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点痕迹没留下。都撤走了。”唐子超直起身子,喉结抖动。
李海鸣翻看着手里的废纸,说,老板,你想找什么?我看这些都是买生活用品的收据。你看,这个是1998年1月,“明湖超市”家用面巾纸,三分钱。我的天,那时候的物价还真是便宜。
他想找什么呢?唐子超无法回答。他只是觉得,三舅曾经来过这里。可是,从比亚迪上下来,那种怪异的感觉,就没从他的心尖离开过。他开口道,海鸣,你觉不觉得,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老板,你看看我的阿玛尼,这污渍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估计得送干洗店了。哪有半点干净的地方?”
唐子超摇头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痕迹。
“我们去本色,KTV倒闭了;我们想找批发城,市政府改建了;我们来‘恒隆广场’,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开业。”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没一步顺利的。”李海鸣思索道。
“但在刘崇焕和宋继伟的口中,那些人权利滔天,触手遍地。怎么会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呢?”
“藏在‘农家乐’了?”李海鸣问。
唐子超摇头说,“农家乐”顶多就是玩乐的地方。我在想的是,他们的生意去哪了?弗元这么小座城,这些人无处不在。不可能只有“维多利亚湾”和“农家乐”还在运营。“恒隆广场”也好,批发城也罢,为什么不继续做了?这不对劲。
窗沿布满了灰,墙角扎着霉。唐子超从斑驳的落地窗向外望去,眼前的弗元以他脚下为起点,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有人在布障,藤蔓从东西南北长了起来,伸向天空。他听见三舅在叫,声音从各个角落传来,他分不清方向,直到李海鸣叫住了他,说我们必须出发了,否则高速上该堵了。明天还有刘总的会议,老板你别忘了。
比亚迪出了弗元,加满油,一鼓作气急驰而去。周志成来了电话,说李艺琴失踪前的行踪,真查不到。时间过去太久了,想查细节太难了,除非找警方内部的人,专门调档案出来看。唐子超还没说话,李海鸣就扯着嗓子道,那肯定不行,小周,你是没见到宋队长的样子,他不乐意我们查下去,当天就想赶我们回省城。
“要不然,我们找张嘉良队长?”李海鸣提议道。
唐子超揉着眉心,说,我们手上没个实锤,又去找他不合适。人情用一次可以,用第二次就得考虑了,别人能不能得益。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找他。
周志成挂电话前应声道,明白了,那我先等你们回来,一路平安。
六小时车程,后半段换唐子超抓方向盘。这次出差,李助手的睡眠,让人不得不服。不管是在酒店大堂,还是颠簸的村中小路,他都能睡得香甜。关键是中间完全不会被人打扰,醒来后还能接上之前的对话。唐子超开着交响乐,李海鸣在副驾驶打着鼾。鼾声随乐章起伏,唐律师的心情也稍有舒缓。
刘崇焕约了明天上午十点,在德天律所附近的咖啡厅见面,说是先签署保密协议,随后会把与“维多利亚湾”签订的合同发给他过目。刘总似乎对唐子超颇有信心,保密协议签了,至少说明唐律师对这次私下合作有一定意向,愿意与刘崇焕就之前在总统套房里聊的问题细谈。
眼下更重要的是创始人那边。如果正式与刘崇焕在“维多利亚湾”的案子上展开合作,从哪个角度抓朱德凯等人的鸡脚是一回事,瞒不瞒得住律所又是另一回事。唐子超倒不担心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学习能力,但他习惯在与客户签约之前,把所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预想一遍,做出最坏打算。
他再次拨通了周志成的电话,说,小周,你去查一下本色KTV另外一个股东的信息-曲昌杰。
“如果能查到他近年的行踪最好。特别留意,他的关系网里,有没有一个叫陆鹏的人。如果有,也把陆鹏的资料翻出来。”
“恒隆广场”四楼那间办公室,应该就是陆鹏使用过的地方。他离开时发现,红木办公桌的对面墙上有一块裱字,行楷笔触,线条流畅,收笔也稳,写的是“厚德载物”。他在裱字前站了许久,打心眼里称赞,的确写得好。
“厚德载物”么?他在心里重复道。这四个字似乎和磁带里的陆鹏毫无关系,难道他是在警醒自己做个好人?陆鹏是帮助三舅离开了“小青山”,但他不明白陆鹏当初这样做的理由。是对三舅的怜悯吗?他觉得不像。
如果能亲眼见一见陆鹏就好了。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关于三舅的,关于“小青山”的,关于他们出逃的那晚。唐子超一边想着,一边加速了油门。他有一种预感,沿着三舅的路走下去,陆鹏会在某一天,在人群之中,走到他的面前。</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