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了张小板凳坐下,目光在各式音响设备中间游移,漫不经心地道,说说吧,什么叫最后的忠告?
杨利好圆脸涨红,活像一颗朝天椒。他结巴道,哥,我,我知道自己先前态度不好。
“没事,你照实说。是不是自打我问你李艺琴和本色KTV的事,你就有情况瞒着我?”
杨利好抠着头皮,仰天又垂头,反复叹气。他说,你怎么就这么轴呢?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双手抱在脑后,在店里来回踱步。我问,你屁股着火了?步子那么急?
他放下手,朝天椒变成大菜椒,说,哥,你不明白。弗元不是以前的弗元。
“你肯定知道曲昌杰吧?”我点了出来。
杨利好一拍大腿,说,我就知道会这样。哎,你没有一次听劝。
电视剧音量调小,开水壶泡上功夫茶,杨利好和我有了死前的最后一次长谈。现在想来,如果知道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必定会帮他再多煮上一壶,劝他往后早点收铺回家。
“昌杰批发城”出现在香港回归的前两年。批发城一直都在,只是突然悄无声息地换了名字,等到人们发现时,国道两旁已经架起了高炮广告牌。弗元分成两个圈,炼油厂等国企子弟兵世代抱团,资源互换的同时,信息只能垂直抵达,相对闭塞。圈子外则自成一派,这里面,曲昌杰混得是风生水起。
杨利好也只是听闻,曲昌杰是靠女人起家的,对付红尘琐事,很有一招。有人说他油嘴滑舌,也有人说他冷酷无情。杨利好没见过真人,也不好判断。不过,关于批发城租金上涨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曲昌杰在收购了批发城的土地后,先是让商户们和他签订了长达三十年的租约。商户们在批发城经营惯了,同时外地拿货的下游大多都只知道这个地方,即使批发城换了老板,但在最开始租金不变的情况下,商户们也没有不继续签约的理由。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新租约上面。
据说,租约里有一小行极易被忽略的小字,意思是如果有商户提前退租,违约金将会是一年租金的三十二倍。发现这件事的,是一个有中专学历的新商户。那人请了个律师,在签字前把合同过了一遍,发现问题所在,指了出来。只是和曲昌杰当面对质时,对方笑脸盈盈。转头就找人把新商户打了个半死。那人也是个硬骨头,说大不了生意不做了,就是要把这事捅出来,这下批发城原来的老商户们才知道,自己被下了套。
“不能联合起来告这个曲昌杰吗?”我问。
“告?哪那么容易?签字的时候别人逼他们了吗?没有吧。曲昌杰手下有一帮子人,很野,不知道哪里来的,看不惯的就上手。新商户被打了一次后,继续闹,后面听说腿都被打断了一条。”
事情发展到这也就算了。签字的人是商户们自己,批发城的地理传统优势摆在那,生意还是要做。但曲昌杰并没有因此停下来。他这两年开始,在源头大量收购五金,再抬高价格,返销给商户们。对于源头来说,曲昌杰下的订单量大,也不好得罪,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商户们甚至猜测,曲昌杰会从返销的利润里分出一部分给源头,双方得利,只有小鱼小虾们,苦不堪言。
从去年开始,曲昌杰的手下变本加厉,还会时不时上涨租金,变相压榨。有的老商户实在受不了欺凌,干脆把店关了,躲回了家。但曲昌杰的人就是有办法找到家里,把他人一顿拳打脚踢。报警把人抓进派出所关两日,很快又放了出来,根本起不了作用。现在批发城的客流大不如前,但老商户们还在苦撑着,听说有人甚至到省城上访,却也是无疾而终。
“哥,你在省城时不是也在做五金方面的销售,就没听说过这人?”杨利好问。
我说,当时跟着万老板跑的是粤东路线,对粤西这块不算了解。曲昌杰一行出现得突兀,我也不敢和之前的同事有所联系,自然无从得知。
“本色KTV的琴姐,说是曲昌杰的姘头。但我怀疑,她只是之一。”杨利好补充道。
发现这事,还是他在帮本色KTV小包厢装二手音响的时候。杨利好听见琴姐在一旁打电话,提到了曲昌杰这个名字,吵了起来,骂得很凶,最后甚至还砸了手机。
“反正她‘小贱人、小贱人’的对着话筒骂,脸都气歪了。那天,我装完剩下两个音响,拿了尾款现金就走了。隔了一个礼拜,有个音响出了问题,我去修。撞见琴姐捂着脸,从包厢跑出来,嘴角好像还有血,妆都哭花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