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凯迪克家具厂不是第一次发生意外。
阿海被救护车抬走的中午,我正在厂前的小饭馆帮工友们买饭,其中也有他的一份。
塑料餐盒两肉一素一汤,三毛钱,厂长报销,因此还算实惠。饭馆老板几次下来,和我混了个脸熟,时不时塞给我瓶健力宝,暗示我多介绍身边工友光顾小店。我说那倒也行,让他下次把健力宝换成茶叶蛋,放在最上面的餐盒里。
对于跑腿这类事,我并不排斥。家具厂的空气悬浮着木屑颗粒,呆久了容易呼吸不畅,甚至两耳嗡鸣。出来买饭正好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挥发浑身臭汗,顺便还能磨蹭偷个小懒。阿海见不得工友们使唤我去拿饭,说他们有手有脚,凭什么不能自己去。我让他放宽心,再说了我年纪最小,低个头陪个笑也不是难事,实在提不动餐盒,也可以他陪我去。
塑料袋勒得掌心疼,天愈发冷了,小跑出了一身薄汗,风一吹过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我高喊着,饭来了,今天是腊味双拼加小菠菜,叉烧腊肠和紫菜蛋花汤。可惜不像往常,那日没人上前迎我,全堵在厂子门口往里面看。人群小声低语,组长看见我走了过去,拦住我的去路,说小裴啊,你先别进去,阿海正在抢救。
手里的塑料袋摔在地上,鲜红的叉烧从餐盒里跑了出来,混着木屑咒骂,似对我的怠慢有所不满。我垫起脚尖,朝里拼命探头,看见季叔正挠着光头,对着旁边穿白大褂的挥动双臂,嘴里念念有词。白大褂在阿海的心脏处起伏按压,又将耳朵贴在阿海胸前。操作台有血滴在地上,和涂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漆。
我张大了嘴巴,手指着阿海的方向,呆愣地看着组长。组长把我拉到一旁,说,正在排查事故原因。角磨机上的木工锯片装反了,阿海可能觉得自己做的手熟,没检查,离机器站得又近,开机时锯片反弹,把肚皮划了道口。
“不可能!阿海很小心!每次用角磨机都再三检查,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
组长拍着我的后背,说,你才来厂里不久,不知道也不奇怪。越是操作熟练的工人,越容易出事。季叔正在查,是阿海自己装反的锯片,还是别人装了递给阿海。总之,这不是我们厂第一次出事了。叫救护车的人说,锯片切的很深,阿海他——
话还没说完,季叔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白背心上沾满了血。大家围了上去,说怎么样了。季叔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说,失血过多,人走了。
阿爸说过,意外最是公平。没人能预测它何时发生,又发生在谁的身上。比如空难,再富有的人,双脚不着地,遇上个气流,飞机折了翼,也只能认栽。但这句话放在阿海身上,无法叫我信服。他就是一普通人,脚踩在地上,从海边走到省城,下船进入厂房,甚至连做爱都没来得及尝试,又到底犯了什么错?真是操蛋啊,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意外偏偏发生在他的身上?
拿担架的抬着阿海走了出来,说你们联系家属,到太平间领人。白布下露出阿海的双眼,他好像是睡着了。我挣扎出人群,跑到担架旁唤了一声,组长把我拽了回去,说,小裴,你冷静点,人不在了,你得让他走。
好疼。左臂的肌肉向两端撕扯,脸被压在黑皮沙发上,痛得无法呼吸。
“大哥,这崽的钱包只有三百不到,还想来我们这找小姐,看来是没法控制自己的鸡儿了。”包厢里哄堂大笑,旋转魔球灯照得房里忽明忽暗,人影反射在墙面上,数不清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看来是找打啊。小朱总的女人也敢抢。看我把他的腿折了,丢大街上给别的狗好好瞧瞧。”有人附和道。
我喘着粗气,牙缝里憋着字说,各位大佬,我只是玛丽的朋友,找她问点事,你们误会了。
后脑勺被人重重扇了个巴掌,那人骂道,妈了个逼,还敢顶嘴,看你是吃饱了撑的,要不划开肚子给老子看看?
有人打了个响指,面前的沙发坐垫凹下去一块,我看见一条蟒蛇纹皮带。那男人抓起我的头皮,凑近了看,是一张比猴还尖的脸,留着青皮胡,粗重的呼吸喷在我的鼻骨上。
“琴姐找到了吗?”男人问道。
“还没有。人都派出去找了。”角落里不知是谁在回话。
男人把我的脸再次压进沙发里,我的五官变形揉在了一起,鼻翼间无法挤进分毫空气,几近窒息而亡。男人说,你找玛丽干什么?
我无法出声,像他手里拧巴的蚂蚱,只顾后腿扑腾。他貌似意识到我状态不对,放开了手,大口的空气灌了进来,我剧烈咳嗽着说,大哥,感谢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