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唐子超认为,自己天生与KTV,格格不入。
他当然去消费过。大一入学,同系的学长喜欢喊上新人,男男女女,你拥我挤地往KTV去,一玩就是整晚。开始时也拒绝过,但架不住学长热情,同时想着能认识点人也不算坏事。只是到了KTV里面,黑压压的一片,脸贴着脸说话,一晚下来,却连对方的名字口音都分不清,最后他只能自顾自地坐在角落,喝酒吃花生米。再不济,忍不到尾声,先说告辞,兀自打了车回宿舍。学长说他的个性着实闷,他也不否认。比起坐在KTV里听嘈杂半奏,他还是觉得,戴上耳机,独自享受,更为自在。
进了德天律所以后,除了必要应酬,他也从不主动往KTV跑。小组团建问他去哪活动,定的都是吃饭。李海鸣对此大有怨言,吐槽唐子超生活作风像老头,每天不是工作就是吃饭,周末连蹦迪都不去,约会也没有,活像金刚不入的南非钻。
“老板,你确定是这吗?”李海鸣怀疑走错了地址。“油城八路101号”,这地方也太破了。
唐子超对了一遍手机,说,没错,地图里显示的也是这里。出门以后,他和的士司机说,前往本色KTV。司机二话不问,猛踩油门,风景一晃,两人转眼被告知目的地已到。只是这KTV的门头和他们想象得不太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缘故,门头的招牌光管清一色全灭,铁门半开半阖,两尊铜狮像似乎许久没有打理,胸前挂着的大红绣球脱成发白颜色,比媳妇落跑的新郎看得还糟。寒风卷着落叶扫过,狮像瑟瑟发抖。李海鸣探头进去,叫了一声,老板,还真是本色KTV,他们的招牌挂里面了。
唐子超踏上大理石台阶面,躲着脚下的啤酒瓶罐,心道,这供人消费的地方,怎么像个废弃垃圾场?李海鸣比他更快一步踏上二楼,交谈声自上而下传进耳里,想来还是有人看店。
“你们是一起的?”面前一位穿荧光色清洁服的大婶,下巴指着唐子超问道。
李海鸣说,对,我们外地来的,今天工作结束了,想找个地方K歌。
“哦,还会有年轻人来这里消费啊。你们去别处吧,本色现在暂停营业了。”大婶把手里的拖把靠在墙上,换上手套,貌似准备收拾散落在地面的垃圾。
“暂停营业?可是地图上不是怎么写的。”唐子超问道。
大婶把墙角的瓶瓶罐罐塞进环保袋里,说,我们这小城市,谁看地图啊。找个地方问两个人就知道路了。你们外地来的不了解,本色半年前就不营业了。
唐子超和李海鸣大眼瞪着小眼,敢情这趟白跑?唐子超不死心,再问,怎么就停业了?我听朋友介绍,特意过来的。朋友说这里的歌不错。
大婶放下手里的啤酒瓶,脖子后缩,挤出了双下巴,嘲讽道,那你朋友肯定也不是本地人。现在年轻人都不来本色,都去那个什么“量贩式KTV”。本色的歌早落后了,也就是上了年纪的还往这里跑跑。
“我听说他们之前生意不错。看这样子不像啊。”唐子超在前台踱步。大堂里最显眼的要数与大门相对,比一人还高的大型油画。唐子超认出,那是法国画家亨利·马蒂斯的《舞蹈》。
仿画可以说是粗制滥造。唐子超不了解艺术,不过偶尔也会去博物馆打发时间。第一任女友在大学攻读的是油画专业,最爱往博物馆和画廊跑。亨利·马蒂斯是对方最喜爱的画家之一,与毕加索齐名。也许是艺术修养不够,女友对着《舞蹈》侃侃而谈时,唐子超无法理解原作的好坏,只知道画面上五个裸女手拉着手,在蓝天和绿地之间,极富张力地起舞。但眼前这幅仿品,无意间让他对比出原作的精妙之处。仿品的天空绘制成灰黑色,人体的乳房部位也更为突出。原作的粗犷和原始活力被莫名掩盖了,唐子超的鼻尖仿佛流入劣质颜料的气味。
“他们之前生意是可以啊。每次帮他们做清洁,钱给的不少。但现在KTV哪有这么好做,听说今年风头紧啊。”大婶一脚一个塑料瓶,踩扁了扔进袋子里。
李海鸣见唐子超还想再问,也识趣地搭起话来,问,风头?我看这旁边的店也经营得挺好,也就本色这一家关了?
大婶摇着头,压低了嗓音道,他们不正经啊。你们朋友没说吗?这地方可不只是唱歌跳舞唷。
大婶怕是说来了劲,见两年轻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放下环保袋,坐在地上,打开腰间的水瓶喝起来。瓶子里漂着白花瓣,看起来像菊花茶。
“你们这些年轻人,社会经验不像我们多,不了解也不奇怪。”大婶盘腿而坐,话语间有一丝得意,好像在讲述天大的秘密。
“那些个官老爷,知道上面开始查了,都不来消费了啊。本色就靠着官老爷们才撑到现在,你们看这装修,也说不上多好是不是?但他们服务好啊。官老爷不来了,钱就冇咗。点算呢?只能想办法啊。”
李海鸣装作聚精会神,弯下身子,蹲在大婶脚边,问,婶,你好犀利,这都知道。
大婶鼻孔朝天,说,梗系啦。他们搬到郊外去啦,消费用现金,不碌卡,上面就查不到。
“郊外?他们搬去郊外干什么?”唐子超的目光从油画上收回来。
大婶说,换个名字,搞“农家乐”嘛!一个大池塘,几间竹屋,回归乡村啊。这样还会有谁去查?你们想去玩,就往郊外开啦。好大一片山头都是那帮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