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自认投错了胎,不应该属兔,应该属鼠。
开拓五金市场的脚步愈发地快,万全峰和我都更加忙碌起来,好几天碰不着面,也是常事。万全峰和货源沟通,有时接连出差数日,我则带领销售组的成员在粤东地区询单见客,各司其职。我们的办公室从郊区又搬进了市中心,阿红离开后,前台的职位又空了出来,很快又有人填了上去,这就是省城的风格,每一个空位后面永远排着人,络绎不绝又互不相识。
事情的爆发始于一通电话。直到今天,我都觉得人心之深,深不见底,甚至古怪得难说真实。那天的气温尤其高,我去一家超商老雇主那收了上一季回流的货款,走回办公室时,白衬衫湿透了背,布料粘着汗,贴在身上,热得难以忍受。
推开办公室的门,新来的前台小妹见到我,如获大赦,跑过来说,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找万总,吼着叫他还钱。我的手上下晃着衣襟,心不在焉地说,打错了吧,别人欠他的钱还差不多,以后这种电话听了就挂,是骗子都有可能。前台小妹眨巴着眼睛,说,那人喊得很凶,说万总借了钱,答应这个月底还。现在月底快到了,万总的大哥大打不通了。我坐在老板椅上,摆了摆手,说,知道了,回头我联系他,你别担心了。
白衬衫浸透了汗,我身上实在粘得难受,起身先回家换件衣裳。投资在新公司里的钱早已回本,我在办公室附近买了一套一室一厅,图上班方便,来回走路不过二十分钟距离。我前脚刚换下湿衣,后脚茶几上的大哥大就响了。前台小妹紧着嗓子,在话筒对面结结巴巴地说,裴总,不好了,有人来公司了,拿着棍棒,说要找万总,好像是上午电话里那人。
我用冷水糊了把脸,回过神来,问,对方几个人?是做什么的?
“说是‘启航商务公司’,感觉像是放贷的。”前台小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
我呼吸一滞,换了件新衬衫,匆匆再次赶往办公室。人到的时候,地上狼藉一片。产品宣传册、客户资料等散落成片,有销售的头流了血,正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哟,负责人来了啊。”万全峰的老板椅上坐了一个大花臂,留着披肩发,单看脸,有几分不男不女。
来的人有七八个,手上不是拿着电击棍,就是晃着小刀。在新疆饭馆上夜班跑堂时,也难免遇到撒泼无赖。但眼下坐在办公室里的这群人,显然更有组织纪律,下手也更狠。我定了定心神,走到大花臂跟前问道,你们找万全峰?
大花臂扬起笑靥,露出两颗尖牙,说,你就是他的合伙人?
“是。他出差去了,现在不在公司。你们有事,和我说。”
大花臂带着手下的人,放声大笑起来,说,万全峰说他出差了?他不会是吓得尿裤子,先逃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他到底欠了你们什么钱,数额有多少?是不是还上了,你们就走?
大花臂站起身,比我高出半个脑袋。他凑近我说,姓万的,可是我们赌场的常客。上个礼拜,他老人家输了八十万,你还得起吗?
小别墅区亮着灯。我把老摩托停在街口,摸着路灯的月影走了进去。绵绵细雨不停,挠得人心痒。皮夹克的肩头湿了一片,我的身上燥热难安。是担忧也是害怕,巷子尽头的红砖小楼是否有回头的路,未有定数。
我照着记忆中的小路,摸到了小楼背面。小楼没有后门,但围墙外有几株紫荆花树,最高的一棵伸至院内,我在上次探访之时早有察觉。我攀着紫荆花树踩上枝桠,在心底嘲讽着自己,上一次爬树外逃,还是和陆鹏在“小青山”里。根据阿杰嘴里的消息,曲总和陆鹏今日带着贵客去了饭店,通宵饮酒作乐。我估摸着小楼里留下的人,怎么也得少一半。
小楼背面没有监控,但我还是躲在紫荆花树上不敢贸然行动。后院里看得见草坪,也有石子路,只不过二层往上,门窗紧闭,连人影都不曾出现。一层的窗帘半开半合,有穿西装的来回走动,我数了数,大约五人。
除了人以外,我更担心的是狗。王雪妹说,小楼里有狼狗坐镇。出门以前,我在皮衣上涂了仓库里驱蚊用的花露水,以前听闻,狗鼻子虽灵,但碰上花露水的味道,也难免有所疑惑。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权当试他一试。后院没有狗的踪迹,我攀着枝干跳落地面,蹲着身子在窗沿边摸索,发现右侧角落上的小窗没有关严,但窗上嵌着防盗网,网格太小,我的身子钻不过去。
我在原地急得团团乱转。一层大厅熄了灯,有人在窗边说话,我屏住呼吸想听个真切,但对方声音太小,实在听不全一个整句,只觉得那嗓音十分耳熟,似曾相识。说话的人脚步声走远,小雨急停,月光拨开密云,投射过来,照在了小楼侧边的水管上。我想起了和陆鹏一起逃出病房的模样,只是朝下的方向变成了朝上,我狠心不再顾虑,抓着水管爬上了楼顶。
从楼顶往下张望,可见小楼全貌。王雪妹说得没错,前院两条一人来高的大狼狗正耷着脑袋,在草坪上吐着长舌。它们身边还站了两人,抽着烟,嗑着瓜子,闲扯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