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抬起脸,撞上阿杰的圆鼻头。他呜呼一声嚎了出来,说,裴哥,你谋杀我。
“这消息太吓人了。我没见过世面,消化不来。到底怎么回事?”
阿杰忍着疼,断断续续地说,不就是杀人吗?这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言语里还带点小骄傲。
我说,那女人杀了谁?这么恨呢?
“可不是嘛。听说开车撞了曲总的小老婆,就在‘恒隆广场’前面。”
“小老婆?曲总结婚了?他不是和琴姐是一对吗?”
“是一对啊。但曲总是什么人,他又不可能和琴姐那种人结婚。他找了个年轻的做老婆,孩子都生了两个。琴姐可能是气不过,忍不下去了,开车撞完人就跑了。”
“没抢救过来?”
阿杰摇头说,反正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见过那女的,挺漂亮的,江浙那边的,小脸就巴掌大。曲总会移情别恋,一点也不奇怪。他说完自己“嘿嘿”笑了起来。
我把手里的“纸青蛙”递了过去,说,给你,这个跳得远,后腿看起来有劲。
“富力花园”带来的宣传效果不是一般的好。有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新公司的客户,谈一个,准一个。给总经理的回扣没白花,钱哗哗进账,现金流算是走了起来。单是粤东一条线路,就够全公司的人吃大半年。老沈那边也从设计院脱离了出来,成立了自己的设计团队。万全峰帮着给他介绍客户,顺带也拿提成回扣,我们的荷包又鼓了起来,日子可以说是蒸蒸日上。
但万全峰的老婆没打算从娘家回来。我问过他,嫂子人挺好,哥你要不然多哄哄,不是还有孩子吗?万全峰支支吾吾地不愿意说,只道婚姻的事,最难解决,一切都需要时间。
1987年到1994年,我记得清楚,是五金市场的顶峰时期。我们从源头拿货,最普通的水龙头可以卖出三十二倍的高价。粤东的大小城市被我们跑遍了,产品也走进了大小商超。万全峰手里点着现金,抱着老沈,在KTV包厢里乐开了花。万全峰这次求稳,不再随意扩张销售路线,在我的要求下,也尽量不先替客户垫付货款,公司的现金流处于一个相对健康的状态。万全峰也重新买了一套小两室,说打算把老婆和孩子接回来,一家人还是团团圆圆的好。
这个期间,万全峰也给我介绍过不少女人,也并非没遇到钟意的。新公司有个姑娘叫阿红,比我大两岁,在办公室里做前台。阿红是海口人,长得文静,留着粗辫子,到腰部长度,见到我总低着头。万全峰拉着其他销售起哄,说阿红看上你了,不然为什么老打听你今天来不来公司,见了哪些客户,签了哪些新单。时间一长,我也并非没有动心。年轻人之间的眼波流转,有几分情,多少意,还是看得出来。但我始终无法对阿红表白。
“小裴,你怎么回事?阿红请了三天的假,我看再这么下去,她要辞职了。”万全峰把我拉进楼道里,着急问道。
我说,那姑娘说,想和我在一起,我给拒绝了。
万全峰难以理解,道,这不是挺好一姑娘吗?我打听过了,她家就她一个,父母也是国企双职工,家世清白,对你又上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叹出一口气,说,哥,你不是知道吗?我有残疾。
“治啊!医生不是说了吗,那是你的心理疾病,检查不是没有问题吗?再说了,我觉得阿红不介意这些。”
我踩灭了烟头,道,她不介意,我介意。我不能害了人家。
万全峰指着我的鼻子说,裴常笑,你就等着后悔吧,像阿红这样的姑娘,难找!
阿红辞职了,走的那天我没去公司,万全峰骂我没良心,这话我认。承不了的情意,不如彻底断掉,对两方都好。二姐和我通话的时候,也总问我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还说阿妈心里着急,又不好明说,但做饭的时候又会念叨,常笑要是能带回来个人就好了。我说,还年轻,不着急,况且大外甥这么争气,有一个也够了。二姐说,子超姓“唐”,不姓“裴”,阿爸想要大哥再生一个男娃。但大嫂怀了两次,都流了,到现在也没再怀上,估摸着是要放弃了。我说,有外甥女也行了,何必呢,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吗?
“阿爸觉得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姐在电话那头嘀咕。我实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讨论。婚姻于我而言,遥不可及,更别说孩子。二姐问我今年中秋回不回裴家?我说,不回了吧,上次春节回大院,杨利好的嫂子不是不高兴吗?惹得大家过节也过不好。二姐“啧”了一声,说,她就是个泼妇,小学都没读完,能懂什么?唯一的优点就是嗓门大。我心里一暖,知道二姐疼我,说,姐,寄一张你的全家福给我吧,我想看看小超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踩下油门,老摩托再次上路。天已经黑透了,我也等得太久。从台球厅离开后,老摩托径直开往别墅区。也许是冥冥中的注定,我早已看清,不管逃到多远,那些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悲喜,皆无从逃避。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我摘下头盔,感受着弗元潮湿又阴冷的空气。
冬天真的来了。我对着夜空发誓,这是我裴常笑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寻找戴晓冰的踪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