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南方的冷空气比凌迟来得温柔,刮人时带着潮湿,没有北方的冰锥狠厉,却比万蚁挠心叫人难捱。
宋继伟裹着一身臭汗,打开家门,脱下绵羊黑皮外套,往沙发上一坐,感觉身子能与海绵坐垫融为一体。脚踝好不容易可以重新活动了,实习生给的膏药效果不坏,痛感一减轻,他立马归队,赶往抓捕现场。年纪大了,越发不想自己呆在家里,和队里的年轻人东奔西跑,他才觉得血液涌动,连同早晨的太阳也是新的。
他知道人与社会的脱节,往往从退休开始,前弗元市刑警队长任鸿飞便是如此。任鸿飞的退休并非自愿,只是早年抓捕逃犯时,被刀插伤了背部,差点因公殉职,留下了病根。等年纪渐长,新伤携着旧伤没完没了地报道,才在妻子的威逼利诱下,选择提早内退。
任鸿飞在市中心的老屋他拜访过数回,今年中秋,他还提着月饼盒去过。门一打开,差点没认出来,任队长的头发倏忽间几近半白,声音也变小了,整个人郁郁寡欢,只剩颓唐之色。宋继伟问他是不是有心结。任鸿飞看着墙上的时钟说,我早上起来,摸了摸裤腰带,发现枪没了,在家里到处找,也没见着,这才想起自己是不用去上班了。继伟啊,警队的一切都好吗?你和我说说吧?
宋继伟紧着嗓子,像在办公室里汇报那般,和任鸿飞描述着最近市里的大小案件。任鸿飞边听边点头,不时地点评几句,帮宋继伟厘清线头,说到激动之时,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张嘉良还在的时候,他们三人在各自的观点上争执不休,喝着酒,互相反驳论证,直到深夜。
“我抓过的每一个人,查过的每一个案子,都记得一清二楚。”任鸿飞如是说着,脸上鱼尾纹抽动,满是骄傲神色。
宋继伟明白,作为曾经的刑警队长,对案子的记忆恐怕比对孩子的成绩单更为上心。这也同样是他离婚之前,妻子无数次埋怨他的地方。他不想辩解,也不会反驳,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妻子大吼大叫,发泄完毕。
“任队,裴常笑死了。”他忽然想起这个名字,三中校服,男孩、后巷和白舒梅。
任鸿飞苍老的脸耷拉下去,骄傲之色一扫而空。宋继伟突然有些后悔。是不是他不该提?
“什么时候的事?”过了许久,老人蠕动着双唇,问道。
宋继伟说,个把月前,自杀的,在小西江投河,就是发现白舒梅的那个地方。
任鸿飞的身子明显一震。乌云遮住太阳,客厅里染上一片暗色。
宋继伟接着说,南区派出所发来的报告,说人捞上来的时候,全身的皮都泡化了,但没发现身上有致命伤。是他二姐去认的尸,说当场差点晕了过去。失踪了十多年,家里人也等了十多年,怕是没想到这个结局。
任鸿飞闭上了眼,缓慢朝外吐气。彼时,任队的老婆从外头买菜回来,进门发现有双她不认得的男士皮鞋,朝屋里探头说道,是继伟来了啊,正好菜买多了,晚上留在家里吃饭。
宋继伟跟嫂子打着招呼,寒暄起来。任鸿飞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冷风吹散窗外乌云,嫂子走到窗边,把散下的一边帘子勾了起来,说,怎么屋里阴沉沉的,老头子,你别怄出病来了,和继伟下楼走走。
任鸿飞“嗯嗯”地答应着,换上老人鞋,对宋继伟说,我们去买瓶酒,今晚你嫂子煮羊肉火锅。宋继伟跟在任队身后,发现前面的人,连后颈上的碎发都白了,迟疑地说道,任队,“小西江河滩杀人案”过去了好多年,但我一天也没忘记过。
“嗯。”任鸿飞应了一声,不知神情。等走到楼下大院时,宋继伟看见任队望着对面楼放学回家的中学生出神,忍不住问道,任队,你不想知道裴常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任鸿飞收回目光,开口道,我想知道,但又怕知道。继伟,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
宋继伟明白任队的意思。如果他们当年没去三中抓人,如果他们当年没有一口咬定裴常笑为第一嫌疑人,事情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那位十七岁的少年是不是至少能活到今天?
但人生无常,哪有这么多如果?
“你确定他是自杀的吗?”任鸿飞突然发问。
“没有他杀的迹象。”
“法医确认了?尸检报告也是这样说?”
宋继伟道,他二姐不让解剖。裴常笑死前给她去了电话,说是遗言,称对人世已无所留恋,选择投河自尽,只希望能留得全尸。他二姐跪在尸体面前大半天,在场的警员说,二姐穿着半截裤,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青了,前额也嗑破了。
“嘉良也知道这件事了?”
“知道了,甚至局长都知道了。当年见过裴常笑的同事,应该都记得他。”
任鸿飞双手背在身后,朝天边敛起光的红日望去,说,都是命,这就是他的命。我们就算有做错的地方,也再没办法了。
宋继伟被手机的震动声挠醒,身上的臭汗已经全干了,发出馊味。他接了起来,是唐子超。
“喂,宋队吗?”
“是。这么晚你怎么打来了?”
话筒对面的人没有立马回答,反问,明天您有时间吗?我在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