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珠光天御雅苑”安装的是Otis高端电梯系统。除了外观大气以外,极佳的降噪功能和两点三米每秒的最高速度,令搭乘者眨眼之间到达预计前往的楼层,甚至来不及捕捉双脚离地的失重感。细节之精妙,无论在弗元哪座楼盘,陆鹏都不曾体验过。电梯按键每往上跳动一格,他就愈发对现在的生活没有实感。
陆鹏没想过自己能活到2012年。至少进入“小青山”的时候,他以为他的命会终结在病房里。继父说他是蛀虫,逼着母亲把他送到了婶婶家。他干着那个家里最脏的活,洗蹲厕,清炉锅,婶婶知道母亲不会把他接回去,对他又打又骂,说他活得还不如街边的一条哈巴狗。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已经印象模糊。他只知道游戏厅和桑拿房就是他的第二个家。在遇到刘崇焕以前,他觉得头顶的天空,从他生下来的那天就是黑色的。
刘崇焕和他的相识,只是巧合。弗元三中附近的游戏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但总有混子看他长得瘦,变着法子堵他,揍他。一开始他也不还手,只懂得嘤嘤求饶,但不知道何时开始,还叫曲昌杰的刘崇焕在巷子里找到了浑身是血的他,对他说,要么自杀,要么把他们往死里打,两条路只能选一条,懂么?
刘崇焕时不时带他回家。家里总有不同的女人,眼神缠倦地盯着他们,好像要吃了他。刘崇焕说,你想要女人,我这里多的是。先把饭吃了吧,身体练好,才能不被打。他扒着碗里的饭,米粒还是温的,饭里夹着炒蛋,他觉得比婶婶家的任何一餐都要香。
刘崇焕让他喊自己大哥,说以后有事,就来大哥这,哥罩着你。碗里的饭见底,大哥又给他盛上一碗,他一边哭,一边吃完。那是他活到现在,最后一次掉泪。大哥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们用拳头说话,谁欺负你,你要揍得比他更狠,明白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哥的话起了作用,陆鹏的拳头变了味道。街头巷尾,只要是他看不惯的,哪怕对方再多人,他也敢死命往前冲。他一边打,刘崇焕一边看。他打得满身是血,走到大哥面前,身上带着伤,心里却很暖,因为大哥每次都会表扬他,说,好小子,干得漂亮。
青春期的时光很野,他在不受控制地生长。进入“小青山”之前,他学会了用刀,在游戏厅里捅了人。刀锋捅进了对面的下腹部,血流到了指尖上,温热的,他的心却没有慌。
对方就医及时,没死,但婶婶和继父在派出所,把他骂了个底朝天,说他果然是狗杂种,没爹教的,问他是不是得了精神病。民警说对方要求赔钱,继父不愿意给,母亲也没钱。继父问对方的监护人,要不然你们在陆鹏身上也捅一刀,双方扯平,怎么样?他抬头看着继父,觉得电视剧里的鬼比他还要顺眼。民警说,对方只要钱,你们凑一下,给了就和解,否则陆鹏得进少管所,留下案底就麻烦了。几方争执之下,还是大哥出现了,帮他把赔偿的钱缴了,对着他母亲说,以后陆鹏,不再是你的儿子。
也许是继父和婶婶气不过,从派出所出来的当天,他们联系了“小青山”,说陆鹏有精神病,让陈院长赶紧抓他走。母亲蹲在地上哭,也不敢看他,抱着继父的腿说,放了他吧,让他自生自灭,烂在大街上。继父咬牙切齿地说,疯狗还放出来咬人,没枪毙就不错了。大哥不是他法律上的监护人,没法阻拦,只说,陆鹏,你在里面,要好好活着。出来了,记得找我。
电梯停了,陆鹏插着兜,跨了出去。身旁的阿杰,体重已然超过两百斤,跟在身后,比泰山显眼。陆鹏在走廊上站定脚步,对阿杰说,你看女人的目光,能不能收一收。刚才电梯里那个小姑娘,尿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哥,你没看见吗,那妞的屁股贼翘,脸蛋也靓。”阿杰满脸横肉,眉飞色舞。
陆鹏抬起一脚,踹在阿杰的小腿上,沉着嗓子训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已经是文化人了,你能不能做点文化人该做的事?住在这里的,哪怕是一个保姆,兜里的钱都不比你少。一会进去,在大哥面前,给我说话注意点。
阿杰委屈巴巴,低着头说,知道了,一定注意。
可视门铃摁响,出现的先是小陈。小陈的父亲是大哥在省城认识的生意伙伴,主要投资度假村项目。小陈从英国留学回来以后,被他父亲送到大哥手底下干活,听说这孩子脑子不错,就是做事有些死板,讲究条理,和他手下的人风格不太一样。
“陆总,您来了。”小陈颔首道,彬彬有礼,顺带看了眼陆鹏身后的阿杰,皱了下眉头。
“今天来早了。国道上不堵,我们一路开得很顺。”陆鹏在门口换上拖鞋,阿杰拖拖拉拉地不想换,又被小陈瞪了一眼。
刘崇焕坐在沙发上喝茶,见人走了进来,站起身,张开双臂,揽过陆鹏肩头,开怀大笑道,小鹏啊,我们有日子没见了,你怎么瘦了?
“哥经常熬夜开会,处理公事,叫他吃饭也不肯吃。”阿杰在一旁咕哝着说。
“哦?”刘崇焕埋怨似地看着陆鹏,说,“你这样不行。我不是从小和你说吗,身体第一。你看,连阿杰都担心了。”
陆鹏说,哪里,只是大哥叫我处理的项目,我想尽快脱手。最近有几个不错的买家,如果谈成了,这个月我们会有大进展。
“先坐,先坐。”刘崇焕指了指沙发。小陈端上来两杯茶,说,这是上好的龙井,昨天刚到货。阿杰猛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嗷嗷叫了出来。陆鹏的脸由白转黑,开口要骂,却被刘崇焕阻止了去。”小鹏,你对阿杰,不要太严格了。他最近做事,我觉得很有进步。要多鼓励,明白吗?”
陆鹏把嘴里的话咽下,说,大哥提醒的是。
刘崇焕脸色温和地说道,时代在往前。我们已经不是弗元那个小地方的人了。你看看你们脚下,这可是十二万人民币一平的“珠光天御雅苑”,对面就是珠江。我们能看的,能听的,都更广了。待人接物,也要跟着长进才行。
陆鹏最佩服的,是大哥审时度势的格局。大哥只有小学学历,初中读到一半就辍学了,但大哥嘴里讲出的话,判断的事,每一句,每一件,他都会仔细听,往心里记。大哥是做女人生意起家,平日里的爱好却与此无关。听评书、玩古董、打高尔夫,虽说是闲情雅致,讲起来却头头是道。大哥说,这是积累人脉的必备功夫。在很长的时间里,他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毕竟他擅长的,一直都只是拳头。
“海南那边的公司,处理得怎么样了?”刘崇焕问。
“差不多了。我们投资的三处KTV,五个大型商超,都找到了想要收购我们股份的人。基本都进入了拟定合同阶段。我今天把他们的合同草稿带了过来。”陆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