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曲昌杰是陆鹏嘴里的大哥,这点没等他开口,我就猜到了。
我从上衣兜里掏出戴大军给的全家福,问陆鹏,你确定照片里这姑娘是你大哥的马子?
陆鹏接了过去,瞅了两眼,又还给我说,没错,是她。我上周还见过。你和Nancy还真熟啊,连她的全家福都有。
“他爸给我爸的。我想着和晓冰也有阵子没见了,她现在多高,啥样都不知道。有张照片找人也方便些。”
陆鹏的脸色恢复如常,手里的木筷敲打着酱油碟,问,你和你家人关系变好了?以前不是说宁可这辈子没生在裴家。
桌上的金枪鱼腩刺身,红白相间,入口即化,我却像被看不见的鱼骨卡了喉。我知道陆鹏比我,对家里的怨,更多的是恨。我说,时间长了,年纪大了,很多结也该松一松了。
陆鹏若有所思,眼睛也不再看我,说,看来裴鸡仔也变了。也对,这都多少年了,连“小青山”都不再了。
“你呢?和家里人还有联系吗?”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陆鹏的筷子一滞,再用力刺入了鱼肉里,说,我妈和继父生了个儿子,去年一家人移民了,去了新加坡。我觉得这样挺好,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小青山”出逃的前一晚,陆鹏坐在铁窗边问我,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吗?我抱着双膝,反复在心里敲击着答案,最后支支吾吾地反问他,我们有选择吗?
陆鹏在月光下笑得苍白。他说大人们都说,要孩子感恩生命的赠予,比起那些出生就被扔在河里淹死的,还有吃不饱,穿不暖的,我们已是走了大运。但是他们怎么没有想过,我们压根就没想出生在这个世道上。他们拿自己向下比,拿我们向上比,说养我们成人,就得给他们养老送终,这是一种公平。可是,从一开始,计较的就不是我们,我们从来都是被动的,何来公平之说?
看着包厢里的陆鹏,黑色印花衬衫,西装裤,方头皮鞋,开着拉风宝马,我很想再问他,如今还会觉得后悔吗?话停留在齿间,没有脱口。现在后悔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他还活着,活得比很多人都要好,这就足够了。
“发什么呆?赶紧的,把边上的酒蒸蛤蜊都吃了。回头我给你找个名医,看看你那病。”
蛤蜊的肉质不比生蚝滑嫩,却胜在韧劲,嚼起来唇舌留香。话题转回戴晓冰身上,我问,你大哥什么时候开始和晓冰恋爱的?
陆鹏顿了顿,回忆道,有一两个月了吧,大哥喜欢她那款,见到第一眼就看上了。
“那款?”
陆鹏略带尴尬地笑了一声,说,大哥喜欢干净的,嗯,最好是处女。他见我脸色不善,忙说,你就别担心了。再说了,那姑娘不是成年了吗,你又不是她亲哥,别管太多。我大哥对她挺好的,吃饱穿暖,不比在本色赚得少。
我揉着额头,问,你最近能见到晓冰吗?帮我给她带句话,就说他爸找她。让她给家里联系一次,我也就不找了。管这事真的费劲。
陆鹏说,没问题。来,继续喝酒,叫服务员过来加个菜,点个烤牛舌怎么样?
服装公司的省外销售路线扩张得并不顺利。万全峰仗着早期腾飞的势头,赚红了眼,步子迈得急了,将大量资金压在了销往省外的货源上,同时也给新来的销售们拉高底薪,意在刺激签单。
90年代的信息不比今日,地域之间的沟壑很难短时间填补。但万老板极度自信,认为他在服装行业浸染多年,不存在没吃过的亏,执意继续招聘,向外扩张,以实现销售额再度翻倍增长。1991年底,公司资金链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在积压了过多库存后,终于断裂,万老板遭受了他创业生涯的第一次惨败。
“失望。我对这个行业太失望了。”万全峰在办公室捶足顿胸,彼时能走的人都走了,剩下的只有我、新来的男会计和三两销售实习生。
“万总,我们还欠工厂方三十二万。他们今天在催,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填上。”男会计性子直,也不会看脸色,当着大家的面问道。
万全峰恶狠狠地瞪着他,说,填什么填!拖着!能拖多久拖多久!
说实话,我和万全峰相处了那么些年,没看他被钱的事压垮过。男会计明显是被吓到了,怯声声地说,可是,延期付款工厂会逼我们缴违约金。
“要不然从你的工资里垫钱?!没看见公司的账面空了吗?还在问!你们这些人,脑子里只有钱,都给我滚!”
男会计委屈坏了,吧嗒着眼泪跑了出去,销售实习生也跟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万全峰两个。他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双手捂着脸,说,实在不行,只能卖房了。小裴啊,我们转行吧,服装这玩意,我是没心思再做下去了。
我说,万总,你的决定我都尊重。天无绝人之路,房子卖了,我们把债还上,从头开始。
离开日式居酒屋已是夜半三更,酒保和女服务员一起鞠躬,齐声说了一长串,我回了句“阿里嘎多”。陆鹏调侃我说,去省城连日语都学会了?
“只会这一句。对方给个笑脸,我道一句谢,一来一往,礼就成了。互相之间没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