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笑了出来。后头一人一脚踹到我大腿根部,说,谁他妈是你大哥,问你话就答,这是给你机会。
男人示意将我放开。我躬着身子坐了起来,五官疼得似乎移了位置。目光环视一周,包厢里加上我一共六个人,只有房门这一个出口,想来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了,怕是会搭进去半条性命。
“我表妹是玛丽的同屋。表妹失踪了,我就想问问玛丽知不知道情况。真不是想和那个什么小朱总抢人。”心脏还在狂跳,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男人松了松皮带,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根雪茄,烟叶燃了起来。他侧过脸,魔球灯的蓝光摩擦着勾起的鼻峰,他说,我们本色KTV是正规经营场所,和你说的失踪人员一点关系没有。听明白了吗?
光斑在男人的脸上变幻跳动,我看得愣了神,嘴里没接对方的话,反是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这样一句:大哥,你是叫陆鹏吗?
我连着一个礼拜没去凯迪克家具厂。廖哥敲门的时候,出租屋里又扬起了霉味。他的尖头皮鞋踩在方便面的调味包上,酱汁射了一地。他嫌弃地“啧”了一嘴,说裴小老板,你这样可不行啊,房租怕是要付不起了吧?
来省城的第二个月,家里的电话我没打过,“小青山”的消息也没再寻过,甚至连白舒梅头上的红丝巾也一并沉入过去的小西江底。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我会在野狗林的树梢间奔跑,不知疲倦,也不敢回头。我好不容易戴上了面具,却因为阿海的血溅了一身。是不是只要与我两相靠近,都会落得个人死鸟亡的下场?
廖哥说季叔问我,还要不要在家具厂干下去?还说阿海已经火化,他哥把骨灰拿走了,说带回渔村,撒在海里。
“我也见过阿海。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小伙一看就是老实人。他也来我这找过房子,当时没空床了,给他介绍去了别处。”
我蹲在墙边,迷迷糊糊地听廖哥念叨着。我说,阿海从渔村跑出来,就想挣多些钱,给他妈盖个砖瓦房。只怕没想过最后会是这副样子回去。
廖哥扯了张桌上的旧报纸,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说,谁能阻止意外?那是阿海的命数。
“裴小老板,你既然来了省城,就该明白。这座城对有些人来说,不一定会是财富门,甚至可能会吃人。我这破楼,每年进进出出多少人,能在省城站稳脚跟的,屈指可数。阿海是命苦的,但也不是个例。见得多了,慢慢你也就看淡了。”
廖哥见我不说话,继续自言自语道,在这地方,眼泪最不管用。你看凯迪克,没了阿海,机器照样转动。厂长赔了八百,出了个下葬钱,把他家里人给打发了。其他人敢说一句话?工人们都是外地来的,哪个不是像你这样?他们都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阿海的位置多的是人在后头排队进厂。
“廖哥,你别劝了,家具厂我不去了。”
对方说,我理解。遇到这样的事,你需要个时间缓冲。季叔那边我会帮你辞了。不过,裴小老板,有事别自己强撑着,实在不行,打道回府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没有家。”
廖哥喉结鼓动,等了半响后说,那啥,你别吃方便面了,和我出门吧,肚子饿了,想吃酸菜炒大肠了。
辞了凯迪克家具厂的工作后,我过了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除了白日里游走在火车站台,帮廖哥拉租客以外,生活可以说是了无生趣。每到月底,手头拮据得叮当作响,我会问楼下小卖铺的大婶借台小推车,到火车站追着穿西装和披风衣的拉行李,挣点外快。
站台上的时刻表,偶尔出现“弗元”的字样,比车头拉响的鸣笛还要刺耳。我下意识地往人群里躲,或是逆着人流,往反方向走。每次走到脚底发疼,我才想起这里是省城,与弗元直线相隔三百四十五点六二公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我发现自己在夜晚愈加失眠得厉害,索性和廖哥换了拉客时间,只在周末的傍晚帮他工作。空余出来的深夜,我在火车站旁的新疆饭馆洗菜端盘。炭火烤的羊肉串恣意飘香,我夹着汗,在食客中间奔跑结单,小时工钱虽然只有家具厂的一半,但这种日子一旦过惯了,转眼就是三年。
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回屋,过去的人和事无暇再来梦里拜访。我对未来也不曾有过幻想,廖哥时不时搂着女人回那幢破楼,有时说是新交的女友,过两天又变成车站认识的女房客。他还问我有没有开过苞,要不跟他去迪厅玩玩?我说,算了吧,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廖哥身子一震,了然道,懂了,你小子可以,原来是有龙阳之好。
廖哥是我短暂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有缘人。他给我讲省城的风土人情,也和我侃房客们的辛秘往事。多数时候我压根不感兴趣,只是他那张嘴喋喋不休,用双面胶粘也未必粘得上。在新疆饭馆帮手的第三个年头,廖哥往店里领进一个人,四方脸圆鼻头,戴着金边眼镜,两人坐下先要了六串羊腰子。廖哥勾了勾手指,让我过去,搭着旁边那人的肩膀说道,裴小老板,我今天给你介绍一人,万全峰,人称万老板。等你下了夜班,两位好好聊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