说,甚至分外美丽。
“珠光天御雅苑”的豪华,唐律师已不为所动。与几天前的忐忑相比,眼下的情绪更为复杂。没有兴奋,也没有斗志昂扬,更谈不上势在必得。他像一个静静观察局势的棋手,在多条路径和解法中权衡利弊。他的落子要稳,心绪要藏,绝对不能让对手看出半点端倪。
门开了,不是小陈。面前的人体格如同一座小山,比唐子超还高出了大半个头。刘崇焕的声音传来,问,是不是唐律师来了?快让他们进来。
唐子超的喉咙拧成了结,换上室内拖鞋后,朝客厅走了进去。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崇焕,上身穿着Polo短袖衫,精神焕发。另一人穿着印花白西装,跟着刘崇焕站起了身。
“陆鹏,你来见见。这位就是我说的唐律师,德天律所未来的合伙人。”刘崇焕笑容满面地介绍道。
印花白西装把手伸至唐子超面前,有礼貌地微笑道,久仰大名。我叫陆鹏,是刘总公司的总经理。“维多利亚湾”的案子,有劳唐律师了。
陆鹏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葡萄酒。酒是从加州的纳帕河谷运过来的,口感幼滑,香味在齿间久留不散,是他和刘崇焕的心头好。沙发对面的唐律师,正在和刘崇焕侃侃而谈。唐律师咬字清晰,逻辑之间不留缝隙,专业的同时给人以淡淡的疏离之感。陆鹏知道,大哥热衷于结交像唐子超这样的文人雅士。谁又能想到,住在“珠光天御雅苑”的大哥,是做女人生意起的家。
阿杰站在身后,眼睛在另一个律师身上乱瞟。据唐律师介绍,那是他的助手李律师。陆鹏有些想笑,这个李律师看起来年纪很轻,对着他和大哥似乎有些紧张,额头上冒了细细一层汗。反观阿杰,神情怡然自得,看李律师的眼神像看街边流浪的小白狗,脖子一捏,人就挂了。阿杰与陆鹏的视线对上,以为陆鹏又要骂他,慌忙把目光收了回来,低下头去,认真听沙发上的人讲话。
“唐律师,你是哪里人?”陆鹏突然问道。
唐子超说,我是平山人。
“我听刘总说,你们刚从弗元回来。你觉得和平山相比,弗元怎么样?”
唐子超扬起嘴角,眼神里不见笑意,说,各有特色,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平山。
刘崇焕和陆鹏也都笑了起来。陆鹏继续问道,就因为平山是你老家?
唐子超思索道,这是一个方面。还有就是,我感觉弗元的基础设施好像有些跟不上。
“弗元很多街道,坑坑洼洼的。我们路过的菜市场、商铺,似乎管理不太到位,好些污水在地上流。车流上下班的时间也很挤,感受不到小地方的那种悠闲。”
陆鹏道,没想到唐律师观察得如此入微,倒像在那边生活过。
“我去过两次。小时候和家里人去玩过,年纪太小,不懂事。工作以后跑了很多城市,自然有了对比。平山的城市风貌近年有很大改善,刘总,你们要想去玩,我找人接待你们。”唐子超笑道。
刘崇焕点着头,说,很好,等“维多利亚湾”的案子结束,我们也去唐律师的老家看看。或者,我们包个机,去新西兰找个牧场,好好放松,骑骑马,吹吹风。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阿杰笑得最欢,插话说,那我得骑种马,要不然还驮不动我。
“刘总,我多问一句。在‘维多利亚湾’的合同签名页,有‘朱德凯’和另外几人的名字,没看见有您的名字,这是什么原因呢?”唐子超问。
“看来小陈是忘了解释了。他今天刚好也不在,替我办事去了。是这样,我改过两次名字。‘维多利亚湾’项目商谈的时候,我用的是‘李路民’,不是现在的名字。”刘崇焕说。
“原来如此。”唐子超颔首道,如果需要提起诉讼,我们需要证明合同里的人,就是您本人。可能需要刘总这边,将改名的文件发我们一份。”
刘崇焕说,没问题,我让小陈发给你们。还需要哪些资料,尽管说。
唐子超示意李海鸣拿出圈得红红绿绿的合同副本,说,李律师这边对合同做了一些批注,我们讨论过后,感到还是有可以进一步挖掘的空间,也不是没有胜算。不知道刘总和朱德凯有没有除了‘维多利亚湾’以外的其他商业合作。如果能有另一份合同做对比,找出对方纰漏的几率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