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每月第二个礼拜一,是陈院长带人进市区物色目标家庭的日子。
我和陆鹏稍息立正,面对面站着,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目送陈院长和护理师列队走向走廊尽头的绿铁门。陈院长对保安说,给门多加一道锁,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送饭,也不要加水。有人闹事就把名字记下来,听明白了吗?
陆鹏那双比秃鹰还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不敢看他,但心里明白,我们的机会只有今晚。回到病房后,时间在倒数中流逝,明明几乎没有喝水,我却不断感到尿意。实在忍不住了,我坐到他床边,问,你想怎么做。
陆鹏撇了一眼监控,说,你回自己床上。晚上八点,是保安换班时间。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我听了更是害怕。抱着枕头,五指陷进床单里,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会死吗?
陆鹏把身子背了过去,说,你现在的感觉像活着吗?
我不怕黑夜,但过去几十年里,没有一个黑夜能比从“小青山”离开的那晚更加骇人。太阳落了下去,走廊的白炽灯同时打开,八点到了。
我看见陆鹏从床上爬了下来,拿着水杯,在病房里来回走动,貌似在舒展筋骨,还伸了个懒腰。他又走到了床边,将枕头放进被子里,对着我轻吹了声口哨,我学着他也把枕头放进被子,远看似两人形,正躺在床上埋头苦睡。
他等了约两三分钟,门外没有响动。猛然间,他跳到窗边的桌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把铁勺,是每餐饭后,护理工会回收的那把,在窗边轻轻一撬,螺丝松了。他朝我使了眼色,我立马上前,两人合力将铁窗的右下角扯开。陆鹏扭曲着干瘦的身子,挤出窗外。
大风吹起他白色又宽大的病号服,像身体里突然长出的巨大翅膀。那晚没有月色,也没有繁星。这世间的生物,恐怕除了他和我以外,消失殆尽。野狗林的模样,我不敢去想。他双手钳着铁窗,脚勾着窗沿,不屑地看着我,说,裴鸡仔,你不是杀了人进来的吗?现在连逃命都不敢?
我压抑着快要跳出喉间的心脏,学着他钻出窗外。风迎面扑来,鼻翼钻进泥土的清香,我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沿墙外水管爬下地面。
陆鹏带着我,发疯似的往高墙东南角跑去。他呼吸急促地说,那边有棵枯树,他作为“小青山”里年纪较大的孩子,帮护理工倒粪时曾经望见过。我们跑到了枯树底下,四仰八叉的枝桠朝天伸张而去。陆鹏踩着树干,奋力往上攀爬,太滑,又摔了下来。我们听见由远及近的追逐声。我蹲下身子,急道,你踩着我,抓最近处的枝干,快点,没时间了!陆鹏在我背上用力一蹬,翻上枝桠,伸出手对我说,来吧,胜利就在前方。
枯树最长的枝干伸往墙外,细长且乖张,那是十七岁的我,爬过最难的一段路。但我知道,必须往前爬,而且得快,因为后方手电筒的光亮已经照过来了。陆鹏双脚落至墙外,对着我大喊道,跳啊,裴鸡仔,你快点跳下来!
我闭上眼睛,纵身一跃,前方是地狱,后方也是地狱,能肯定的是,回头肯定生不如死,跑吧,只能是跑。
杨利好的“发发音响”开在老城区,夜市边上。邓丽君的一首《甜蜜蜜》火遍大街小巷,音像业的发展也势不可挡。在三中时,杨利好靠在教室外的长廊上问我,以后想进入炼油厂吗?像我们阿爸那样,跟着组织工作。我下巴枕着交叠的双臂,篮球场上呼喊声此起彼伏。
我说,大哥想,我不想。你呢?杨利好说,他长大了以后要开个书店,专门出租《老夫子》的连环画,还说他要把大番薯和老夫子的故事传下去,让后辈看看王泽先生的笔到底有多厉害。
我觉得杨利好没有食言。六十平方米的音响店,整整一面墙放着《老夫子》系列的影像和漫画作品,黑白、彩色分门别类,甚至连作者的采访录像也安放其中。沿着木架走过去,杨利好听见声音,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猛地站起来说,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回你阿爸家吗?
“你这漫画本保存得还挺好。”我从架子上抽出《老夫子》第八卷,侧边印着辽宁画报出版社。
杨利好搬开挡在柜台出口的音响包装盒,走过来道,“初高中时候的本子全在这,有些还借给你看过。”
“手感觉怎么样了?”他追问道。
我往上抬了抬,说,疼还是疼,但不要紧,过两周去医院换个药。
柜台后面传来对话声,原来杨利好正躲在那看电视剧。我问他,看什么呢?晚上八点了还不回家吃饭?老婆不催?
“《江湖奇侠传》,新片,郑少秋演的。讲雍正皇帝的爱情故事。”
杨利好没回答后半句。我也识趣不再追问,即便是兄弟之间,彼此也该留些距离。