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个,不好意思,手抖。”白胡椒撒了一整个鸡汤面,王雪妹悻悻地放下调味瓶。颗粒吸水负重,密密麻麻,却未沉底。羊毛卷拿起汤勺逆时针搅和,胡椒粒顺着漩涡,溶进锅里,再无踪迹。
“大哥,你回去告诉戴晓冰他爸,就说他姑娘跟人去玩了,玩够了就回家。你也别找了。上次我们有个姐妹,也是失踪了几天,后来有人在街上看见她,穿金戴银的,说是曲总给买的行头,怕其他姐妹看得眼红,都躲着熟人走。”羊毛卷又给自己盛了碗汤,白胡椒提味,闻着更鲜了。
王雪妹眼里露出羡慕之色,问,丽姐,那个姐妹还在琴姐手下干吗?
“早不干了。”羊毛卷嘬了口热汤,意犹未尽地继续道,“曲总有个兄弟看上了她,把人带走了做二奶。那姐妹真是有福,男人还给她买了房,在鹏城好吃好喝供着,还怀了个私生子,算是上岸了。”
大概是吃得撑了,我觉得胃里翻滚,碗里浮起的猪肚,灰色泛白,瞧着恶心。我问,丽姐,你说曲总在那方面有癖好,敢情他是喜欢和兄弟共用?点到即止,这话我没想说全。
羊毛卷从兜里掏出根橡皮筋,咬在齿间,双手自发根往头顶盈盈一握,扎了个高马尾。她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你们是给我装纯呢?共用算什么?癖好懂吗?洋人管那叫‘Play’。真是一帮蠢货。”
“普雷?”王雪妹咬着筷子尖,问道,“是名牌吗?”
羊毛卷骚了骚头皮,说,Mary啊,你的眼光不要那么狭隘。我们就要走进二十一世纪了,你得多学学英文,与时代接轨。怪不得上次曲总不留你。
“那你还不是没去过大房子呢。”王雪妹不屑道,眼皮往天花板翻。
羊毛卷脸色不太好看,比猪肚鸡汤面还白。她咳嗽了一声,说,我不是曲总那口。要不然谁会放过这么大一个金主啊。哎,今天我们在这讲的话,可别传出去。曲总上头有人,他玩归玩,本质也就是个供货的。那些人碾死我们就像碾蚂蚱,我惜命。
“什么人?”我追问道。
羊毛卷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说,就领导呗,还能有谁。话说得够多了,闭嘴吃饭吧。从这门出去以后,大家互相之间别装熟。今天我们三人就当没见过。
我离开裴家以前,行至最远的地界,往南不过野狗林,往北不过黄仙观。兜里的四十四元五角零一分,是十七岁的我,握过最多的钱。沿着去往三中的主路向东,夜空不见有星,我手抓着布包,站在空无一人的火车站候车大厅。
阿妈二姐发现我离开了吗?阿爸会带上大哥来抓我吗?他们嘴上不说,实际应该早就盼望我滚得越远越好。白舒梅的事情出了以后,我甚至连大哥的正脸也没再见到过。他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一次也没有。
最早的一班火车是凌晨五点。我用布包当枕头,蓝色塑料候车椅作床,缩成一团。还是家里的被褥舒服,身下的椅子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全身上下膈得慌。眼皮打架得厉害,但我不敢睡死。瞳孔半阖着,正对卖票的窗口,不管第一辆班车去往何方,那都是我要去的方向。
“白舒梅,别在那干了。你跟我走吧。”小西江边,我的手绕过洁白的脖颈,抚上面前的长发。
“又来了。常笑,你的嘴总是没边没际,说完了也不害臊?”她眼带笑意,我却觉得寂寞。
“没跟你开玩笑。按照虚岁,我已经成年了。”
白舒梅的目光越过秋日的江面,水波向外逐渐扩散,无味无痕。我开始慌了,问,你怎么都不说话了。
“常笑啊,我们分开吧。以后也别再见了。你我不合适。你终究不是我的良人。”
是铁窗开锁的声音,我“倏地”睁开了眼睛。卖票的大婶穿着灰布工作服,打着哈欠,嘴里念叨道,这么早就有人来买票了,赶命呢。
“最早一班车去往哪里?”
大婶翻着日程表,说,去省城,五点十分发车。要买吗?
“买。”我毫不犹豫地应道,从布包里掏出纸币,数了数零钱,递了过去。
大婶从机器出票口撕下一张粉红四方纸,7车26号,112车次,硬座普快,全价八元。
“拿好别丢了。凭票上车。”
食指摩擦着“弗元”指往“省城”的单向箭头,笔直朝右,不知回程。也是,那时候也没想回头,觉得就算死也要死在外面。
绿皮火车进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依依分别的人们,抓紧了手里的布包,把脸别了去。这趟车若是能一直开,不停下来,怕是最好。检票员催促着人们快上车,我也跟着在心里默念,快走吧,离开这座城,无需留念,最好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